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了心意,“光”才会呼吸

穿过马路时,苏清漪的手腕不自觉往袖子里缩了缩,银镯子贴着皮肤,带着点滚烫的温度。

陆沉舟的手还悬在她身侧,刚才挡开自行车时带起的风,拂过她的发梢,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其实……”她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目光却落在他手背上——那里还留着库房蹭到的颜料,灰蓝色在肤色上格外显眼,像幅没干透的小画。

“上次在讲座上,”陆沉舟忽然开口,脚步慢了半拍,“你说雷诺阿画里的光,是‘会呼吸的’。”

苏清漪愣了愣,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嗯,他总爱在颜料里掺点蜂蜡,光线照上去会慢慢透出来,像有生命似的。”

“你讲这话时,眼里的光很亮。”陆沉舟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刮走,“我当时就想,原来真的有人能把光讲得像活物。”

苏清漪的指尖在帆布包带上来回摩挲,包角蹭到手腕,银镯子硌得皮肤发疼,却没舍得移开。

“您好像……记得很多细节。”她小声说,目光落在他手背上的颜料上——那抹灰蓝被汗水浸得淡了些,像要融进皮肤里。

“因为值得记。”他说得坦诚,脚步随她放慢,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幅被风揉皱的剪影画。

路过一家亮着暖灯的画材店时,陆沉舟忽然停下:“进去看看?”

玻璃柜里摆着排崭新的颜料,钴蓝、锌白、赭石挤在金属管里,像被凝固的彩虹。

苏清漪拿起支灰蓝色,指尖在管身上轻轻敲:“这个颜色调睡莲的阴影刚好,就是干得太快,要趁湿晕开。”

他从她手里接过颜料,看了看色号,又放回原位:“到时候油画班开课,你教我怎么‘趁湿晕开’。”

“陆先生学画是认真的?”她挑眉,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

“对着老师学,自然要认真。”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扬起的嘴角。

画材店老板抱着只橘猫走出来,猫咪“喵”地一声跳上柜台,爪子在支打开的锡管上踩了个灰蓝印,像朵小小的爪印花。

“你看,”陆沉舟指着那个爪印,忽然笑了,“连猫都知道这个颜色好看。”

她没忍住笑出声,眼尾的泪痣在灯光里晃了晃。走出画材店时,他手里多了个纸袋,里面装着那支她刚才拿过的灰蓝色颜料。

“备着。”他晃了晃纸袋,颜料管碰撞的轻响混着晚风,像支简单的调子。

走到楼下时,苏清漪看着他手里的颜料袋,忽然说:“其实雷诺阿的光里,除了蜂蜡,还有点别的。”

“什么?”

“画里人的心意。”她抬头看他,眼里的光比路灯还亮,“有了心意,光才会呼吸。”

陆沉舟的脚步顿住,晚风掀起他的衬衫领口,露出锁骨处淡淡的轮廓。他看着她,像在看一幅终于调对色的画,眼底的温柔漫出来,差点把两人都溺在里面。

“我懂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到时候……我试试。”

陆沉舟看着她手腕上晃动的银镯子,忽然说:“下次,能讲讲奶奶和美术馆的故事吗?”

苏清漪笑了,眼尾的泪痣在光里亮了亮:“好啊,下次讲给你听。”

陆沉舟笑着说道:“晚安,苏老师。”

“晚安,陆先生。”

她转身上楼时,听见他在身后轻轻说了句什么,风把声音吹得碎碎的,只听清“光”和“你”两个字。

老式楼房的灯是声控灯,一点细微的声音都不足以让它亮起来,必须得狠狠往地上跺一脚,它才像是施舍一般给人照明。

苏清漪借着灯光掏出钥匙时,推开房门的瞬间,玄关柜上的老式座钟刚敲过十下。奶奶的相框摆在最上层,黑白照片里的老人正对着她笑,鬓角别着朵风干的白玉兰。

她对着相框发了会儿呆,直到手机铃声响起,她才回过神来。

是个来自京州的陌生号码。

纤细素白的手指按住绿色接听键向上滑动,接通电话。

瞬间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声夹杂着谩骂。

“苏清漪,你翅膀硬了啊,竟然敢拉黑我的电话,我可是你妈……”

苏清漪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听筒里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针,扎得她耳膜发疼。她没说话,只是走到沙发边坐下,指尖的烫意早已被一股寒意取代。

“你哑巴了?说话啊!”那头的女声拔高了调门,“我告诉你,别以为躲到哪个破地方就没事了,你弟弟下个月结婚,彩礼还差二十万,这钱你必须给!”

苏清漪望着茶几上奶奶留下的青瓷茶杯,杯沿还留着淡淡的茶渍。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没有钱。”

“没钱?你骗谁呢!”对方冷笑,“你在京州待了那么多年,连二十万都拿不出来?我不管,那是你亲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当初要不是我把你养这么大,你能有今天?”

“你们在我十五岁时就没再给过我任何的钱了。”苏清漪轻轻说,“况且这几年我打给家里的钱,够买半套房了。”

“那是你应该做的!”母亲的声音陡然尖利,“我生你养你,你不该报恩吗?苏清漪我告诉你,这钱你不给也得给,不然我就去你住的地方找你,让你街坊邻居都看看你是个多么不孝的白眼狼!”

苏清漪握着手机的手忽然松了松,指腹蹭过冰凉的屏幕,像在触摸一块经年的石头。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把她的影子钉在墙上,瘦得像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

“你来吧。”她的声音裹着夜风,轻得像叹息,“只要你不怕鱼死网破。”

电话那头愣了愣,随即爆发出更凶的咒骂:“你敢威胁我!我明天就去买车票,我看你个小贱蹄子往哪躲!”

苏清漪没再回应,直接按了挂断键。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映在上面的脸——眼眶红着,却没掉一滴泪。

奶奶,他们又来逼我了。

要是您在,就好了。

苏清漪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满心的委屈与疲惫都吐出去。

她转身走向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握着杯子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奶奶,我该怎么办呢?”她对着空荡的屋子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些哽咽。

出生在这种家庭,她又有什么资格喜欢那个人呢?

而陆沉舟回到家里,把手中提着的袋子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松松解开了袋子的结,露出从店里买的颜料和画笔。

陆沉舟指尖抚过颜料管上的标签,嘴角还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在画材店挑这些的时候,他总想起她上次看画展时眼睛发亮的样子,像揣了颗星星在里头。

他拿出手机想发条消息,屏幕亮起时却顿了顿。

此刻突然停下来,攥得发白的指节。

陆沉舟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他还没有加她的联系方式。

也罢,明天还能再见到。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他拆开画笔包装的动作慢了些,带着一丝珍重。

一夜无眠。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斑驳的窗帘缝隙洒在苏清漪脸上,她的双眼布满血丝,却没有丝毫睡意。

简单洗漱后,她坐在阳台的老藤椅上,看着阳台花盆里的小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思绪飘远。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咚咚中带着一丝急切,像是主人不来开门大有一直敲下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