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江映月正躲在正厅门前,将余湘与江书仪的对话听了个全。
那时江书仪察觉到门前有人,却并未戳穿她。
江映月回过神来,见江书仪正为自己整理着房内的书柜。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姑姑自有考量。这并非江家之错,也并非贺家之错。贺今朝是贺家独子,婚配之事自然重要。只是……映月有一事不解。”
江书仪闻言,收拾书籍的手一颤,四五本书零零散散落在地上。
江书仪似乎是已经猜测到她心中所疑,毕竟一切的一切,都太说不通了。
“今日天寒地冻,我去桥上等候你姑父回家。”
她迅速将地上的书捡起,放在桌面上,便要疾步离开,江映月此时起身,上前扣住她的手腕,语气依旧冰冷:“姑姑,人究竟是要活的明白些。我不愿在流言中过的糊涂。”
江书仪:“映月,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纵使是罪臣之后,我也认了。”
稍后,江书仪屏退了屋内的丫鬟以及外面守着的侍卫。
“算是段孽缘。”江书仪坐在了软榻上,叹息道:“要从三十年前讲起了……
天昭时期的某一年,我与兄长年仅十六岁,皆未婚配。祖上是开国功臣,我们的父亲也是位武将,年轻时征战四方,战功赫赫。
在旁人眼中,兄长顽劣。我江家历代武将,偏偏在他这一脉彻底断了。自小父亲教我们习武,他却总以病逃避,躲在书房内读书。
在我眼中,他也顽劣不务正事,母亲前脚为我买的手镯,他后脚便偷走了,爬着陈宅的后墙进了院,将镯子送给了陈大人的女儿,陈氏。
陈宅与江府靠的近,自小我们三人一同长大,不知何日,他们之间竟生出了男女之情。
两家并非门当户对,兄长是江家独子,陈氏是陈宅的一个侍妾所诞,原也搭不上一块去。起初父亲反对,在兄长万般恳求下,才同意了他去提亲。
提亲前两日,聘礼都备好了。不知怎的,天昭帝竟亲来江府寻我父亲议事,来时匆匆,似乎是边关急事。
后来的事……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日,城南的鲜花饼铺开张,陈氏买了诸多口味,抱着那些包着鲜花饼的牛皮纸袋,便来了陈府,想送给兄长尝尝。
却在离陈府不远的巷口转角处迎面撞上天昭帝,天昭帝那日是微服私访,与御前侍卫步行于市井……鲜花饼散了一地,零零碎碎。
陈氏生的貌美,堪称国色,天昭帝看愣了神,回宫后立即派人查起了陈氏。
不过一个小官的庶女,一个不起眼的角色,收入后宫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此后十年……十年间,发生诸多,陈氏从原本的陈常在,一路升到宸妃,甚至诞下了天昭帝的长子。落花多情,帝王之心却难测,曾经巷口转角相遇时的那份心动早已消逝。
十年期间,兄长也早已在刑部任命,那时已经是刑部侍郎,父亲战死沙场后,兄长晋升为刑部尚书,天昭帝还另外赐了江家恩德,便是兄长的长女与大皇子的婚事。
我那年已经嫁了人,便是你的姑父。
后来便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大皇子才六岁,天昭帝听信了皇后与钦天监歹人谗言,宸妃危害江山社稷,命格与天昭帝相冲。
天昭帝并非糊涂人……当年也是在十几个皇子中夺嫡成功的天子,不过是忌惮皇后母家权势滔天。
那年的冬天太冷,我记得清晰……天昭帝将陈氏废为庶人,驱逐出宫,赶至山上的佛寺修行,放言此生不复相见。
佛寺空寂,建在山上,极少人来上香拜佛,甚至佛像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兄长常上山看望她,一来二去,他们旧情复燃了,此后,仅两年便生下了……一个女婴。
江府莫名出了个小姐,风声传了出去,旁人不知生母为何人,却认定了这是兄长在外风流,令女子有孕,生下了女儿。
兄长的长女与大皇子的婚事,绝不能履行。
兄长与陈氏,也万万不能续这缘分。废妃虽无回宫先例,可她毕竟是天昭帝的女人,这等罪名,是要牵连满门的。
我一不做二不休,便回了京都将孩子接去了邺州,此后无名无分也罢。
后来日子过得快……大概是……十五年前,皇后的母家败落,帝后离心,一条白绫,便结束了她的一生。此后,天昭帝为陈氏改名换姓,更改家世,以皇后之位册封。
天昭帝见兄长年岁不小,却尚未娶妻,后院空虚,子嗣……天昭帝对前些年的事也有所耳闻,却并不在意,这在他眼中算不上污点,他们只是君臣。
说来可笑,若天昭帝知晓那孩子的生母是自己贤良淑德的皇后,那会是如何。
天昭帝为兄长与余国侯的遗孤余湘赐婚,又赐了几房姨娘进府。
两年前,天昭帝驾崩,未立储君,大皇子既是嫡子,又是长子,自然而然继承了皇位,陈氏自然而然做了太后。
此后一切尘埃落定。
陈氏与兄长所诞下的,便是你,江映月。”
话了,屋内一片寂静,江书仪略微抬眸,等待江映月的回应。
江映月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想过自己是罪臣之后,想象过自己的生母是何等人,却从未想过,她的生母竟然是当朝太后。
“所以……姑姑极力反对我入江家祠堂,履行当年先帝亲赐婚事,是因为我与当今皇帝是一母所生。”
“正是。”
得到她的肯定,江映月一怔,掐着大氅的手愈发紧了。
“那我父亲与……她现在……”
“心照不宣罢了。要恨就恨当年那鲜花饼铺开的时间不对吧。”
屋外白雪皑皑,风雪刮过窗子,发出沙沙声,屋檐下冰棱仍挂在窗前,如往常般。
她觉得自己明白了许多,至少……她知道自己是谁了。
“所以我这一生,都要无名无分,背负着私生女之名,被外人议论自己的身世。”
“是他们当年太糊涂,可当下无退路,也无进路,只能舍弃一个你。”
一切说的都太轻描淡写。
她红着眼眶,怨恨地抬起头。
“姑姑,我不明白,我从始至终做错了什么。他们能坐稳高位,一个太后,一个重臣,可我呢?”
“映月……我爱你,这足够了。”
两人视线交集,江书仪轻轻点头,一遍又一遍地说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