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林北辰的许可后,辛焱如同上了发条的机括,每日未时初刻便准时离开静虚小筑,穿过清幽的山径,踏入藏书阁那肃穆而略显压抑的巨大建筑。
他严格按照自己规划的策略行动。最初几日,他大部分时间都混迹于对外门弟子开放的基础典籍区域,耐心地翻阅那些厚重的《经脉论》、《五行气机初辨》、《常见内伤杂症疏理》等书籍。他看得极仔细,不时做下笔记,遇到不甚明了之处,还会向值守此处的年长弟子或偶尔出现的执事请教,完全是一副勤勉好学、渴求弥补自身短板的模样。
每隔三日,他都会将自己摘录的重点和些许粗浅感悟,整理成简短的条陈,恭敬地呈给林北辰。林北辰通常会扫上几眼,偶尔点拨一两句关于气机运行或异种能量特性的常识,大多时候只是温和地点头,示意知晓。
辛焱表现得极为恭顺踏实,仿佛真的沉浸在对自身异气根源的探索中。然而,那些基础典籍中关于经脉损伤、异气处理的记载,大多流于泛泛,对于凌淼那种被特殊冰火异力侵染本源的重创,根本毫无涉及。他心中的焦虑,如同暗火,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灼烧。
几日过去,他逐渐将阅览范围,谨慎地扩展到一些需要更高权限、或较为冷僻的杂记、手札区域。他借阅了不少记录奇异体质、罕见能量冲突案例的残卷,甚至包括一些年代久远、语焉不详的宗门前辈游历笔记,希望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收获依旧寥寥。那些记载要么过于玄虚,要么问题类型与凌淼的伤势相去甚远。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凌淼在冰云洞中每多捱一日,伤势便可能更深一分,辛焱心中的无力感越来越重。
这日午后,他又一次无功而返,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感到一阵眩晕般的窒息。他烦躁地合上一本毫无用处的《南疆虫毒与煞气侵蚀辨异》,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信步在幽深高大的书架间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偏离了常走的区域,来到一处书架排列格外密集、光线也更为昏暗的角落。
此处空气沉闷,尘埃味更重,显然少有人来。书架上的典籍也大多陈旧破损,书脊上的字迹模糊难辨。辛焱本欲转身离开,却鬼使神差地,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如同触角般向四周探去——这技巧得自林北辰的启蒙,又经凌淼“特训”强化,虽远谈不上精妙,但用来感知细微的能量波动或异常,却比肉眼更敏锐些。
就在他的精神力扫过角落最深处、一面看似与旁处无异的墙壁时,一种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空洞”感,倏地掠过他的感知!
辛焱脚步一顿,心脏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凝聚起全部心神,再次将精神力缓缓投向那面墙壁。
这一次,感觉清晰了些。那并非真正的墙壁,其后似乎存在一个极其狭小、被某种高明的障眼法或空间禁制隐藏起来的夹层!那“空洞”感,便是禁制本身流转时,与外界空间产生的极其细微的不谐。
若非他此刻精神力高度集中,又恰好因为焦躁而无意中将感知散开,绝难发现这处隐秘。
禁制?夹层?藏书阁内为何会有这样的地方?里面藏着什么?
辛焱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混合着冒险与希冀的情绪涌了上来。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个偏僻角落,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面墙壁。
墙壁由普通的青灰色石砖砌成,表面粗糙,毫无异状。他尝试用手轻轻触摸,触感冰凉坚实。但当他将掌心缓缓贴上,同时将那一丝微弱的精神力附着其上,仔细感应时,指尖似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水波荡漾般的阻隔感。
真的有东西!
他压抑住激动,开始更仔细地摸索、探查。精神力如同最细的丝线,沿着砖缝、凹凸处游走。终于,在靠近墙角离地约三尺、一块略显光滑的石砖中心,他“感觉”到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与砖石纹理融为一体的凹陷。
没有犹豫,他尝试将一缕极细微的灵力注入那凹陷。
起初毫无反应。就在他以为判断错误时,那凹陷处突然传来一丝微弱的吸力,将他那缕灵力吞噬进去。紧接着,面前的墙壁如同水纹般无声荡漾开来,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幽暗的入口。入口内漆黑一片,散发着陈年纸张混合着奇异檀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陈旧禁制气息。
入口上方,石质门楣上,两个黯淡的、仿佛以指力刻入的古篆小字映入眼帘——
禁室。
辛焱瞳孔微缩。禁书室?藏书阁内竟然真的有这种地方!这里面的典籍,恐怕绝非寻常弟子可以接触,甚至可能涉及宗门禁忌。
但此刻,对凌淼伤势的担忧压倒了一切。他只是略一迟疑,便侧身闪了进去。
就在他进入的瞬间,身后的入口如同水帘闭合,墙壁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开启过。
禁室内空间比想象中小,更像一个狭长的储物间。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几颗嵌着的、散发着惨淡白光的夜明珠提供照明。空气凝滞,带着浓郁的尘土和墨香。靠墙立着寥寥几个陈旧的书架,上面摆放的书籍卷轴并不多,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股古老甚至破败的气息,有些以特殊的兽皮或金属薄片制成,有些则被颜色诡异的丝线捆扎。
这里的气息让辛焱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但他顾不了那么多,立刻开始翻阅。
这里的书籍大多没有明确分类,记录的内容更是光怪陆离。有描述禁忌邪术的残篇,有记载上古凶兽封印的秘闻,有探讨夺舍、炼魂等邪异法门的只言片语,甚至还有一些涉及宗门内部某些不为人知的争斗、丑闻或失败实验的隐秘手札。每一本都仿佛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辛焱强忍着不适和隐隐的头晕(或许是这里空气太闷,或许是这些书籍本身带有某种精神干扰),快速浏览着书名和目录。他的目标明确——反噬、本源、冰火、异力拔除。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的光阴仿佛与此地隔绝。辛焱翻找了许久,额头已渗出细汗,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就在他几乎要绝望,认为这里也不会有所需之物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本封面暗红、质地非皮非革、触手冰凉滑腻的薄册上。
册子无名,翻开后,内页纸张泛黄脆硬,字迹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书写的古体字,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阴冷感。内容似乎是某位修炼邪异功法、最终遭反噬的前人所留的疗伤心得与疯狂臆想。
辛焱强忍着心中的排斥,快速阅读。前面大半都是些血腥荒谬的邪法,看得他几欲作呕。然而,翻到接近末尾处,几行字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
“……嗟乎!本源遭异力侵染,如附骨之疽,寻常丹药灵力,隔靴搔痒,难动其根。欲彻底拔除,唯有……”
下面的几行字,似乎被人生生刮去了,只留下一片刺眼的空白和粗糙的纸面。
辛焱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要骂出声。关键之处,竟然被抹掉了!
他强压失望,继续往下看。被刮去的段落之后,笔迹似乎换了一种,稍显工整,内容也变了:
“……若求暂时压制,减缓侵蚀,保得性命修为不至速溃,可试以此法:需寻得与侵染异力同源共生,或对其有天然吸引、牵引之能的活体本源为引。于子夜阴气最盛、异力活跃之时,以此活体本源为媒介,辅以‘镇魂安神’之诀(诀法附后),徐徐引导,将伤者体内暴走异力暂时吸附、压制于特定经脉穴位,可保一月平稳。然此乃饮鸩止渴,压制愈频,异力与本源纠缠愈深,终至无可挽回。慎之!慎之!”
活体本源为引?同源共生或天然吸引?辛焱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自己右臂中那缕与青凛同源、又曾引动“赤火”剑的冰火异气!难道……自己可以?
每月一次,子夜施法……虽然只是压制,非根除,但至少能缓解凌淼的痛苦,阻止伤势继续恶化,争取更多时间寻找根除之法!
这发现让辛焱精神一振,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似乎都消退了几分。他连忙仔细记忆后面附着的那个名为“镇魂安神诀”的简短口诀和灵力运转路线。这口诀并不复杂,却透着一股中正平和之意,与前面邪异的笔迹格格不入,倒像是后来者添加上去的。
就在他全神贯注记忆、推演,心神完全沉浸在这意外发现的希望中时,一股难以抗拒的、温吞水般的晕眩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起初只是轻微的头脑发沉,视野微晃。辛焱以为是久在闷室、精神过度集中所致,并未在意,只是晃了晃头,试图驱散不适。
然而,那晕眩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如同潮水般迅速弥漫开来,越来越重。不是疼痛,就是一种纯粹的、让人失去平衡和思考能力的晕。眼前的字迹开始模糊、扭曲、重影,夜明珠的光芒也仿佛化成了晕开的惨白光斑。
“怎么回事……”辛焱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声音微弱。他想抬手扶住书架,手臂却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无力。
视线迅速暗了下去,眼皮像有千斤重,拼命想要睁开,却只能无力地颤动。耳朵里开始响起嗡嗡的鸣响,隔绝了外界一切声音。
最后一丝意识里,他只看到那本暗红色的册子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然后,无尽的黑暗伴随着那股诡异的温吞晕眩,彻底吞噬了他。
“噗通。”
身体失去支撑,重重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激起一小片尘埃。
禁室内,重归死寂。只有惨白的珠光,无声地映照着倒在地上的少年,和那本静静躺在一旁、仿佛散发着不祥低语的暗红册子。
墙壁上,那隐匿的入口纹丝不动,将此地发生的一切,与外界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