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回到客栈时,天已擦黑。掌柜瞥了眼他额头的伤,没好气道:“沈公子这是惹上麻烦了?我这小客栈可经不起折腾。”他没应声,摸出仅存的半瓶金疮药,就着昏黄的油灯给自己上药。棉布蘸着烈酒擦过伤口,疼得他牙关紧咬,额上沁出冷汗,倒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夜里睡得不安稳。次日天刚亮,就听见客栈门口传来马蹄声,一个穿着青绸小厮服的少年正扬声喊:“沈砚沈公子在吗?我家老爷请您去府上。”
沈砚慌忙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跟着小厮往尚书府去。路过昨日老妇人摔倒之地,他掀起车帘望了眼,昨日遇见老妇人的街角已空无一人,只有几株蜀葵在风里摇曳,倒像是谁留下的暗号。
到了尚书府侧门,早有十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候在那里。沈砚找了个角落站定,悄悄打量着众人:多数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体面的绸缎长衫,正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什么;最大的那个看起来快三十了,山羊胡修剪得整齐,眼神里却透着几分世故。
“听说林尚书要从咱们里头挑几个幕僚,”一个蓝衫书生压低声音,“我爹托了吏部的张大人递了话,应该没问题。”旁边几人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沈砚默默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袖子。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管家匆匆走来:“诸位公子,老爷请你们进去。”
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时,沈砚特意留意了墙角的蜀葵,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像极了灵隐寺后山的野菊。正厅里摆着八张梨花木椅,众人按年龄依次坐下,他恰好坐在最末位,抬头就能看见堂上悬挂的“致君尧舜”匾额。
脚步声从后堂传来,林文渊穿着藏青色常服,缓步走了出来。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扫过众人时,原本喧闹的厅堂瞬间安静下来。“老夫知道诸位都是有才学之人,”他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口,“今日不拘格套,先对个对联吧。”
他放下茶盏,缓缓念出上联:“十年寒窗,欲求一朝金榜。”
话音刚落,那个三十岁的山羊胡立刻起身:“学生对——‘半生苦读,终得万里功名’。”
林文渊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其他人。几个二十多岁的书生陆续对了几句,不是“金榜题名,方显男儿本色”,就是“青云直上,不负圣贤教诲”,虽工整却少了些新意。轮到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他涨红了脸,憋了半天只说出“一朝得中,衣锦还乡”,引得众人窃笑。
林文渊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最终落在沈砚身上:“这位小友,你也来试试?”
沈砚起身拱手,声音清朗:“学生对——九州疾苦,当怀万里苍生。”
满堂寂静,连林文渊都愣了愣,随即抚须轻笑:“好一个‘九州疾苦’,倒是比‘金榜功名’多了几分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