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山雨欲来

五日前,河东节度使卫观拿了朝廷的救驾文书,排除调兵整备以及筹措粮草的两日,河东军这三天总共行了六十里,可到京师却还要再往西南走四百二十里,按说接到皇命,应该速速救驾,如今这可进可退的位置,着实让多方疑惑。

话虽如此...这去救驾的军队确实又在行进,且最有可能诛灭崔贼,朝廷的主力五万尚且困在云州山道,这几日听说已经已经到了贺邑,只是突发山洪,按原路早已无法前进,原就多了三四日路程,现在还多了山洪挡路、恐怕被河东军甩在屁股后面已是板上钉钉了。再加上定襄军早已不惯作战,且又兵力孱弱;所以如今与其他几路救兵对比之后,这二万五千人的河东军就成了朝廷唯一的倚仗、或说是“救命稻草”了。

正在河东军两万五千人行进途中,一标人马忽然从旁边林间岔路疾驰靠拢。这事发突然,靠近的河东军步弓手出阵上前、半跪作引弦态势,其余兵马行进如故。而这标忽如其来的人马匆匆收尾、原来仅仅二三十人,不消主力变阵,便被一支偏师轻骑拦住。

“且慢!云州刺史唐靖,拜见河东节度使卫大人!请卫大人不吝与我相见!”

不多时,只见主队十二匹马拉动的铁车开出一个小窗,传出一道声音:“哦?是唐大人啊!我家节度使大人请您进车谈话!”言毕,护卫将官喊停行进中的队伍,前后传令也骑马通令前后、依次传开。

只听那护卫将官喊道:“休整两刻,等待後令。”于是大军再前行四五步便都停了下来,依次坐地,渐渐传出一片片沙沙声响。

唐靖下马,让随从稍候,他自己被河东军兵士接过、引到卫观所在的铁车近前。

“唐大人,请。”引路人单手一指,守车盾卫从三层人墙中让出一条道,兵戈旁立,不敢懈怠分毫,这整齐程度与远处其他坐地歇息的兵卒显得风格迥异。

唐靖在车前顿了一顿,稍稍整理了思绪,双手作揖,一副勉强挤出来的笑容对护卫将官说:“有劳尊驾。”

只见对方点了点头,神情严肃依旧,再次用手比了一个“有请”的姿势。唐靖到这时深呼吸了一口,带着心事与一些不确切,抬步上了卫观这偌大且冰冷的行舆。

...

当日夜里,京中,户部内堂。

由于李崇光今日另有安排,便委托亲随、朝廷的【司农卿兼京兆度支使】良弼会同几位司掌仓务的官员在讨论计策。

官员甲:“良大人你有所不知,十日前皇上征集两万人,前几日兵部与折冲府忽然又新征集五万人,这不仅管兵甲训练,粮秣也是少不了的啊,单单这些我等已然吃不消了。现在原本京中八十三万人口又添流民,虽然崔韩二贼暂时没有攻城之虞,但终究粮秣有限,又去不了外仓,实话实说,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官员乙:“自崔逆起兵,现在围困京城十日有余了,属下听说崔韩二贼好像最近攻陷了新丰仓...在那里招兵买马,而我等在京中还要供养近百万人口,属下实在是为难呀!...”

官员丙:“近年天灾不断,尤其是去年,河水泛滥冲垮了下游三十多个州府的税田,沿河水灾瘟疫横行,之后全指望南方供给了。若在平日倒还好,如今,新丰仓又落入贼寇之手,我等也的确无能为力啊。”

官员丁:“崔逆一党趁着国难围困京师,其罪当诛。但我等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烦请良大人通禀一下。”

良弼:“好了好了,皇上和李大人也理解各位,现在给各位的期限,是今日之后再过二十日,到四月初二,这是上命,请各位勿要再推辞了。至于从何徵粮,京中还是有不少粮道上的豪商,良某知道各位平日里与这些人多有交集,当下有些为难。但既然国难当前,孰轻孰重,如何议计,这点不需要良某再告知各位了吧?...”

“可是大人...”众人面露难色,刚想去再回旋一二,却发现这良弼丝毫没有要留的意思,自己说完便拂袖而去,左右亲随护卫见势如此,随即以佩刀拦住了户部这几位。这几位虽恼,当下也不敢发作...其中一人对着良弼远去的背影跪倒在地,大喊道:“属下实有难处,望大人体谅!”众人见状也跟着跪拜在后面,乞求宽限。

这扑通几下下去,倒是惹恼了上官...

良弼稍停,但是没有转身,语气加重了一点说道:“谢铮大人,如今我发的不是户部司农寺的命令、也不是李大人的命令,是圣上亲自下达!今日,你懂也好,不懂也罢...到时候若耽搁了,可不是你一人受累。”这里良弼说的“你一人”特别说慢了一下,似乎就连牙齿缝也带着法不容情的意味。

说完,便拂袖而去...

良弼刚一走,另一头内堂门帘一掀,这时出来几个差役,端上几个菜,远远能闻见香气扑鼻...谢铮依旧伏在地上,久久不起。后面几个官员已经起身,想去拉又见他如此决绝,便收回了手。

其中一人只好苦言相劝道:“谢大人,我看良大人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要不先吃了吧...?为忙这些事情也一天没吃饭了,事情到时候还不是我等去办?...再跪下去,于事、于身都不划算呀?!...”

另一人面露难色、停了又停,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谢大人,您宗家听说和崔家以前情谊很深,这次崔氏一党反逆,怎么说也是个机会呀?!毕竟...这宗家与您这里有疏远,又是远近知名的世家大族,朝廷现在需要钱粮,为朝廷筹措军粮,不过是分内之事。如若要圣上亲自过问,也肯定会问你们。这横竖是逃不过的,莫要与前程过不去呀...!若再犹豫,恐怕圣上也难容情呀!”

前一人补充道:“谢大人,您自己回去与宗家谈妥。多少钱粮,自己日常用度留取多少,总比我等过去代劳伤了脸面好。又或者是别的衙门或者武夫抢先一步...那...颜面上也不好看嘛...”

一旁的小厮吏员听了半晌,听到这里,方才知道朝廷真正的意思。可如今京城出入不得,即便是大户,这匆忙间又有多少米粮剩在家宅呢?若强行去取,岂不又是一出惨剧?

...

另一边,禁宫,麟德殿内。

皇帝、武惠妃以及李崇光坐在一起用晚膳,今日虽然是一份全羊宴,但并未太过铺张,羹汤、炙烤为主,邀请了李崇光、程彦之以及其他几位大人,没特意用君臣之礼相隔,而是面对面摆了一个稍短的桌子,几个宫女太监伺候着。

皇帝看向李崇光,用银箸指着他说道:“爱卿在此处等待许久,倒显得朕和惠妃娘娘狼吞虎咽失礼啦?”

李崇光赶紧把筷子放在一旁,双手作揖告罪道:“陛下折煞微臣,臣只是口患热疾,内中不便;圣上赏赐美食,微臣怎敢推辞!”

“爱卿不必慌张,适才相戏耳。如今京师被围十数日,有李爱卿替朕主持全局,方才不至大乱,若那日让刘骥再去迎战崔逆,后果不堪设想呀!”

“如今上下一心,固守城池,全是倚仗圣上天威,局势尚明,微臣又怎敢妄自贪下天功?!”

中书令程彦之与其他几位大人也点头称是。

“诸位大人说得对...现在崔逆走了几天,我怕有的人忘了...当初事急,有人却生出了二心、生出了反意...”皇帝秦虞神情忽然变得冷酷,眼神如芒刺一样看向左边的惠妃,露出杀机,顿时吓得惠妃不知所措,一时间汤匙掉在地上、花容失色。

“南门武弘叛逃的事情惠妃可曾听过?”

武惠妃听到这里,赶忙拜伏在地,颤颤巍巍地说道:“臣妾一介女流,又久居宫中,这外部的军机要事又何曾听闻?...”

“哦?那朕现在就告诉你,你的兄长武弘,带着一千多人马向西而去,关键时刻舍弃二皇子秦熠,害他死于非命,关键时刻叛逃,罪同谋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臣妾虽然知罪,但与兄长已半年不见,兄长前日背弃,臣妾作为胞妹又怎能左右?!”

“那这是什么?...”皇帝拿出了一张皱褶的便条,显然是从什么密封的地方取出。

皇帝将那张皱褶的便条轻轻推至武惠妃面前,烛火在羊皮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爱妃可还记得,这是何时所写?“

武惠妃凝视着便条上熟悉的字迹:“陛下龙体欠安,城外纷乱,军务繁重,望兄珍重。“落款处画着一只展翅的鸾鸟。

“这是...十日前,“她轻声答道,“那时陛下连日操劳,夜不能寐,臣妾忧心陛下龙体,才写信告知兄长。“

皇帝冷笑一声:“只是告知朕的身体状况?那为何要特意用这'雪纹笺',还要以密信传递?“

武惠妃抬起头,眼中含泪:“陛下明鉴!那时您因服丹药,动辄震怒,臣妾...臣妾心中虽苦...却实在不敢当面向您进言。想着兄长在外,日见刀兵,不免有所联想...“

“所以你就暗中联络武弘?“皇帝打断她,“你可知道,正是这封信,让武弘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武惠妃脸色骤变:“陛下这是何意?“

皇帝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鸾鸟佩饰:“这是在武弘营帐中发现的。据查,他收到你的信后,便开始暗中部署。二皇子秦熠孤军深入时,他本该率军接应,却迟迟未至...“

“不!“武惠妃急道,“臣妾写信给兄长,只不过是因陛下性情大变,才日生思虑,臣妾怎会无端去害二皇子呢?那孩子...那孩子可是唤我一声'母妃'的啊!“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颤抖:“陛下...莫非您以为,臣妾是想借崔诞之乱...“

皇帝冷冷注视着她:“难道不是吗?朕若在乱中'突发急病',你身为宠妃,又有武弘在外策应...“

武惠妃惊慌失措、跪倒在地:“陛下明鉴!臣妾若真有此心,又怎会在这深宫中苦等?崔诞若入京,对臣妾有何好处?区区一个叛将逆臣,能比得上陛下待臣妾的恩宠吗?“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臣妾写信给兄长,确实存了私心。但臣妾所求,不过是希望陛下能少服些丹药,多保重龙体...至于兄长他...“她咬了咬唇,“或许是误解了臣妾的意思,以为臣妾是要他...是要他...“

“要他在关键时刻按兵不动,搅乱大局,让朕在压力下服药过度?“皇帝接过话头,语气森冷。“而你,就扶着太子,顺势监理国政。好狠的一盘棋啊!”皇帝口中的太子秦爌,是早年还是藩王时,与王妃杜氏所生之子,因杜氏在皇帝秦虞登极之前早薨,世子也就是后来的太子秦爌一直养在武惠妃处。武妃将他视如己出,也正是在这里让秦虞看到了她的贤惠,因“贤”字已经授予亡故的杜氏,所以授了“惠”字。

可这当下,崔氏兄弟的叛乱只是一招明棋,暗地里还有什么,谁也不敢断言,包括耳目广布、握有玄衣局、武狩司等机构的皇帝本人。

武惠妃听到这里,简直惊恐万分,根本来不及想以往的事情,只慌忙说道:“臣妾不敢!臣妾万万不敢!”

皇帝转身,目光复杂:“惠妃啊惠妃,你总是这样...太过聪明,又太过天真。你别忘了,即便是我和太子,那也是先有君臣、后有父子。现在你们作这样的打算,后宫私自送信给外戚武将,那字里行间表面上担忧朕的龙体,可实际上却是泄露朝廷机密,简直就是要行篡逆之事的前兆!“

“之后你兄长武弘随同二皇子出征,却私自断绝接应,若不是你暗中指点,他一个粗鄙浅陋之人,又何来这等心思?武妃,朕当年真是看走眼,未想到,你对太子抚育虽是真心,但其后怎又生出这些诡计?你既然下定决心寄送青鸾发钗,定是育有别意;只可惜当日朕虽然从外处耳目知晓,却未及时另做他想,致使白白害了熠儿性命。”

皇帝右手忽然一拍,左手一掐直接提起武惠妃后脖颈,这如花般的美人完全没有反抗之力,被忽地掷过面前案几,一下子扔到了君臣之间的空地。

武惠妃重重摔在地上,钗环散落,华贵的衣裙也瞬时失去了颜色。她却完全顾不得疼痛,慌忙爬起跪好,虽然浑身颤抖如风中落叶,却继续等候着殿上皇帝陛下的发落。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众人瞬时惊出一身冷汗、老几位连筷子都吓掉了,堂堂惠妃,皇上刚才就像抓一只死狗一样,完全没有犹豫和怜悯。四下慌乱间,只有李崇光仍然强压着神色,仿佛这一切都跟自己没有关系,反倒是用余光注意到皇帝陛下似乎因气血翻涌、也有些站立不稳了......陛下的额角渗出冷汗,面色潮红得不正常,显然刚才的暴怒牵动了体内丹药的毒性......

皇帝抿了抿嘴角,侧目看着地上受了伤的武惠妃,“传朕旨意,即刻圈禁武妃...至于具体如何发落...”说到这里,皇帝的凛冽的目光多停留了一下“几日之后,待外部局势渐朗,朕再另行决断。”

闭宴。

...

四个时辰后,早朝时分。

“殿下!殿下!...太子殿下,使不得呀!”一个老太监和五六个仆从追在太子秦爌的后面,隔着两座偏殿,还有五百步左右的距离,说什么也不让太子进入正在早朝的太极殿,“圣上正在气头上,您现下就这么闯入,不仅于惠妃娘娘没有任何裨益,就连您恐怕也免不了圣上的责难呀!万望...万望殿下明鉴呐!”

“哼,以孤看来,以武弘叛逃之事平白诬陷母妃,定是那李崇光的计谋,这厮勾结二皇子已久,布局今后,处心积虑要置孤于死地。如今二皇子已死,他便将矛头指向母妃,试图彻底铲除我母子二人。”

太子秦爌握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道:“我生母早薨,母妃为我操劳十九年,母妃身体不好,余年只生养一妹房陵公主,母妃含辛茹苦、待我视如己出,更因出身贫苦往日又受宠幸,广遭后宫嫔妃嫉妒;罢了,罢了,今日蒙尘,朝中又哪有什么势力肯为她说话?那些平日里阿谀奉承之人哪个不是先看风向?!此刻恐怕早已躲得远远的,能救母妃之人,环顾朝野、唯孤王一人而已!今日母妃受奸人所害,若避让不见,反倒像极了我母子二人勾连已久,母亲蒙难我却熟视无睹,岂不是我秦爌忝为人子?以孤王看来,若坦然相对,反倒还有一线生机。今天,就让满朝文武看看,到底谁才是乱国之人!起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