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的一个习惯。
她总在雨天溜出疗养院。
岛上刚下过雨,路上潮把沥青蒸腾起土腥味,大街上各种小贩卖出食物的香味混杂,但李岑梦能够闻出分别是些什么东西。
细细闻着这些味道,让她非常心安。
这是李岑梦喜欢的生活的方式。
耳蜗神经坏死第三年,没有声音的世界里,眼睛仿佛也再也不想看到任何画面。
很多时候李岑梦宁愿闭着眼睛感受世界。
无声,嗅觉成了她最敏锐的警报器。
老教堂彩绘玻璃碎了三块,维护物业只愿支付修补费的三分之一。
李岑梦跪在圣母像前,睫毛沾着石膏粉尘。
裂纹从玛利亚裙摆蔓延到她虎口的烫伤疤,阳光透进来时像给那道疤镀了抹色彩。
男人坐在第五排长椅阴影里。
砂轮摩擦的咔嗒声,火苗窜起的噼啪,烟草燃烧时卷曲的焦香。
所有声音都化作她指尖正在调和的颜料:钛白混着浅土黄,正是旧照片里教堂穹顶的褪色质感。
“这里禁止吸烟。”她没转头,笔刷点向墙角的监控探头。
打火机合盖声带着笑:“你看得见?”
“我又不瞎,虽然没有转身,但是我闻到了烟的焦油味。”
转过头李岑梦看向后方的男人,男人左袖口消防徽章的鎏金被高温熔过。”
她擦掉滑到脸颊的石膏粉说“3·17化工厂爆炸案幸存者?”
打火机坠地的回音震得她脚踝发麻。
真的很抗拒这些吃食,一脸生无可恋,江岸努力的舌尖抵着齿列。
疗养院配餐的白粥和骨头汤冻,原本让他尝到茴香鸡蛋与薄荷排骨,如今只有寡淡感顺着神经爬向太阳穴。
两个字“难吃!”
非得形容的话,就像事故那天的热浪与恐怖的爆炸声,裹着同事最后半句“撤退”灌进喉管,恐怖,无奈没有任何办法。
“医生说复健期间需要多交流。”李岑梦把调色盘塞给他,自己对着缺了一块的相册口比划画框比例,“夸我的话可以直接说,骂人的得放慢口型。”
他盯着她自信的面庞:“你睫毛上有石膏。”
“这句是假的。”她突然转身,鼻尖差点撞上他喉结,“你刚才根本没看我的眼睛。”
修补油画刮痕的蜂蜡要在38℃软化。李岑梦总把蜡块塞进他掌心:“人体恒温比恒温箱可靠。”
某个黄昏他握得太久,融化的金棕色蜡液从指缝溢出,像攥着一捧蜂蜜做的血。
当疗养院库房电路老化起火时,李岑梦正趴在窗边画暴雨中的玫瑰花。
热浪推搡空气产生的低频震动先于浓烟抵达她的脊柱——那是种类似深海鲸鸣的压迫感。
江岸踹开安全通道的门,看见警报器红灯在寂静中闪烁。
背对她的女孩正用修复油画的亚麻布浸满消防栓积水,缠住口鼻的动作熟练得像在给画框包边。
“你冲过三处火点就为抢救这个?”他抖开她怀里湿透的帆布包,六罐冰镇可乐叮当滚落。
李岑梦沾着烟灰的手语比得飞快:「值班护士说今天是你生日。听障人士的缺点,总把随口说的话当真。」
他拉开拉环,二氧化碳逃逸的呲响刺得她缩了下脖子。
这是江岸失去味觉后第一次尝到甜——顺着女孩蹭到他腕间的泪光
术后开机第七天,李岑梦站在教堂彩玻璃前等雷暴。
首声雷鸣撞入耳蜗时,她下意识去摸颈后的疤痕,却抓到江岸提前覆在上面的手掌——带着蜂蜡与消防水带的温度。
江岸从旧装备箱底翻出染血的遗书,林穗用油画笔划掉“替我看看明年的樱花”,在旁边补了句“每周三要买冰可乐”。
石膏粉扑簌簌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
她最终没修复圣母像裙摆的裂纹。铜绿沿着裂缝生长成藤蔓形状,在某个阳光倾斜的午后,江岸发现裂缝组成了模糊的单词——他三年前在火场用呼吸器面罩写给上帝的遗言,此刻被光镶在林穗的瞳孔里:“Let her he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