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在行政楼大理石地面晕开靛青色波纹时,夏诗涵攥着手机冲进应急通道。
冰凉的金属扶杆硌得掌心生疼,十二层台阶下飘来玫瑰香薰的气息,那是林悦刚换的护手霜味道。
“刘教授,您听我说……”她对着无人接听的电话反复组织语言,指腹蹭过羽绒服口袋里的蜡封邀请函。
昨夜沈煜掌心的温度还残存在银杏叶纹路上,此刻却在寒风里冻成锋利的冰碴。
三楼拐角突然传来人声,夏诗涵慌忙闪进消防栓后的阴影。
林悦裹着奶油白羊绒大衣倚在窗边,手机屏幕蓝光映得她鼻梁愈发挺拔,“郑学长只要在值班表上动点手脚……”
“可沈煜真的会信吗?”郑同学的声音带着犹豫,玻璃窗倒映出他推眼镜的动作,“上周古籍室整理时,他们明明……”
“你见过哪个男生能忍受被当跳板?”林悦从古驰手袋里抽出鎏金请柬,在郑同学眼前晃了晃,“读书会嘉宾名单里,可没有沈煜最敬重的陈教授。”
夏诗涵死死咬住下唇。
宣传组今早才确定要邀请陈教授做特别嘉宾,林悦手里的请柬边缘分明还沾着打印机碳粉——那是她中午借口肚子疼,从文印室顺走的废稿。
***
图书馆古籍室的老座钟敲响第七下时,沈煜正对着装裱好的蜡封发呆。
松木展架上放着夏诗涵送来的邀请函,火漆印里的银杏叶在射灯下流转着蜜糖般的光泽,让他想起昨夜她踮脚够书时露出的那截雪白后颈。
“沈学长?”
郑同学的声音惊得他指尖微颤,邀请函啪地落在工作台上。
来人手里攥着牛皮纸文件袋,镜片后的眼神闪烁如惊鹿,“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夏学妹上周在更衣室跟人打电话,”郑同学突然提高声调,指节叩着文件袋上文学社公章,“说只要能进核心组,就算要跟学长假装暧昧也没关系。”
沈煜感觉后槽牙泛起铁锈味。
文件袋里滑落的考勤表显示,夏诗涵加入文学社后三次古籍整理都恰好排在他值班时段,而本该由两人共同完成的修复报告,评注栏只有他龙飞凤舞的签名。
路灯在青石板上拖出细长阴影时,夏诗涵终于拨通刘教授电话。
“下周三下午三点可以吗?”她将手机夹在肩头,冻僵的手指在日程本上乱划,“古籍室西侧有落地窗,阳光正好……”
听筒里突然传来机场广播声。
“小夏啊,”刘教授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这次研讨会临时改到哈尔滨,可能要月底才能……”
塑料封皮笔记本摔在积水里溅起水花。
夏诗涵蹲身去捡时,看见林悦踩着马丁靴从宣传栏前经过,那张精心设计的读书会海报正被覆盖上戏剧社招新启事,糨糊顺着“陈教授特邀嘉宾”的字样缓缓下淌。
周末的文学社办公室冷得像冰窖。
夏诗涵把暖宝宝贴在笔记本电脑底部,文档标题《跨校读书会执行方案》下方已经积了二十多个修订版本。
聊天窗口突然弹出沈煜的消息,简短的“在忙”二字后跟着永不消逝的句号。
她对着昨夜新做的蜡封拍了三张照片,最终全部丢进废纸篓。
沾着雪松香气的火漆印章滚到桌角,与沈煜上周送她的镀金书签撞出清脆声响——当时他说这枚1931年的古董书签,就像她眼睛里跳动的光。
“夏组长!”宣传组学妹砰地推开门,鼻尖冻得通红,“赞助商看到参与人数预测表,说要把易拉宝换成A4纸打印……”
暮色第三次浸透行政楼玻璃幕墙时,夏诗涵瘫坐在空荡荡的阶梯教室。
投影仪蓝光扫过前三排零星的矿泉水瓶,签到表上画着三个歪扭的卡通头像——那是她给主动报名的三位同学画的感谢小像。
手机突然在讲台上震动,林悦发来的合照占据整个屏幕。
照片里沈煜正在帮戏剧社搬运道具,林悦的钻石耳钉恰巧映出他侧脸轮廓,配文“感谢前辈指导”的桃心符号刺得人眼眶发烫。
夏诗涵抓起板擦狠狠抹掉白板上的流程表,粉笔灰纷纷扬扬落在她三天没换的毛衣上。
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雪时,她突然注意到某个被反复划掉的宣传方案——那是沈煜曾说“太老套”的社交媒体企划。
碎雪扑簌簌撞在玻璃上,远处钟楼传来混沌的报时声。
夏诗涵抓起记号笔在玻璃窗上划出“#寻找校园共读者#”的标签,呵出的白雾模糊了字迹,却让映在窗上的杏眼重新亮起星火。
暮色中的阶梯教室回荡着夏诗涵清脆的嗓音,粉笔灰沾在她翘起的马尾辫上,像撒了层细雪。“扫描二维码就能参与共读打卡,连续七天还能解锁沈从文手稿复刻书签。“她在黑板上画出流线型箭头,转身时撞见后排男生悄悄收起游戏机,“这位同学要不要试试?
说不定能偶遇经常来古籍室找资料的学姐哦。“
哄笑声中忽然冒出个鸭舌帽:“听说陈教授不来了?“满室寂静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夏诗涵指尖的粉笔断成两截,却在瞥见窗外飘过的戏剧社横幅时挺直脊背:“但我们请到了《古籍修复实录》的作者线上连线。“她摸出兜里皱巴巴的邀请函,火漆印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微光,“这是沈煜学长亲手做的蜡封,里面藏着每位报名者的专属藏书票。“
古籍室的樟木香染上周同学的白衬衫时,他正盯着借阅台后那堵沉默的墙。
沈煜的深蓝围巾挂在夏诗涵常坐的9号位椅背上,像道凝固的浪。
三天前他亲眼看见郑同学篡改值班记录,此刻那页伪造的考勤表正躺在沈煜的帆布包里,边缘被攥出锯齿状褶皱。
“你要的《芥子园画谱》。“沈煜将牛皮纸包裹推过来,腕骨凸起的位置贴着创可贴——那是上周帮夏诗涵搬宣传册时划伤的位置。
周同学张了张嘴,余光瞥见郑同学从古籍室深处的楠木屏风后探出半张脸,镜片反光晃得他喉头发紧。
林悦踩着细高跟踏碎薄霜时,夏诗涵刚送走最后一位咨询的新生。
路灯将宣传栏上重叠的海报照得如同褪色胶片,她踮脚撕下戏剧社覆盖的招新启事,指甲缝里渗出的糨糊混着铁锈味。
手机突然震动,陌生号码发来模糊照片:某间教室里堆着与读书会相同的浅蓝色易拉宝,倒映在窗上的身影戴着林悦那对标志性的钻石耳钉。
“同学需要帮忙吗?“巡逻的保安大叔晃着手电筒靠近。
夏诗涵迅速将截图发往赞助商微信群,转身露出梨涡:“我们在筹备古籍主题灯谜会,您要不要猜猜'韦编三绝'打哪个现代设备?“她指向宣传板新贴的二维码,最下方悄悄添了行小字:现场提供暖宝宝与姜茶。
初雪落满钟楼尖顶那夜,周同学在二十四小时自习室撞见蹲在复印机前的夏诗涵。
她脚边散落着孔雀蓝烫金纸,机器吐出的每张邀请函都印着不同的银杏叶脉络。“沈煜说火漆印要按古籍编号来做。“她头也不抬地嘟囔,直到发现倚在门边的是周同学,沾着金粉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走廊忽然传来林悦的笑声,周同学鬼使神差般跨进房间。
当他接过夏诗涵递来的热可可时,瞥见她手机屏保还是上周沈煜在古籍室拍的工作照——画面上两人交叠的衣袖间,分明露出半截伪造考勤表的边缘。
“其实......“他的声音卡在震动的消防警报里。
整层楼的灯光突然熄灭,安全出口指示灯映出林悦助理惊慌的脸,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汽油味。
夏诗涵抓起尚未封缄的邀请函冲向电闸箱,孔雀蓝纸页在应急灯下泛起幽幽荧光。
跨校读书会当天清晨,夏诗涵在阶梯教室门口堆起半人高的古籍盲盒。
晨雾打湿她连夜手绘的巨型书签墙,每个挂钩都坠着铃兰形状的冰晶。
当她踮脚挂最后一张藏书票时,听见身后传来相机连拍的咔嗒声。
“沈学长说备用投影仪在储物间。“林悦晃着管理员钥匙走近,马丁靴碾过满地冰碴,“需要帮忙调试设备吗?“她耳垂上的钻石折射出诡异的光斑,像某种昆虫的复眼。
夏诗涵摸出震动的手机,赞助商群里弹出新消息:[监控显示昨晚有非工作人员进入设备间]。
她将冰凉的手揣进羽绒服口袋,指尖触到沈煜送的镀金书签——1931年的古董边缘刻着防伪花纹,此刻正硌着她发烫的掌心。
远处传来推车轱辘碾过积雪的声响,周同学抱着一摞古籍修复工具书撞开玻璃门。
他望着正在调试话筒的沈煜,又看向与林悦对峙的夏诗涵,突然发现工具书里夹着张泛黄的借阅卡,上面并列着两个熟悉的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