第2章 凶案现场

“可以破门!”指战员表情严肃地指挥道,“但是力度要轻,幅度要小,尽可能减少对案发现场的破坏,进门之后步子迈大一点,靠墙走,尽快过来开门,刑警和法医都已经到门口了!”

“收到!”

很快,502的房门从里面打开,年轻的消防员一脸惊恐、疲惫与难受。

“没事吧?辛苦了!”指战员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很好!”然后又对一旁的刑警点了点头,说:“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对方同样点头回应。最后,指战员便搀扶着年轻的消防员离开了。

此时,门口的围观群众已经全部被警方驱离,只剩楼管小杨站在远处踮着脚,努力往半开的房门里张望。

“怎么样?进去参观参观?”一名身着制服、身材匀称的青年刑警对他建议道,“你也听到了我刚才的推测,这种场面可是很难得的!办案这么多年,估计我也是头一次碰到!”

小杨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于是露出尴尬的微笑,一想到对方对屋内情况的推测和那名年轻消防员的表现,他只是摇头,然后识趣地离开了。走之前,他对青年刑警说:“我们就在小区门口,物业办公室,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地方,尽管开口!”

青年刑警点头致意:“好的,谢谢!”

警戒线早已拉起,封锁了502房前的半个走廊,与电梯口以及室外的明亮相比,即便声控感应灯亮起,走廊也显得昏暗许多,更不用说偶尔熄灭的时候。昏暗中,有人轻轻推开502的房门,从房间里传出一道光亮,光亮中映出众人错落无序的轮廓剪影,同时也传出一阵更加刺鼻的气味。尽管都戴着口罩,但众人还是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半掩口鼻,引起一阵骚动。但很快,他们纷纷迅速穿上鞋套,戴上手套头套,陆陆续续走进502房间,直面令人窒息的命案现场。

青年刑警带着凝重的表情缓慢步入客厅,棱角分明的眉宇下,深邃而锐利的目光,扫视着眼前令人不寒而栗的景象——客厅距离门口两三步的地方,赫然跪着一具尸体,上半身蜷缩在一起,双手掌心朝上搭在身后两侧,十指指尖均遭到严重破坏,伤口此时已经爬满了蛆虫;尸体下方一滩厚厚的血迹已经干涸,正前方的血迹则非常怪异——左右界限分明,血迹一直从尸体处延伸至右前方的茶几、沙发和墙面,甚至是天花板!但唯独尸体左前方的地面,连同沙发和墙壁,没有沾染任何血迹;从血迹在物体上的分布形态上看,明显呈现井喷状,整个分布方向在客厅中略微靠右。除此之外,尸体前方有许多杂乱的血脚印,左方则留有一条长长的双脚拖痕,拖痕一直延伸到左侧的三级台阶下,便戛然而止,其余地方没有任何血迹。

尸体散发出来的恶臭,以及周围嗡嗡作响的苍蝇,都说明尸体已经进入腐烂阶段。正如青年刑警进屋之前所说,即便办案多年,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惨不忍睹的画面!

无论是从血迹形态,还是蛆虫分布位置,都可以知道,死者的致命伤来自喉咙,全身除了手指之外,也只有喉咙处有明显的伤口,整个颈部右前方,和手指一样,爬满了肆意蠕动的蛆虫。

“苏队……”想要将尸体放平的法医,在一旁轻声提醒青年刑警苏寒。

原本蹲在地上观察尸体的苏寒慢慢起身让开空间,然后朝一旁的阳台走去。这就是消防员破门而入的阳台。

此时,阳台的玻璃门已经碎裂混浊,呈现出壮观的纹路,由于是钢化玻璃,而且已经叮嘱过要保护现场,所以整扇门只有门把手处破了一个小洞,客厅地面则散落着那一整块玻璃渣。

苏寒走到阳台上,将头伸出护栏外看了看下方,视线直达地面,他又仰头望了望上方,此时还看不见太阳,但阳光很快便会侵蚀到阳台。接着他又环顾四周,小区风景并没有独特之处,只是收回视线后,却发现整个阳台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完全不像一个正常的居家阳台。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从阳台向屋内望去,又是同样的感觉——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杂物,除了茶几和沙发等几样简单的家具,没有任何其他生活的痕迹。

然后,他走出阳台,绕过尸体,踏上台阶,一一审视着其余地方的可疑之处。厨房还停留在装修之后的模样,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一应具无。厨房旁边的厕所倒是有两条毛巾和少量的洗浴用品,但依然不能与正常的厕所浴室相提并论,三个房间,也只有一个留下了生活居住的痕迹,大门紧闭的西向阳台更不用说。

这间房子以及死者,都给苏寒留下了深深地疑惑。

随后,他在餐厅边缘——三级台阶旁的护栏处,凭栏而立,双手交叉,双臂轻轻搭在栏杆上,整个人趴在上面,心不在焉地观察着同事们仔细勘验现场的动作,自己则陷入冷静地思索之中。

凶手手段残忍,精准割喉,一击毙命,恐怕死者当时想喊也出不了声,而且在死者被害之后,凶手身上也一定染上了不少血迹,在这种情况下,竟还能冷静地处理手指这个危险因素!另外,现场血迹虽多,却看不到一个清晰的脚印,而从杂乱不堪的脚印和拖痕来看,恐怕凶手也有所准备。也就是说,整个犯罪过程的前、中、后,凶手都考虑到了。

恐怕,这个案子会很棘手。苏寒一想到这里,不由得有些心烦意乱。他双手握拳,轻轻砸在了不锈钢栏杆上,发出了阵阵声响。不过下一秒,他便用双手紧紧握住栏杆,希望减少震动产生的余音。

“苏队,”一名更加年轻的刑警走到苏寒身边,他同样身穿制服,但和他人相比,身材略显瘦削,从眉眼可以推测出五官端正,白净的额头似乎说明他稚气未脱,如果脱掉这身警服,完全想象不到他是一名刑警。他刚才也一直跟着苏寒勘察现场,此时表情凝重地说,“估计是熟人作案,从正面一刀割喉,手段极其残忍,死者在被害过程中应该有过挣扎,挣扎过程中指甲可能抓伤了凶手,所以十指才会被特殊处理,而现场的脚印应该也是带着鞋套留下来的,在餐厅台阶那儿再脱掉带血的鞋套,由此可以看出,凶手处事冷静,而且具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

“小吴啊……你的观察和判断做得很好,只是有一点,”苏寒头也不抬地对身旁的吴满说,“不要太早下结论,熟人作案这一点,还言之尚早!”

“如果不是熟人,那凶手怎么可能从正面得手呢?”吴满双手交抱,一手摸着下巴作思索状,“如果是陌生人,即便身手再好,要想从正面进攻,而且一击致命的话,也没那么容易吧,但现场又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如果是陌生人从背后偷袭呢?凶手力量强悍,手法精准,死者来不及反抗,或者没实力反抗,结果被一刀致命?”苏寒提出自己的质疑。

“那血迹分界线是怎么回事?凶手是怎么进来的呢?怎么知道门锁的密码?又是怎么知道死者什么时候会过来?什么时候会进门?毕竟看这样子,死者并不经常住在这里。”

“我也只是打个比方,就是说我们不要过早的下结论,免得被先入为主的想法带偏了。如果先入为主地认定是熟人作案,那么调查方向或许就会改变。”苏寒转头认真地看向一旁的吴满,“而至于你问的这些问题,没人能给我们答案,只能靠我们自己一步步去调查。”

“是!苏队!”吴满连连点头,然后露出淡淡的微笑,“又学到了!”

“慢慢学吧,这个案子……”苏寒欲言又止,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隐约让他感到这个案子并不简单。他一个缓慢悠长的深呼吸后,对吴满说:“走,到小区去转转。”

说着,他便直起身子,带着白手套的手掌轻轻搭在稍稍有些倾斜的不锈钢栏杆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令人毛骨悚然、过目不忘的案发现场,便朝门口走去。吴满紧随其后。

二人走出架空层,顿时觉得空气清新了许多。于是他们暂时取下口罩,身体的本能迫使他们大口呼吸,等到印象中的恶臭气味慢慢散去,耳边又响起高亢嘈杂的蝉鸣,此时,他们才终于察觉到周遭已被酷热所包围,刚意识到这一点,额头便渐渐渗出汗珠。所幸小区绿化还不错,能在烈日炎炎的当下,洒下一片片足以救命的树荫。

站在树荫下,苏寒仰头环顾整个小区。小区面积并不算大,但以中央绿化带为中心,在四周拔地而起的楼栋却也不少,繁华的地段和进出的人群显示小区住户趋于饱和,所以它的规模并不小。

从太阳此时所在的方位来判断,整个小区坐北朝南,小区正门也是南门,面向主干道,从刚才进来的时候,他们就注意到,南门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西门出去,则是一条充满生活气息的林荫小路。苏寒推测应该还有一个门供车辆出入,因为就目前的观察,西南两门只供行人和非机动车通行。

因为是周六,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再加上又是消防又是警察,让看热闹的人也多了起来——人群中,明显有不属于这一栋的人,在往楼栋里面和上面张望。同时,二人显眼的制服也成为了路人目光的焦点,无论是谁,只要从他们面前经过,都会三步一回头,看上许久。

对此,他们也已经习惯,苏寒带着吴满走在小区林荫小道的一侧,穿行在路人来来往往的目光中。他们不时回头让路,电动车则从身旁快速穿过,他们身穿制服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弯曲的林荫小路的尽头,剩下仍在不时回头的路人和不知疲倦的蝉鸣。

二人来到小区物业管理处,推开玻璃大门,顿时一阵凉爽迎面袭来。正当他们准备咨询前台工作人员时,小杨正端着茶杯从办公室出来。见到苏寒他们,连忙打起招呼:

“两位警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哦,是这样,我们想调一下监控。”苏寒见到了熟人,但并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不知道如何称呼,总觉得有些不礼貌,于是就开口问起:“对了,请问怎么称呼?”

“哦,叫我小杨就行。”他点头颔首,然后将空茶杯放在前台上,伸出手掌指向大厅里的木制沙发,“两位警官,请先到这边休息一下。”

他在二人身后,对前台一名女子温柔地说:“小玉,倒两杯茶过来。”

随后,他在苏寒旁边坐了下来,身子前倾,双手交握,不紧不慢地说:“两位警官放心,我们经理吩咐过,这件事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只是……”他慢慢搓起双手,露出一副难为情的表情,最后仿佛是下定决心似的开口,“只是你们那边是不是要出个什么证明文件,凡事都要照规矩来嘛。”

“哦……”苏寒恍然大悟,同时也松了口气,“是是是,这个您放心,这是一定的。但我们现在能看看监控室吗?”

“可以……”

不多久,小杨便领着二人上楼,来到监控室。

“你们这儿的监控也是保留七天吗?”进门后,见苏寒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电子屏幕,吴满代为发问。

“是,”坐在屏幕前的保安满脸疑惑地转头回答,“除了个别特殊场合,现在差不多都是这个时间。”

吴满微微点头,他作为警察,自然是知道这一点的。

“楼栋外墙,小区岔路和业主门前,都没有画面,是吗?”大致看过所有监控显示的位置之后,苏寒才开口问道。

“没有,不可能做到那么全面。”保安轻轻摇头回答,“而且外墙……没有任何意义啊。”

“好的,谢谢,打扰了。”

从小区物业管理处出来,苏寒径直走出小区。他在门口站定,头顶烈日,毫无遮拦,短暂地左顾右盼之后,本想绕着小区走走,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接完电话后,他长叹一声。

“怎么了?”吴满举起双手,平摊在头顶用来遮阳,五官扭曲、表情稍显痛苦地问,“局里让回去吗?”

“是啊!怎么说都是一起命案!”苏寒也感受到了夏日的毒辣,一脸痛苦地咬了咬牙,然后迈着沉重的步伐,朝路边的警车走去。

苏寒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扣上安全带,在他回头的那一刹那,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左顾右盼、小心翼翼地从马路中央走向小区,但因为对方带着口罩,起初他不敢确定那人的身份。而就在此时,对方也鬼使神差地注意到了他,脚步也稍稍慢了下来,但并没有停止,只是用一双犀利的眼睛凝视着自己。对方这个动作和神情,分明表示他认识自己,这让苏寒更加确信对方的身份。

正当他准备解下安全带走下汽车的时候,吴满却一脚油门踩下,向后的推力将他死死按在了座椅上,警车已经加速跑了起来。

“诶……”苏寒有些不悦,先是看着吴满,咂嘴发出抱怨,又侧身向后望去,只可惜,车子已经驶出很远的距离。

“怎么了?”吴满不明所以,一脸天真地问道。

“没什么……”苏寒满是无奈。

而此时,警车身后,金哲手上拿着一包香烟,正缓步迈入小区。见警车离开,他才停下脚步,一双剑眉压低,眉心紧蹙,深邃的眼神中,警车渐渐汇入车流,越开越远。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里暗想:刚才见到的,坐在警车副驾驶上的那个人,不会错的,就是苏寒。他是因为楼上的案子才出现的吗?既然他出现了,案子应该就由他接手吧?没想到多年不见,竟然会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相见。

金哲轻轻叹了口气,便转身一步步走进三五零六公馆,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之中,剩下小区门口的门牌石,静静地沐浴在阳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