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十年,天降异象,有星孛于大辰上疏,其尾若凤鸾,血染望舒,晚云叆叇。
京樾之地。
夜色如墨,一群骑兵呼啸而过,马蹄之下所溅出的泥泞如泼洒的墨点,在青石板路上炸开又迅速被夜色吞没,都揉进归途的夜色里。
伴随着耀眼的流星划过天际,前进的军队也渐渐停了下来,只有那黑金镶边的军旗依旧随风飘扬。
“将军…”一位身着玄铁军盔的将士话语之中似乎带着些许惊愕。而他旁侧,老将军的鬓发恍若夜中雪,容颜中似覆着一层经年的寒霜。
“尾若凤鸾,其色若焰…”长久之后,老将军才缓缓吐出三个字:“是焚天。”
“这不可能,虽说那柄剑乃玄铁真炉千锤百炼所铸,无脆折之虞,又集万人凶戾。但自打烬野之战后,焚天就已经被熔于铁水,注入先皇陵之中。”
“如此说来,那‘流星’究竟为何物?”
“……”
军队之中,呕哑嘈杂之声此起彼伏俨然没有了当时的威严。
老将军的眼中晦暗不明,此刻内心也是五味杂陈。无人比他更清楚,那并非世人口中的流星,而是一把沾满数万生灵之血,戾气直逼青天的“焚天”。
“焚天”现世,预示着新一代的弑神将会重临人间,那是天地混沌,自鸿蒙未分的晦暗里所孕育的归墟之子。可如今,朝廷之势早已不同往日,与江湖的恩怨更是势同水火。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聒噪!流星有什么好看的?生怕扫把星砸在你家门楣上吗?定顺军纪怎么背的,都忘记了吗!”老将军身旁的将士吼道。
“好了,别吵了,入京吧。”许久,苍老的声音才止息这场谈论。随即,整个军队恍若游龙向京樾疾驰而去。
钦天监。
殿内并无烛火,十二根盘龙柱上嵌着夜明珠,照得四壁的星轨图清晰如绘。
一位白衣胜雪,立处风动衣袂,眉目清寂如远山的男子正俯身于巨大的青玉案前。
案上平铺着流转着幽光的“浑天仪“,铜环转动时轻响如落雪。
他的指尖点过星辰投影,口中低吟着晦涩的星谶,案旁堆叠的玉简正自行翻开,记录着诸天星辰的轨迹异动。
可偏偏在星轨之中,一抹赤色骤然划过,势若烈焰,格格不入。
白衣男子盯了良久,陷入沉思,神情阴晴不定。那赤色焰光映在他的那双海色眸子里,像是无法燃烧殆尽的神明怒火。
少焉,那袭白衣也消退在钦天监中,径直向太安殿而去。
太安殿殿门被夜风吹得轻晃,露出内里明黄帐幔下伏案批阅奏折的身影。
“陛下。”
白衣男子的声音落时,案前的烛火忽然矮了半寸。年迈的帝王抬眼,看着眼前面带银色流苏面帘的男子,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知云观到异动了?”
步知云走到殿中,袖摆扫过地面时带起细尘,在夜明珠的光里浮沉。“紫微垣旁突现客星,赤焰如炬,逆冲帝星轨。”他抬手虚画,空中便浮起星图虚影,那抹赤色仍在剧烈跳动,“观其势,似是……”
“似是何物?”帝王搁下笔,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明明灭灭。
“焚天。”
闻言,帝王惊愕了片刻,许久苍哑的声音道:“确定?”
步知云微微颔首,随即开口不紧不慢道:“弑神将至。”
那场烬野之战几乎屠尽了数万生灵,几乎国破山亡,寸草不生。弑神所犯下的杀戮被众人所忌惮,唯有先皇夜砚秋因得“神册”,将上一代弑神斩于姑射山下。
如此,换得三百年国泰民安。
三百年后,又是一场诡谲云涌……
老皇帝叹息了一声,随即对步知云道:“三百年啊,终究是偷过来的。”
“若护得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何来‘偷’字一说。”
“依丞相所见?”
“若与江湖结盟,武林奇才必将为京樾所大用。一来能缓和势同水火的局面,二来英雄辈出,普天之大未尝没有能与弑神相抗衡的人。”
“若真没有能与他抗衡之人呢?”
“可能那场大火将会重燃。”
皇帝没有说话,到底是无奈,哽咽难言。
“当年先皇留你在钦天监,可不是让你天天说这些丧气话的。”
三百年了……难道又要见证那场归墟燃尽生灵的大火吗?
“至于焚天……”老皇帝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沉沉夜色,“让暗卫悄悄查着便是,别闹得人心惶惶。毕竟这天下,再经不起一场‘烬野’了。”
“臣遵旨。”
翌日。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朝廷之上,文武百官、王侯将相齐聚一堂,分列侍立。
金銮殿上,吏部侍郎自班列中趋出,撩袍跪地,声音沉稳道:“陛下,七皇子质于南雍已历十载,当年约定期限已至。如今南雍已向吾国称臣,臣恳请陛下派将遣使南上,护送皇子,以全父子之情,亦安宗室之心。”
“十载了啊……来人,传朕旨令!”皇帝道。
“传礼部即刻备礼,以鸿胪寺卿为正使,羽林卫指挥使为副使,率三百精骑南下。”
帝王的声音在空旷的金銮殿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告以南雍,朕之子离国十载,今当归还。念其称臣之诚,沿途所需,着地方官一体供给,不得有误。”
吏部侍郎叩首应诺,额角抵着冰凉的金砖:“陛下圣明!”
龙椅上的身影微微前倾,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天色,似在喃喃自语:“十载风霜,不知他……还认得出这宫门吗?”
阶下群臣垂首肃立,无人敢接话。只听那道旨意余音袅袅,混着殿角铜钟的轻鸣,漫过层层朱漆梁柱,仿佛要一路飘向千里之外的南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