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临众而少言者,吉人也

“丑叔,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们还去爬山吗?”

“今天没下雨,丑叔带我爬山去!”

宗之和润儿不知道何时,从里间欢快的跑了出来,冲到陈操之面前喊道。

“丑叔有事晚了一些,不过,爬山的事情可是没忘哦。”

陈操之笑着,把润儿抱在怀中,朗声说道。

小孩子的记性格外的好,答应他们的事情,大人忘了,他们也不可能忘。

陈母李氏笑着,一边小心翼翼把书圣墨宝收回木匣,一边对两个孙儿说道:“你们丑叔啊,今天累了,爬山的事情,还是改天吧。”

宗之和润儿听到祖母的话,立刻满脸失望,用可怜兮兮的小眼神,望向了陈操之。

陈操之对母亲说道:“娘,儿子答应过他们,今天黄昏爬山的。”

“丑儿,你今天出去那么久,肯定很累,不要勉强。”陈母李氏关心的说道。

她知道两个孙儿还太小,宗之还好说一些,小孙女润儿到了山上,肯定要让陈操之背着才行。

“娘,曾子杀猪,言传身教,对小孩子也不能失信的,刘兄派牛车送我回来的,并不疲累。”陈操之笑着说道。

既然如此,陈母李氏也就不再阻止,便笑着点头应允。

宗之和润儿立刻兴高采烈的欢呼起来。

不一会儿,陈操之便带着宗之和润儿出门,一起爬山登高去了。

陈母李氏站在陈家坞门口,望着三个身影,恍惚之间感受到许久未曾有过的踏实和安全感。

现在小儿子上进好学,进步飞速,眼看着就要赶上长子,重新提振西楼的威望,指日可待也。

而且,书圣的弟子、士族刘浚之跟小儿子成为知己好友,有士族朋友提携协助,将来的路会好走上许多。

她原本担忧自己日渐衰老,万一哪天突然离去,留下弱子幼孙,无人照料看顾,不知道会何等的可怜。

现在的陈母,却是不那么焦虑不安了,对未来的一切也是有了些底气。

不论是同族六伯觊觎自家田地,还是七月份的朝廷检籍盘查,想来儿子阿丑都会有办法的。

至于今日得到的书圣王羲之墨宝,陈母觉得还是暂时不要声张为好,万一引来心怀恶意的人觊觎,只会让刚刚开始起步的儿子陷于危险。

陈母李氏回到西楼,望着盛放王右军墨宝的木匣,双手合十,低声祷告着。

“祖宗保佑,佛陀保佑!让阿丑与刘家小郎结君子之交,以为诤友真朋!”

……

西塘,刘家坞。

自从陈操之来过后,刘浚之便感觉自己还是要继续努力上进。

陈操之的知识水平,只要假以时日,将不会弱于自己。

刘浚之如此想,倒不是他小心眼,害怕被朋友比下去,而是一种鞭策自己激励的心态。

“三天不学习,赶不上陈操之,哈哈。”

刘浚之看完一卷庄子注释后,一边伸着懒腰放松,一边自言自语道。

“小郎这话说的,好像陈家郎君比你强似的。”青禾闻言,连忙站出来说道。

“哈哈,我这是玩梗,你不明白。”刘浚之笑着说道。

“什么是梗?”青禾满脸疑惑,秀眉紧皱的问道。

她不知道什么是梗,只是觉得自家小郎是书圣弟子,整个钱塘县,哦不,是整个江东年轻一辈中最厉害的人!那个陈操之,虽然也是一表人才,可比自家小郎肯定要差一些。

至于具体差在哪里,青禾自然是说不出来。

刘浚之也不解释,捏了一把青禾的小脸蛋,便潇洒的起身。

青禾忍住好奇心,没有继续追问,小郎在跟她一起的时候,总是说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她也早就有些习惯了。

不一会儿,随从吕宽站在院子门口禀报。

“小郎,车已经备好了。”

“好。”

刘浚之轻轻点头,已经换上了一身清凉的葛布大衫,在微风吹拂下,便会飘逸飞扬,整个人显得仙气十足。

这种大衫便是东晋贵族如今最钟爱的款式,方便凸显名士风流的气派。

如今刘浚之已经是钱塘名士,各家士族子弟的雅会几乎全都会前来邀请他参加。

对于这些士族聚会,刘浚之知道没有什么营养,但是他认为还是有助于在钱塘士族当中增长一些人脉。

士族子弟也并全都是空谈无能之辈,其中有些人,还是非常值得结交。

刘浚之将来出仕,自然需要提前打好基础,牢记教员的政治真理,把自己的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的朋友搞得少少的。

今日的雅集聚会,便是钱塘褚氏的褚歆发起的。

褚歆,字幼安,二十四岁,父亲是已故的征北大将军、徐兖二州刺史褚裒,姐姐是当今的皇太后褚蒜子,母亲是谢真石,堂舅是名士谢安。

正经皇亲国戚出身,但是在士族林立的江东,依旧是门第稍逊于顾、陆、朱等顶级门阀士族。

士族之间的高下区分,犹且如此,更不用想寒门要想上升为士族,那是何等艰难。

十六岁的皇帝司马聃已经准备亲政,作为舅舅的褚歆自然不能再当他的富贵闲人,即将要去都城建康出任员外散骑常侍。

此次雅集聚会,一是与钱塘士族朋友道别,二是品察众人,等见了太后和皇帝,自然要说说钱塘有无可用之才。

所以,今天的聚会上,整个钱塘的士族子弟们,几乎是全来了。

众人借着向褚歆赠别的机会,纷纷展示自己的才学和风度。

刘浚之不屑于此,并没有抢什么风头的心思。

皇太后褚蒜子又不是什么过硬的大腿,政治能量十分有限。

他在与褚歆一番交谈后,便坐在一旁,毛遂自荐给众人充当起了今日雅集的掌书记。

谁要是作出来了诗赋佳作,刘浚之就负责抄写记录下来,然后再由做东的褚歆收录成册。

此乃当今贵族聚会的标配,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便是‘兰亭集会诗词歌赋全集的序言’的意思,只是千年之后,那一场集会的诗歌全遗失不见,只剩下序言而已。

书圣弟子刘浚之亲自抄记今日集会诗赋,可着实令参加集会的众人激动无比!

今日谁要是作出来上上之作,岂不是也能像‘兰亭集会’一样流芳闻名于天下?

一时之间,众人纷纷踊跃而出,整个集会顿时愈发热闹起来。

坐在东主席位上的褚歆,一边看着孔雀竞羽般的众人,一边看着在淡然书写的刘浚之。

他对刘浚之顿生欣赏,心中不禁想起舅舅谢安夸赞过王献之的一句话。

“临众而少言者,吉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