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论政惊座见真章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近日京郊流民渐多,老夫听闻诸位都曾去过贫民窟,说说看,该如何安置这些百姓?”

蓝衫书生抢先道:“自然是开仓放粮,再盖些棚屋让他们暂住。”山羊胡补充道:“还需派官管理,免得生出事端。”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这已是万全之策。

沈砚却微微蹙眉:“学生以为,放粮盖屋只是权宜之计。”他顿了顿,目光坦荡地看向林文渊,“流民多是因家乡遭了灾,若能分给他们荒地,教他们耕种,再减免三年赋税,既能让他们自食其力,又能充实国库,岂不是两全其美?”

“说得轻巧,”蓝衫书生嗤笑,“荒地哪有那么好开垦?”

“学生在寺庙时,曾跟着师父开垦过山地,”沈砚语气平静,“只要有农具、有种子,再请老农指导,并非难事。关键是要让他们看到希望,才不会滋生乱象。”

林文渊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原以为这些书生不过是死读圣贤书的白面郎君,没想到这个最年轻的,竟有如此务实的见解。“你叫什么名字?”

“沈砚。”

“沈砚……”林文渊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问道,“今年的乡试,你打算参加吗?”

沈砚心头一振,挺直脊梁:“学生正有此意。”

“哦?”林文渊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既如此,老夫倒要考较你几句。《论语》有云‘道千乘之国’,下一句是什么?”

这问题看似简单,却暗藏机锋。旁边的蓝衫书生刚要抢答,已听沈砚从容开口:“‘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学生以为,治理国家不仅要谨慎行事、取信于民,更要体恤百姓,不违农时,方能国泰民安。”

林文渊眼中的赞赏又深了几分,再问:“《中庸》里‘致中和,天地位焉’的注解,你有何见解?”

沈砚略一沉吟:“‘中和’并非折中妥协,而是如天地运行般各安其位。譬如为官者需守中庸之道,既不可苛政猛于虎,亦不可放任自流,当以百姓福祉为标尺,过犹不及。”

“好一个‘以百姓福祉为标尺’!”林文渊抚掌轻叹,又转而问起诗赋,“若以‘流民’为题作五言八韵诗,你如何起笔?”

沈砚不假思索:“‘荒村烟火断,古道骨嶙峋。’学生以为,写诗当如记事,需先见其苦,方能动其情。”

短短两句,已将流民惨状勾勒得入木三分。林文渊凝视着他,半晌才缓缓颔首:“你文章里写的‘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倒不是空谈。”他端起茶盏呷了口,声音里多了几分温和,却仍带着长辈的持重,“诸位若愿意留下,可先去账房领月钱,跟着誊抄文书。”

目光扫过沈砚时,他特意停顿了片刻:“沈砚,你既有志乡试,白日里便与他们一同抄写典籍,晚间若有余力,可来书房问学。府中藏书颇丰,经史子集都有,你尽管去取。”

这话既给了沈砚与旁人同等的差事,又暗许了额外的栽培。沈砚心中清明,林尚书虽赏识他的见解,却并未立刻另眼相看——寒门士子的路,终究要一步一步踏实地走。他躬身行礼时,余光瞥见墙角的蜀葵微微摇曳,像在提醒他莫要恃才自傲。

退出正厅时,蓝衫书生故意撞了他一下,语气带着酸意:“沈兄好本事,不过是会对两句歪诗,倒让尚书大人另眼相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