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十年,北方的旱灾持续了好几个月,麦苗枯了,小溪干了,只留下些枯苗残芽和龟甲纹路。不过呢,这旱灾也挺有趣的,它带走了桑家的一切,就像给这世道涂了一抹胭脂,还怪好心!
昨日的光景仿佛还历历在目,三日前的桑家,天刚蒙蒙亮,青石板上的霜色还没完全褪去,染坊就已经开始忙碌了。桑映月正把最后半勺蚌粉小心翼翼地撒进染缸呢,然后伸出手指轻轻在水面上试了试温度,嗯,这温度刚刚好,正是染暮雪色的最佳时候。“大小姐,陈家的人来啦!”丫鬟春桃捧着拜帖,一路小跑过来。拜帖的边角上还沾着几颗红红的朱砂呢。桑映月赶紧在裙子上擦了擦手,她手上的青玉镯碰到瓷缸,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带他们去客厅,把父亲上个月做的雨过天青缎拿出来铺上。”转身的时候,桑映月一眼就看到弟弟桑远正趴在阁楼的栏杆上,傻乎乎地坐着发呆呢。
“阿远,别发呆啦,走啦!”少女的声音像黄莺出谷一样清脆。
西厅里,陈家派来的掌柜正摸着天青缎,还故意用指甲在暗纹上刮了几下:“听说桑家新染的暮雪缎,遇到热会显出红梅来?”“掌柜的,您可真会开玩笑。”桑挽晴拍了拍手,三个伙计就抬着一个盖着冰绸的木匣走了进来,“要让红梅显色,得用八十度的热茶泼上去才行呢,不如请贵客……”
“试试这个呗。”锦衣少年呼啦一下掀开帘子,腰间的玄铁令牌上,“陈”字闪闪发光。他随手一甩,一个鎏金壶就飞了出来,滚烫的水汽“噗”地一下在缎面上蒸出了点点猩红——嘿,可不是梅花哦,而是歪歪扭扭的蝇头小楷。桑远的笑声从房梁上传了下来:“水温九十三度七,还掺了白矾呢。”他倒挂着晃了晃手中的罗盘,“陈璘少爷的鎏金壶夹层里,是不是藏了三钱硫磺粉呀?”
陈璘气呼呼地吼道:“那又怎样,你们桑家没救啦!”
“侄儿别乱说话,咱们走啦。”陈家掌柜有恃无恐地假意呵斥着,说完就大摇大摆地走了,一点儿也不给主人家面子。
“阿姐……他们太过分了……”
“好啦好啦……”
一转眼,桑府大门上不再是鎏金油漆,而是交叉贴着封条,桑映月拉着弟弟躲在街角的一处阴影里,紧紧掐着自己的手,才勉强忍住了冲出去的冲动。透过封条上的血迹,昨天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官兵抄家的吵闹声,瓷器碎裂的声音,下人们四处逃窜的窃窃私语声,父母喊冤的凄惨叫声,全都历历在目,怎么也挥之不去。
阴影中,桑映月紧了紧身子,赤红着双眼,捏紧了手中母亲给的半块玉珏,蹲下身子,替弟弟拍去衣襟上的草屑。手指轻轻颤抖,将眼泪憋了回去。“阿远,别哭,我们一定会……会回来的。”
年仅10岁的桑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抓紧手中最后一块松子糖哽咽道。“阿姐,一定会的。”
映月牵起弟弟手,扯出一丝笑意,将怀里的仅剩饼子拿出来掰成两半:“吃吧,先填填肚子。”说罢将另一半塞在桑远手里。
“阿远再忍忍,等天黑透了,我们再出发去找点吃的。”
“嗯”
夕阳西下,桑映月领着弟弟抄小道溜到桑府后墙。她轻轻移开一摞秸秆,一个洞口就露了出来。桑映月不禁陷入了回忆,这可是她小时候和丫鬟们嬉戏时发现的秘密通道呢,没想到现在却成了她重温旧地的唯一通道。她敏捷地爬进洞口,一股淡淡的腐茶香扑鼻而来。映入眼帘的是那些东倒西歪的残花败叶,那可是母亲的心头好啊,可现在却都烂成了泥,被官兵们踩在脚下。桑映月顾不上这些,径直朝着父亲的书房奔去,连碎瓷片扎进脚心都没感觉到。
在书房仔细寻觅一番,果不其然,在暗格中寻得了那封尚未写完的书信——外祖父于云州的住址。父亲刚劲有力的字迹在结尾处逐渐变得凌乱,直至最后的寥寥数笔:“爱女亲启:汝展此血书之际,恐为父已逝,勿悲,速觅漕运账簿第三十六卷夹层,内有汝及笄贺礼之地契。青州铺面虽小,然凭汝之聪慧,当知‘锦字纹’账册之玄机。今岁贡缎之争,永昌号数度寻衅,若有不测,速往云州寻……”
“阿姐!”桑远忽地压低声音,面露惊色。院墙外传来阵阵马蹄声,桑映月迅疾将弟弟揽入怀中,二人屏息凝神,蜷缩在断壁残垣之间藏匿。待周边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桑映月方才惊觉,自己的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道道血痕。
回过神来,桑映月不敢有丝毫耽搁,赶忙找出地契,取出妆奁底层母亲年前留给自己的玉簪,匆匆离去。
夜半时分,两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城西的乱葬岗。桑映月用树枝费力地刨开新土,终于在两具草席裹着的尸体前失声痛哭。母亲那向来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此刻散乱着,毫无生气,而身侧的父亲右手三指已然缺失——那是为了逼问“锦字纹”的下落所受的酷刑。
“阿远,记住,害死爹娘的并非朝廷。”她紧紧抓着弟弟的肩膀,声音低沉沙哑,仿佛已不是那个少女,“而是陈家背后的大人物,就因为我们桑家的锦字纹抢了他们的贡缎生意,断了他们的财路。”
一旁默默流泪的桑远突然扑到母亲身上,从母亲掌心里抠出个东西——半枚铜钱,边缘被磨得发亮,足见其主人对它的珍视。桑映月呼吸一滞,这是外祖父当年给母亲的嫁妆添箱钱,母亲向来贴身收藏。
“走,去云州。”桑映月蹲下将铜钱穿进玉珏红绳中,紧紧握在手中,声音冷若冰霜,“外祖父是织造局旧人,只要我们能活着走到……”
“阿远,此去路途遥远,你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阿姐,我不怕苦,只求阿姐不要丢下阿远。”
“阿远相信阿姐,永远……”
“阿姐,我们能走到云州吗?”桑远怯生生地问,眼中满是担忧与恐惧。桑映月强忍着泪水,挤出一个笑容,“能,一定会的,只要我们不放弃。”
姐弟俩趁着夜色,踏上了前往云州的路。一路上,他们风餐露宿,饥寒交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