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灵魂修补器

盛夏的天，外面狂风大作，噼里啪啦的下着雨。

雨水顺着医院的玻璃窗蜿蜒而下，像一道道伤痕。

阮澄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双手紧攥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上的字迹在她眼前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最多三个月。“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考虑到肿瘤位置，手术风险太高。建议保守治疗，尽量提高生活质量。“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阮澄抬头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她今年才二十一岁，刚刚还完助学贷款，好不容易在一家小型设计公司站稳脚跟，上周她还熬夜赶一个广告方案，抱怨甲方要求太多，现在却被告知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阮小姐？“护士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抱歉，但……我们还有下一位病人。”

“抱歉。”阮澄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将诊断书折好塞进包里。走出医院大门时，冰凉的雨水打在她脸上，与温热的泪水混在一起。

她没有打伞，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雨中走着。行人匆匆从她身边经过，偶尔投来诧异的目光，但很快又各自奔向自己的目的地。在这个拥有千万人口的城市里，没有人会为一个陌生女孩的眼泪驻足。

回到租住的公寓，阮澄甩掉湿透的外套，径直走向浴室。热水冲刷着她的身体，却驱散不了骨髓深处的寒意，她盯着浴室镜子中那张苍白的脸，突然一拳砸在镜面上。

“为什么是我？“镜面没有因为她的动作而动摇，蜿蜒落下的水珠更显得她荒诞可笑，“我做错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水珠从破碎的镜面滑落，像无声的眼泪。

接下来的几天，阮澄辞去了工作，退掉了下个月的租房，她没有父母，甚至没有几个相熟的好友，看着自己这几个月辛辛苦苦攒下的一小笔费用，阮澄闭了闭眼，把它们全都捐给了慈善机构。

第七天夜里，阮澄站在城市最大的长江大桥上，身旁是川流不息的车流，雨水再次降临，打湿了她的发梢。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栏杆上。

“就这样吧。“她轻声对自己说，抬腿跨过了栏杆。

就在她准备松手的瞬间，雨幕突然静止。空气中满是凝滞的水滴，阮澄左右望去，喧嚣停止了，川流不息的车辆停止了，场面一度变得十分魔幻。一道刺眼的蓝光自背后袭来，阮澄下意识回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高挑男子站在不远处，他戴着口罩和兜帽，看不清脸，手中握着一枚发光的蓝色吊坠。

“阮澄，21岁，剩余寿命79天6小时42分。“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想活下去吗？“

阮澄愣住了，一只脚还悬在栏杆外，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而面前的一切只不过是她黄泉路上的幻想。但她还是下意识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是谁？”

“灵魂修补师。”男子向前走了几步，手里的蓝色吊坠闪着诡异的光，映照出阮澄的脸，“我在寻找合适的宿主。你的灵魂虽然残破，但足够坚韧。“

“你在胡说什么？“阮澄警惕的要躲，却差点失去平衡。

男人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安全区域。近距离下，阮澄看清了他的眼睛———那是一种奇异的银灰色，像是凝结的月光。

“我没时间解释太多。“男人的语气急促起来，“你得了绝症，命不久矣。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这是灵魂修补器，你可以通过修复他人破碎的灵魂来换取自己的寿命，每完成一个任务，你就能多活一段时间。“

阮澄想笑，这太荒谬了。可当她看向莫临手中的吊坠时，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给了自己一巴掌，试图把自己唤回现实，然而，面前依旧一动不动的雨和车辆昭示着这就是现实。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声音颤抖。

男人叹了口气，突然将吊坠按在她心口。一阵剧痛袭来，阮澄眼前闪过无数陌生画面：蜷缩在角落哭泣的女孩，站在悬崖边缘的男人，对着空椅子自言自语的老人……

“这都是需要修补的灵魂。”男人收回吊坠，“你看到了，不是吗？”

阮澄双腿发软，跪坐在地上。那些画面如此真实，她能感受到画面中人物的痛苦，就像那是她自己的痛苦一样。

“为什么选我？“她抬头问道。

男人的灰眸看向她，“因为只有真正理解破碎的人，才能修补破碎。”

“你刚刚说我还有八十天的寿命，但我现在连这80天都不想要了，我已经安排好了自己的后事，你另请高明吧。”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看着她。

“这工作……应该并不是非我不可。”阮澄后退一步。

“除了寿命，你还能获得你想要的。”

“钱财。”

阮澄皱了皱眉。

她是很想活着，她也有一个环游世界的梦想。从小学开始她就努力学习，在大学时期卷绩点，卷综测，丰富简历，好不容易进了一家待遇还不错的公司，又租了房，攒了钱……如果不是被确诊了绝症，她的人生恐怕不会如此潦草的结束在这里。

只是……这男人说什么灵魂修补，简直闻所未闻。

可面前停滞的景象却一直在告诉她，这并不是梦，这就是现实，这种超自然现象超自然事件，真的发生了。

“就这么死去，你甘心吗？”男人的语调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

阮澄的手有些发抖。

“死亡很容易。”男人背过身去，从静止的雨幕中摘下一滴雨，它在他掌心奇迹般的变成一条蓝色的水晶棱柱，“难的是活着见证所有你逃避的事情，而更难的是——”

棱柱突然迸裂，化作无数光点涌向阮澄的胸口。阮澄感到冰冷的雨滴钻进衣服，彻骨的寒冷攫住了她的心脏。

“——给自己一个机会，去见证那些因为你而重新亮起的眼睛。”

吊坠自他手中飞起，悬停在阮澄眼前。蓝色的光芒不再刺眼，而是像深海般将她温柔包裹，光芒中浮现出新的画面：深夜便利店的值班店员对着空荡荡的货架发呆，眼中有比荧光灯更苍白的东西在熄灭。

画面再次一转，女店员登上了废弃工地的烂尾楼，朝着地面纵身一跃——

阮澄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预想的画面没有出现，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电子屏幕。

【可修补灵魂：林晚乔，24岁】

【灵魂破碎原因：父母双亡，妹妹白血病复发，目前已被连续三个兼职辞退】

【剩余倒计时：71小时33分】

【修补奖励：若成功阻止其灵魂彻底破碎，兑换寿命30天，金钱10万元】

“她现在就在两个街区外的便利店。”男人的风衣开始化作光粒消散，“你会听见她灵魂碎裂的声音，然后你要做出选择——”

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得能看见身后静止的车灯。

“是爬回栏杆外继续数秒，还是走进那家便利店？”

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雨声吞没。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的刹那，阮澄发现自己手里攥着那枚温热的吊坠。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来，远处的霓虹灯牌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暖黄。

她低头看吊坠，倒计时正在跳动：【71:32:17】

有车辆鸣笛呼啸而过，阮澄摸了摸心口，自己的心脏随着倒计时一起搏动，她转身走向桥头。

便利店的门铃响得刺耳。

柜台后的女孩没有抬头，只是机械地擦拭着收款机屏幕。她太瘦了，蓝白条纹的工装衬衫像挂在衣架上，袖口露出嶙峋的手腕，那里有淡粉色的疤痕，新旧交叠。

“欢迎光临。”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阮澄在货架间漫无目的地走动。关东煮的锅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阮澄转了三圈，终于还是指着关东煮的锅没忍住开口：

“这个好像……要煮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