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秋雨寄相思
北地的秋雨,淅淅沥沥地扯起了一张绵密的网。雨滴先是亲昵地落在梧叶上,顺着叶尖滑落,又轻吻木棉,为白杨洗去浮尘。我撑着伞,静静伫立在木棉树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向南眺望。南方,承载着我无尽思念的地方,此刻并没有澄澈蔚蓝的天空,也不见那淡如烟缕的云朵。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氤氲的雨雾,厚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在雨雾之上,是一片沉甸甸的灰色天空,仿佛不堪重负,随时都会塌落下来,而雨,就从那压抑的云层中簌簌地漏下,如牛毛般细细地下着,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萧萧而来,又打在伞布上,发出夺夺、啪啪的声响,似在演奏一曲孤独的乐章。顺着伞角,雨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滑落,让我不禁想起婷婷、秋秋、汐汐和小诚被我惹哭时,那止不住流淌的泪水。
回忆童年
你或许对婷婷、秋秋、汐汐和小诚感到陌生,他们是姐姐家的四个孩子。婷婷、秋秋、汐汐是活泼可爱的女孩,小诚则是家中唯一的男孩。此刻,他们远在南方,我在这遥远的北地,自然听不到他们的哭声。在我心中,北地一直象征着荒凉。即便如今,城市的霓虹灯照亮了夜空,高楼大厦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可我依然能在空气中嗅到风沙与灰土的气息,能看到那永远蒙着一层阴霾,难以见到蓝色的天空。而在这秋雨纷纷的时刻,身处北地的我,心中的压抑和寂寞愈发浓烈,只因无法看到婷婷、秋秋、汐汐和小诚那挂着泥土,却充满童真的脸庞。
他们的小脸似乎永远洗不干净,鼻尖总是挂着晶莹的鼻涕,小手也永远沾满泥土。用沾满泥土的手去擦挂着鼻涕的脸,结果可想而知——他们总会被姐姐数落一番。姐姐扯着嗓子吼婷婷:“你这孩子,怎么老是不长记性,叫你别这样……”当姐姐对婷婷吼的时候,秋秋和汐汐往往就在屋檐下的水管旁,专心致志地拌着稀泥,丝毫不在意姐姐的威胁。姐姐总是吓唬她们,说要拿细竹条打她们的屁股,可每次都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舍不得真打。久而久之,她们也就不怕姐姐了,对我,同样没有什么畏惧之心。
记得有一次,我躺在床上看书抽烟,婷蹑手蹑脚地来到床边,脸上挂着不怀好意却又稚气十足的笑容,甜甜地问:“舅,你看书呢?”我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嗯”,便装作继续看书,不再理她。婷婷试探着伸出小手,想要摸我的书。她的手黑乎乎的,所到之处,必定留下脏污的痕迹,我自然不许。我大声说道:“不准摸!”婷婷却没有生气,咧着嘴,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小乳牙,冲我笑了笑,然后乖乖地退后几步,蹲在地上。不一会儿,她就爬到了床底下去。没过多久,她又站起身来,手里拎着一张破布,再次开口:“舅……”这小家伙,为了摸我的书,还真是费尽心思。
我找了一本高考资料给她,让她出去玩。本以为这样就能打发她,可没想到,她对我手中的书有着一种执着的偏爱。出去不到五分钟,她就又跑了回来,还是那句开场白:“舅,你在看书呀?”我真是拿她没办法,无奈之下,我说:“你把手洗干净了,我就给你摸一下。”婷婷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噔噔噔地跑出去,又噔噔噔地跑回来,小手还滴着水,兴奋地说:“舅,我洗了!”我只好信守承诺,给她摸了一下。她一边嘻嘻笑着,一边把脚也伸上了床。我实在忍不住,把她赶下了床。婷婷知道我发脾气了,悻悻地往后退,冷不丁撞上了蹲在地上的秋秋,差点摔倒。秋秋站起身来,扬起手,像是要打婷婷一下,这时我才发现,她手中捏着的,竟是我刚扔掉的烟屁股。秋秋特别喜欢拾起我扔掉的烟头,模仿我抽烟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叭叭咂着。
一个闷热的中午,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们在姐姐家门口的杉树下歇凉。一对黄蝴蝶在泥土地上翩翩起舞,黄色的翅膀上夹杂着黑色的条纹,翅膀轻轻扇动,时起时伏,时而相互靠近,时而又分开,宛如一对恋人在诉说着情话,漂亮极了。我招呼秋秋过来,递给她一根竹条,说:“打。”秋拿着竹条,兴高采烈地跑过去,唰、唰唰,有一只蝴蝶机灵地逃走了,没逃走的那只被拦腰打断,两只翅膀断落在不同的地方。此后的连续好几天,逃走的那只蝴蝶都会飞回来,在同伴死去的地方久久徘徊。秋秋依旧拿着竹条去打,唰、唰唰,可再也打不着了,每次扑空后,她都会气鼓鼓地嘟着嘴,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而汐汐,高兴的时候,会毫无保留地绽放出傻傻的笑容;不高兴时,就会嘟着嘴,任谁都哄不好。要是谁不小心惹到她,她就会跑到床下面或者竹林里躲起来睡觉。床下面还算安全,可竹林里有时会有蛇出没。姐姐为了吓唬她,常常说:“竹林里有老变婆,有老背背,还有鬼呢!”有天晚上,我坐在门口,等待着睡意的降临。汐悄悄地跑到我身边,小声说:“舅,有鬼。”说完,便嘻嘻嘻地笑着,噔噔噔地跑回屋里,关上了门。过了许久,她又悄悄地把门拉开,探出小小的脑袋,问道:“舅,你不怕鬼?”我笑着回答:“不怕,鬼打不赢舅。”汐汐听了,放心地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看着我,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在她的眼波里流动,宛如一泓清泉。她又问:“那老背背呢?老变婆呢?有没有啊?”我摸摸她的头,说:“没有,就算有,舅也不怕。”汐汐一下子跳到我怀里,玩了一会儿,就进入了甜甜的梦乡。下弦月挂在天之南,星影摇曳,夜风从竹林里、从高大的核桃树的树洞里悠悠吹来。树影簌簌地摇晃,萧萧作响,还真有那么一点阴森的氛围,让人心里直发毛。
这时,姐姐抱着小诚出来了,抱怨道:“蚊子多,咬得人睡不着。”汐汐在我怀里微微打着鼾,小小的鼻孔对着天空轻轻吹气。姐姐说:“你抱着小诚,我抱汐汐去睡。”小诚还不会走路,眼睛又大又圆,溜溜地转着,仿佛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无尽的好奇,正探索着什么。那时,我的头发还很长,小诚伸手扯我的头发,疼得我直咧嘴。姐姐放下汐汐回来后,并没有把小诚抱过去。小诚坐在我腿上,两只小手不停地摆弄着我的衣扣子。姐姐问:“你的车票买了?”“买了,三十八个小时,是站票。”“那够你站的了。”“嗯。”“明天去看看外婆,外婆年纪大了,可能活不到你回来的那天了。”“嗯。”“后天早点回来,抓一只鸡来杀了,带着婷婷她们吃一顿饭,你再回来时,他们都读小学了……”
“噫呀!”我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只感觉大腿一阵温热,同时一股臭气扑鼻而来。我赶紧把小诚抱起来,在月光下,只见大腿上黄黄的一大片,诚竟然在我大腿上拉了一大泡童子屎!
成长转折
然而,我并没有如姐姐所愿回去宰那只鸡。此后,我一直在外忙碌,周旋于各种应酬之间,做着那些所谓“大家兄弟今天散了,不知以后哪天才能相聚,所以来喝一杯”的事。那天早晨,我回到家,买了一袋糖给婷婷她们。姐姐一边帮我把叠好的衣物装进包里,一边说:“去吃饭,我们刚吃过,菜和汤和饭都还是热的,端出来就可以吃了。”我说:“我吃过了。”“吃过了也要再吃点,说好昨天回来宰鸡的,你又不来。”姐姐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嗔怪,眼睛也微微泛红。
“婷婷你们什么都不懂,你们就只知道吃糖吃糖吃糖。你们不知道舅就要读大学去了,心里是多么高兴,因为读完大学后,舅是多么的前途无量。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孩子。到哪里换号码了,一定要打给爸妈,一定要打给我,打给外公外婆……”姐姐在我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我背着个包,又提着个包,连声应着:“嗯,嗯。”姐姐又转身唤婷婷她们:“婷婷,秋秋,舅舅要读书去了,你们还玩,还玩,晚上你们就找不到他了。”婷婷她们哒哒哒哒地跑来,这时我已经穿过竹林间的小道,踩着小河里的青石子,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会看到他们纯真的脸庞,忍不住落下泪来。
城市挣扎
时光匆匆,北地的秋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婷婷、秋秋、汐汐、小城,舅舅这里下雨了,你们那边呢?如果没有下雨,那你们是不是还在小河里踩水花玩?你们是否看到了我留在水里的影子?是否在玩耍的时候,也会提到舅曾惹你们哭泣?是否会在某个青石板上,忽然想到舅去北方了,然后一起,向北看齐?
我又记起来有一回,秋秋和汐汐为了争夺一个布娃娃,闹得不可开交。秋秋紧紧地抱着布娃娃,汐汐则在一旁又哭又闹,伸手去抢。婷婷赶忙跑过去,试图调解,却不小心被汐汐推倒在地。我见状,走过去批评了汐汐几句,汐汐顿时小嘴一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时,我心里既无奈又心疼,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们。
还有一次,小诚生病发烧,小脸烧得通红,整个人软绵绵的。姐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抱着小诚就往村里的诊所跑。我也跟在后面,一路上,姐姐不停地念叨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到了诊所,医生给诚打了针,开了药,姐姐才稍稍松了口气。回到家后,姐姐日夜守在小诚的床边,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小诚再有什么闪失。
在我即将离开家乡去北方的那段日子里,我带着婷婷她们去田野里放风筝。那天的风很大,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婷婷她们在田野里欢快地奔跑着,笑声在空中回荡。看着她们纯真的笑容,我心中满是不舍。可我知道,为了自己的未来,我不得不离开。
如今,身处北地的我,每当看到这淅淅沥沥的秋雨,就会想起婷婷们,想起在家乡度过的那些美好的时光。我常常想,他们现在过得还好吗?有没有听话?学习成绩怎么样?姐姐的身体是否依然硬朗?外公外婆是否还健在?
随着时间的推移,北地的冬天悄然来临。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给这座城市披上了一层银装。我走在街头,看着周围陌生的景象,心中的思念愈发浓烈。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给姐姐打电话,听听她的声音,问问婷婷她们的情况。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姐姐熟悉的声音传来:“孩子,在那边过得还好吗?吃得饱吗?穿得暖吗?”我强忍着泪水,说:“姐姐,我过得挺好的,你们呢?婷婷她们都好吗?”姐姐说:“他们都好,就是经常念叨着你,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挂了电话,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归家
又过了一段时间,春节临近,大街小巷都洋溢着节日的氛围。我早早地买好了回家的车票,满心期待着与家人团聚。当我踏上家乡的土地时,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远远地,我就看到姐姐带着婷婷她们在村口等候。婷婷她们一看到我,就像小鸟一样飞奔过来,嘴里喊着:“舅舅,你终于回来了!”那一刻,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回到家后,姐早已准备好了丰盛的饭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看着婷婷们一张张充满朝气的脸庞,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家乡永远是我的根,家人永远是我最牵挂的人。在这个温暖的春节里,所有的思念都化作了团聚的喜悦,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时光流转,又是一年秋雨时。北地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而我对家乡和婷婷她们的思念,也如这秋雨一般,绵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