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灰色世界

市中心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与绝望混合的气味。

一间普通病房内的角落里,气氛更是压抑得让人窒息。几个衣着体面却面目可憎的男女,正围着一个清瘦的少年,唾沫横飞。

“扫把星!一个捡来的野种!克死爹妈还不够,现在又把老太太克死了!”

“养不熟的白眼狼!老太太就是被你气死的!”

“你还有脸待在这里?看着你就晦气!”

“老婆子的东西跟你一分钱关系都没有,怎么都是我们的,搞清楚你的辈分,轮不到你的!”

“养子”、“野种”这样的字眼,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刺向被围在中间的姜玖。他低垂着头,深灰色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紧抿的唇瓣没有丝毫血色。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那些恶毒的咒骂,他其实听不太清,只有模糊而尖锐的音调嗡嗡作响,但那份基于他身世的恶意与否定,无需听见,也早已刻入骨髓。

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李舅)似乎觉得言语不够,猛地伸手推了他一把。

姜玖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摔倒,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而他一直小心翼翼保护着的、耳朵上挂着的旧助听器,也在这一推之下摔落在地。

还没等他去捡,一只穿着劣质皮鞋的脚(李姨夫)已经狠狠踩了上去!

“啪嚓!”

那维系着他与声音世界微弱联系的精密仪器,瞬间碎裂,零件崩散。

那一刻,姜玖的身体彻底僵住。

他趴伏在地,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堆碎片,仿佛盯着自己最后一点微末的希望、连同他那不被承认的存在一起,被彻底碾碎。

周遭的一切喧嚣似乎都离他远去,世界重新归于一片死寂的、令人发狂的绝对寂静。狼狈,绝望,以及那被逼到绝境后即将爆发的、毁灭一切的黑暗气息,在他周身无声地凝聚。

就在他眼底最后一丝光也要湮灭时,一双陌生的、干净的帆布鞋,出现在他低垂的视野里。

有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姜玖警惕地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里。是个陌生的年轻女人。

他的耳朵因为失聪变得异常敏感,能感受到气流和温度细微的变化。当那个女人伸出手,似乎要触碰他的耳朵时,他像受惊的野兽般慌忙想要躲开,眼神凶狠。

但那女人的动作更快,更不容拒绝。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快速而精准地将一个微小、类似耳内式助听器的东西,轻轻塞进了他的右耳。

紧接着——

“——跟你说话听见没有!装什么死!”

“房子必须归我们李家!”

那些熟悉又恶心的、仿佛隔着一层水的尖锐咒骂声,如同潮水般猛地涌入他死寂的世界!声音如此清晰,放大了那份刻骨的恶意,让他瞬间蹙紧了眉头。

他……他又听到了?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再次看向那个陌生的女人。

田一树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与茫然,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带着几分痞气和不羁的弧度。她的声音透过那小小的助听器,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看透一切的冷静:

“听着,小子。这个世界,并非黑即白。”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群炸锅的亲戚,“记住,是灰色。不要放弃聆听这个世界……”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冰冷的诱惑:

“……特别是,好好聆听一下,那些人最终的下场。”

说完,她不再看姜玖,而是径直站起身,推开挡路的亲戚,走进了旁边的椅子上。

她无视所有人惊愕的目光,大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慵懒地翘起二郎腿,眼神放荡不羁地扫视着那一张张贪婪而错愕的脸。

“你们,”她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天然的居高临下,“要讲辈分,是吧?”

亲戚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和莫名其妙的话弄懵了。

“你谁啊你?这里轮得到你说话?”李舅率先发难。

田一树嗤笑一声,从随身携带的(系统刚生成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复印件,随手甩在病床的被子上。

“你们不用争了。我是姜了了(男主外婆)的妹妹——按排行算,是第十三个妹妹,也就是姜玖的……外姨祖母,你们的姨妈。”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我姐的遗嘱,原件在我手里。这房子,以及她名下所有存款,是留给我的。”

“什么?!”

“不可能!!”

“哪里来的骗子!我妈哪来的妹妹!还第十三个?你才几岁?!”亲戚们瞬间炸锅,拿起那份遗嘱复印件,看着上面清晰的条款和签名公章,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是谁?”田一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是这本书……呸,我是我爹妈老来得女,不行吗?你们那个风流多情的外公多能乱搞你们自己心里没数?我虽然看着二十六,辈分摆在这里,很合理。”

(内心:妈的,本来想整个最小的妹妹,结果系统一直提示‘角色【姜了了之妹】已存在,请选择其他身份’,一直排到了第十三个才成功!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家族设定!)

看着那群亲戚还在吵吵嚷嚷质疑真假,田一树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又从文件袋里掏出身份牌、DNA亲缘关系证明、遗嘱公证书等一系列文件,啪啪啪地拍在桌上。

“要啥有啥,自己看!公证处、派出所,随时欢迎你们去查!”

亲戚们被这一叠叠盖着红章的文件唬住了,面面相觑,脸色铁青。

田一树看着他们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爽翻了天,但脸上却愈发冷峻。她没有再理会这些跳梁小丑,而是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仿佛与这一切无关的姜玖。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对那群亲戚说道:

“你们不用再为难他。有什么意义?”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透过姜玖耳中的助听器传入:

“他本来就一无所有。”

说完这句,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病房上上的老人。

轰——!

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田一树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那张脸……

和她现实世界中,那位被她那些亲戚气到心脏病发、最终没能救回来的外婆,一模一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尖锐的疼痛瞬间涌上鼻尖,眼前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关于外婆的温暖记忆与冰冷的死亡画面交织着冲击她的脑海。

她好想她……

真的好想……

这股汹涌的情绪来得如此猛烈,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猛地别开脸,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强行将所有的震撼、悲伤和思念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再转回头时,脸上已只剩下初见时的疏离与淡漠。

“别做无用功,后续律师会联系你们。属于我的东西,一个不能少。”

她不想再多待一秒,生怕自己会在这群恶心的人面前失控。她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让她心绪翻涌的地方。

然而,就在她抬脚的瞬间——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抓住了她外套的衣角。

田一树脚步一顿,诧异地回头。

抓住她的,是姜玖。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只剩下冰冷和空洞的眸子,此刻映着她的倒影,深处似乎有某种微弱的东西在挣扎。

他看着她,或者说,是透过她,看着某种熟悉的轮廓——眼前这个自称是他“外姨祖母”的年轻女人,眉宇间,竟与他逝去的外婆,有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似。

他薄唇微启,声音因为长久缺乏使用而显得有些沙哑、平淡,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你养我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兑现的事实:

“还有一年,我就毕业了。”

田一树彻底愣住了:“……啊?”

(内心:等等!这剧情不对啊!我只是来送个助听器顺便装个X,没想捡个这么大只的“孙子”回家啊!而且他怎么就突然……?)

外婆的离世,对他这个养子而言,是整个世界彻底的崩塌,意味着他再次被“家庭”抛弃,真正变得一无所有。而现在,在这个陌生的“长辈”身上,他捕捉到了一丝源自同一血脉(尽管是系统伪造的)的、微弱的气息,以及她刚才那句“他一无所有”背后,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对于一无所有、濒临崩溃的他来说,这一点点近乎错觉的关联,或许就成了他能在黑暗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虽然,但是!!!!!她初心是提前干掉那些想弄他的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