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的目光顿了顿,落在她微微发红的眼尾。那粒泪痣像被水汽打湿的墨点,透着股易碎的亮。
他下意识往前半步,手抬到半空又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扶住推车把手,把重心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风太大了。”他忽然说,目光扫过走廊尽头敞开的窗,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自然,“把沙子吹进眼里了?”
苏清漪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回去,指尖在泪痣上又蹭了蹭,像要把那点发烫的触感按下去。“可能是吧。”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袖口的颜料被刚才的动作蹭得更散了,像片晕开的晚霞,“库房里灰尘多,大概迷了眼。”
他没再追问,只是推着车往办公室走,脚步放得很慢。路过饮水间时,他忽然停住:“我去接点水。”
不等她回应,就转身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了张浸湿的纸巾,递过来时还带着点余温。
“擦擦吧。”他的指尖避开她的手,只把纸巾轻轻放在她另一只干净的手上,“凉的,能舒服点。”
苏清漪捏着那张纸巾,凉意透过薄薄的纸渗到掌心,却压不住心里那点翻涌的热。
她忽然想起刚回国时,对着那幅蹭掉颜料的毕沙罗失眠,馆长说“陆先生让人来修”时,她曾对着捐赠名单上“陆沉舟”三个字发过呆——那时只当是遥不可及的名字,没想过有天会这样并肩站着,听他用这样温和的语气,为她的失态找借口。
“陆先生好像……对谁都这么好。”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闷,像被纸巾捂住了似的,只能听个模糊。
推车忽然停在原地。陆沉舟转过身,走廊的光落在他肩头,把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是还不舒服吗?”他看着她,目光认真的在关心她的眼睛。
他没听见她的那句话,这反而让苏清漪松了口气。没听见就好,不然当着人面说这种话,她可就真的无地自容了。
苏清漪赶紧摇摇头,顺手把地上的纸巾捡起来攥在手心,纸角的湿痕蹭到掌心,凉丝丝的。
“没事了,刚才可能真是灰迷了眼。”她低头推着车往前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快到办公室了,这些画册得赶紧归位,免得明天学生们找不着。”
陆沉舟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攥着纸巾的手上。那只手纤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握着什么滚烫的秘密。推车碾过走廊的地毯,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忽然伸手,轻轻搭在车把的另一侧。
“我来吧。”他的掌心覆上来,带着点温热的力度,把她的手往旁边推了推。苏清漪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擦过她的手背时,像砂纸轻轻磨过画布,留下细微的痒。
她没说话,悄悄松了劲。两人的手隔着车把贴在一起,他的温度透过木头渗过来,把她掌心的凉意驱散了些。
办公室的门就在前方,玻璃上贴着“藏品资料室”的字样,里面隐约传来空调的嗡鸣。
“其实这批画册,”陆沉舟忽然开口,目光扫过推车最上层的《德加速写集》,“是我托人从巴黎旧货市场淘来的,里面夹着些当年的展览海报。”
苏清漪惊讶地抬头:“您怎么知道……”
“馆长说你在整理19世纪沙龙画展的资料。”他笑了笑,指尖在车把上轻轻敲了敲,“碰巧看到,就买了。”
又是“碰巧”。她低头看着车把上重叠的手影,忽然想起库房里那张莫奈的老照片,想起讲座上他特意留下的位置,想起他西裤后摆那点和她袖口同色的颜料——这些“碰巧”像串起来的珠子,在光里闪着温柔的光。
推车门被打开时,冷气扑面而来。苏清漪弯腰去搬最底下的箱子,陆沉舟却先一步拎了起来,动作轻松得像在拿一本薄册。
“放哪里?”他问,目光扫过整齐的书架。
“最里面那排,标着‘印象派补遗’的格子。”她指着角落,看着他穿过一排排书架,深色西装的背影在书脊的光影里移动,像幅安静的木版画。
等他折返时,手里拿着本烫金封面的册子:“这个是不是你找了很久的《莫奈书信集》?”
苏清漪的眼睛亮了亮。这本书的孤本藏在巴黎索邦大学图书馆,她当年求了馆长很久都没借到。“您怎么……”
“上次去巴黎出差,顺便去了趟图书馆。”他把书递给她,指尖擦过她的指腹,“翻拍了一套,找人做了复刻。”
书页翻开时,夹着张小小的书签,是片压干的睡莲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紫。苏清漪的指尖抚过花瓣,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资料室里格外清晰。
“陆先生不用总这样的。”她合上书,声音轻得像怕震落花瓣,“这些太贵重了。”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她紧攥书脊的手上,那本《莫奈书信集》的烫金封面已被捏出浅浅指痕。
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像怕吹散了资料室里浮动的旧墨香:“对我而言,能把它交到懂它的人手里,才不算辜负。”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书脊上“莫奈”二字,目光从书页移到她脸上,眼尾的弧度软了些:“就像一幅画,挂对了地方,才算真正活过来。”
苏清漪的指尖一颤,书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慌忙把书往书架上放,却被他伸手按住封面。他的掌心贴着书脊,温度透过硬壳纸传过来,烫得她指尖发麻。
“留着吧。”他说,“就当……提前交的油画班学费。”
她没再坚持,只是低头把书塞进“印象派补遗”的格子里,指尖却在书脊上多停留了两秒。睡莲花瓣书签从书页间露出来一点紫,像被谁悄悄点上去的落款。
“谢谢。”她轻声说,眼尾的泪痣在光里亮了亮,“那……下次油画班,我给您留个最好的位置?”
陆沉舟笑了,眼中盛着光:“好。”
“时间不早了,我该锁门了。”她转身去拿钥匙,金属环在掌心叮当作响。
陆沉舟没动,看着她踮脚去够门后的锁,米白色衬衫的后领因为动作绷紧,露出一小片细腻的脖颈。
他忽然想起库房里她沾着颜料的指尖,想起讲座上她眼尾发亮的泪痣,想起刚才她接过书时,眼里像落了整片星河——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幅刚完成的画,让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我送你回去。”他忽然开口。
苏清漪的钥匙差点掉在地上:“不用麻烦陆先生,我家就在美术馆附近,走路十分钟就到。”
“正好,我也想走走。”他走到门口,替她拉开门,“刚在库房蹲久了,活动活动。”
傍晚的风卷着银杏叶掠过脚边,苏清漪攥着钥匙串走在左侧,金属碰撞的轻响混着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陆沉舟走在靠车道的一侧,步伐放得很慢,像在配合她的节奏。
“美术馆后面那条巷子里,是不是有家卖糖画的?”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街角的老槐树。
苏清漪愣了愣:“您怎么知道?那家老爷爷只在周末出摊,我有时候路过会买个兔子形状的。”
“上周陪客户路过,看见你站在摊子前,举着糖画跟老爷爷笑。”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件寻常事,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那里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灰蓝颜料,“那天你穿了件鹅黄色的风衣,很远就看见了。”
陆沉舟没说的是,那天他就没有客户,自从她回国之后,他就像疯了一样,想追寻她的踪迹。
苏清漪的耳尖泛起热意。她想起那天确实买了糖画,还因为糖霜滴在风衣上懊恼了半天,原来那时他就在不远处。
走到路口时,红灯亮了。等待的间隙,她看见他盯着自己手腕的银镯子,忽然说:“这镯子的花纹,很像莫奈画里的睡莲茎。”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是奶奶找人打的,她说水里的植物最有韧劲。”
“像你。”他轻声说,绿灯恰好亮起,他自然地抬手挡在她身侧,拦住迎面而来的自行车,“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