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居的窗棂上爬满了绿藤,初夏的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若微支着下巴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农桑辑要》的书页,耳边是清猗嗑瓜子的轻响。
“小姐,您都对着这页看半个时辰了。”清猗把剥好的杏仁递过来,“自打前儿从城外粥棚回来,您就没精打采的。”
林若微接过杏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今年十四岁,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母亲在她五岁那年染了风寒去了,父亲林文渊是户部尚书,公务繁忙,虽疼她却总隔着层。后来父亲续弦娶了王氏,这位继母倒也本分,生下两个弟弟后便一心教养儿子,对她不算热络,却也从未苛待——毕竟她一个嫡女,既碍不着弟弟们的前程,又能替尚书府撑门面,井水不犯河水罢了。
“府里太静了。”她轻叹一声,翻了页书。城外那些流民的脸总在眼前晃,破碗里的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孩子们冻得通红的脚踩在泥里,像株株蔫了的野草。
清馨端着茶进来,听见这话笑道:“小姐要是闷得慌,不如去看看新来的那批幕僚?方才听账房的王管事说,老爷从各地士子里挑了几个留下,说是要誊抄文书呢。”
“哦?”林若微抬了抬眼。她自小跟着父亲看公文,见多了那些只会掉书袋的酸儒,倒有些好奇父亲能看上什么样的人。
“听说里头有个姓沈的,老爷格外青眼,”清馨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些,“好像还打算考今年的秋闱呢。”
林若微的指尖顿在书页上。她忽然来了兴致:“清猗,去让门房的小厮把这批人写的文章都拿来。”
清猗愣了愣:“小姐看那些做什么?都是些应试的策论,没什么意思。”
“看看也无妨。”林若微笑了笑,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她自小跟着父亲读经史,寻常的风花雪月入不了眼,倒偏爱琢磨些民生吏治的文章。
自清馨提了新幕僚的事,她便让人把文稿搬来了晚晴居。每日晨起理完账册,午后绣半个时辰帕子,傍晚才坐到窗前翻几页,倒像是在品一盅温吞的茶。
头一日看的是那个三十岁山羊胡的,辞藻堆砌得像座花哨的假山,“经天纬地”“匡扶社稷”这类词用得泛滥,看得她直皱眉头,随手搁在了案角。第二日翻到蓝衫书生的,笔锋倒还算利落,只是论起漕运利弊时,竟把江南水情说错了两处,想来是从未踏出过京城的膏粱子弟。
直到第三日午后,她才拿起沈砚的文稿。指尖刚触到纸页,便觉出不同来——纸质虽普通,却浆洗得干净,字里行间没有半点墨污。她漫不经心地翻开,目光落在开篇那句“民为邦本,食为民生”上,笔尖力度匀称,撇捺间带着股沉稳的劲,算不上顶尖的好字,却比前几位的刻意雕琢顺眼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