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薄冰,溅起细碎的雪沫。北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一支约莫二十人的精悍骑队,护卫着一辆外观朴素的马车,在官道上疾驰。队伍的气氛肃杀而沉默,唯有车轮碾过冻土的沉闷声响和马蹄声,打破这冬日的寂静。

马车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面的严寒。宗聿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眉宇间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焦灼与疲惫。

他的膝上,裹着厚厚狐裘的珩儿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枕着他的腿,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小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带着孩子出行,速度果然慢了许多。原本计划日夜兼程,如今却不得不顾及孩子的身体,每隔几个时辰便要停下休息。每一刻的耽搁,都像是有火在灼烧着宗聿的心。

江州府,顾氏甜记……那个微弱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既怕它熄灭,又怕靠近后发现只是一场空欢喜。

他低头看着儿子酷似那人的睡颜,心中百感交集。这三年来,他倾尽所有去疼爱这个孩子,试图弥补那份缺失的母爱,也试图……填补自己心中那个巨大的空洞。可越是如此,那份蚀骨的思念和悔恨,就越是清晰。

“阿若……”他无声地呢喃,指尖轻轻拂过儿子细软的发丝,“若真是你……你教本王,该如何是好?”

是怒斥她的狠心抛弃?还是跪求她的原谅?抑或是……不顾一切地将她锁在身边,再不放手?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她安好。

行程的缓慢,也给了他时间布置另一个局。关于往生阁,这三年来,他从未停止追查。那个神秘的组织,如同鬼魅,藏得太深。直到数月前,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抓住了往生阁一个极其重要的外围执事。

严刑拷打之下,并未得到核心机密,却意外得知了一个消息:往生阁主,对叛逃的“十一”,似乎并未如传言般下达格杀令,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惜才”和纵容。

这消息,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宗聿心中滋生——既然找不到她,那就让她来见我!

于是,他派出了最擅长伪装和潜伏的暗卫首领寒夜,精心策划,冒充一个与摄政王有深仇大恨的南方富商,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向往生阁发出了天价悬赏——取摄政王宗聿性命!地点,就定在他此次南下的必经之路,一片易于设伏的密林。

他赌!赌往生阁会接下这单生意!赌那个惜才的阁主,会因为任务地点靠近“十一”可能的藏身之处,而将任务派给她!赌她……即便恨他入骨,在最后关头,也无法真正对他下杀手!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命,更是他残存的所有希望!

“王爷,前面就是黑风林了。”马车外,传来朔风低沉的声音。

宗聿猛地睁开眼,浅棕色的眸子里,瞬间褪去了所有疲惫,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和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期待与恐惧。他轻轻将熟睡的儿子放平,盖好锦被,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按计划行事。保护好世子。”他沉声吩咐,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车队速度放缓,缓缓驶入那片枝桠扭曲、光线晦暗的黑风林。林间寂静得可怕,连鸟鸣声都听不到,只有车轮压过积雪和枯枝的咯吱声,格外刺耳。

宗聿坐在马车中,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已绷紧,感官放大到了极致。他能听到风穿过林隙的呜咽,能听到自己胸腔内如擂鼓般的心跳。

来了……他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却凌厉如刀的杀气!

来了!她来了!

几乎是同时!

“咻咻咻——!”

数道淬毒的弩箭,如同毒蛇般从密林深处激射而出,目标直指马车!

“护驾!”朔风的厉喝声与兵刃出鞘声同时响起!护卫们瞬间结阵,刀光剑影,将弩箭格挡开来!

战斗瞬间爆发!数十名黑衣杀手从林中扑出,身手矫健,招式狠辣,正是往生阁的风格!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攻势如潮水般涌来!

宗聿的亲卫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一时间竟也与杀手们斗得旗鼓相当!林间顿时陷入一片混战,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鲜血飞溅,染红了雪地。

宗聿依旧稳坐马车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他在等。等那个最关键的人出现。

突然!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突破了亲卫的防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马车侧后方!那身影纤细灵动,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一柄软剑,如同毒龙出洞,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刺马车车厢!角度刁钻,时机精准,正是宗聿视觉的死角!

来了!

宗聿瞳孔骤缩!就是现在!

他猛地一拍车壁,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撞破车窗,冲天而起!同时,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化作一道惊鸿,精准无比地迎向那道致命的剑光!

“叮——!”

双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锐响!火星四溅!

宗聿借力翻身落地,与那黑影瞬间拉开数步距离,持剑而立。他终于看清了来袭者。

一身紧束的黑色夜行衣,勾勒出纤细却充满爆发力的身形。脸上,戴着那张他永生难忘的、玄铁打造、边缘流淌暗红血痕的“玄鸟泣血”面具!正是往生阁十一!

虽然隔着面具,虽然三年未见,虽然她的气息更加冰冷内敛……但宗聿的心脏,却在那一瞬间,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是她!真的是她!苏若云!他的阿若!她没死!她真的没死!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然而,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后怕、愤怒、委屈和……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竟然……真的对他出手了!若不是他早有准备,刚才那一剑,足以致命!

“十一姑娘,好俊的身手。”宗聿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刻意保持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宗某何处得罪了往生阁,竟劳动姑娘大驾,亲自来取我性命?”

她并不答话,手腕一抖,影刃再次化作点点寒星,向他周身要害笼罩而来!剑法狠辣果决,没有一丝犹豫,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宗聿心中剧痛!她竟恨他至此?!连一句话都不愿与他说?!

他挥剑格挡,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剑光闪烁,身影交错,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宗聿的武功本就极高,这三年来,更是将悲愤化为力量,潜心苦修,修为精进不少。但面对十一那不要命般的凌厉攻势,他竟然一时间被逼得有些手忙脚乱!不是他技不如人,而是……他根本不敢、也不愿伤她分毫!

她的每一剑,都像是刺在他的心上!

“阿若!住手!”他终于忍不住,在一次险之又险地避开她刺向咽喉的一剑后,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一丝哀求?

黑衣身影猛地一滞!剑势出现了瞬间的凝涩!面具下的目光,锐利地刺向他,带着惊疑和……一丝慌乱?

她果然有反应!她听出了他的声音!或者说……她早就知道是他?!

这个认知,让宗聿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她知道是他!却依旧毫不犹豫地下了杀手?!

就在这时,马车里传来了珩儿被厮杀声惊醒的、带着哭腔的呼喊:“爹爹!爹爹!外面怎么了?我怕!”

孩子的哭声,像一道惊雷,劈中了激战中的两人!

十一的身影猛地一颤,剑势再次出现了致命的停顿!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马车的方向!

宗聿瞅准这个机会,身形如电,左手疾探,不是攻向她,而是快如闪电般抓向了她脸上的面具!

“嗤啦——!”

面具被硬生生扯落!

一张清丽绝伦、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三年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褪去了曾经的娇柔,增添了几分冰雪般的冷冽和坚韧。只是那双他朝思暮想的眼眸,此刻写满了震惊、慌乱、以及……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沉的痛楚和后怕!

真的是她!苏若云!活生生的苏若云!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周围所有的厮杀声、兵刃撞击声,都仿佛远去。宗聿的眼中,只剩下这张让他魂牵梦绕、痛彻心扉的脸!

“阿若……”宗聿喃喃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和不敢置信。他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衣袖时微微颤抖,生怕这只是一触即碎的幻影。

苏若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浅棕色眸子,那里面翻涌的狂喜、痛苦和……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委屈,让她的心猛地一缩。她握剑的手,不受控制地轻颤。

刚才……那淬毒的剑尖,离他的咽喉只有寸许!

后怕如同冰水浇头,但更深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往生阁!她暴露了!阁主绝不会放过任何叛徒,更不会放过让任务失败的目标!宗聿此举,无异于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你……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她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带着惊怒和后怕,却不再是杀意,“这是往生阁的任务!你为什么要设这个局?!你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她的反应,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是焦灼的斥责!宗聿心中那狂喜的火焰,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微微收缩,升起一丝被误解的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她仍在担心他。

“危险?麻烦?”宗聿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带着无尽的悲凉和……一丝掌控一切的傲然,“阿若,你离开太久了。久到……你已经忘了你的夫君,如今站在怎样的位置。”

他上前一步,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气势骤然散开,竟让周围的寒风都为之一滞!“往生阁?不过是一群藏头露尾的江湖蝼蚁!三年前,他们或许能让你忌惮,让你不得不以‘死’脱身。但如今——”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金石般的铿锵和刺骨的寒意:“这万里江山,皆在本王掌中!区区一个往生阁,也配称‘麻烦’?他们敢动你一根头发,本王便铲平他所有据点!敢伤珩儿一分,本王便诛他九族!让他在这世间,再无立锥之地!”

这番话,杀意凛然!却也让苏若云浑身冰寒!他越是如此,她越是恐惧!往生阁的可怕,不在于明刀明枪,而在于无孔不入的暗杀和诡计!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宗聿!你太天真了!”她几乎是在哀求,“往生阁的势力盘根错节,暗杀手段防不胜防!你权势再大,也难保没有疏漏!我不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和珩儿因我陷入险境!你就当我死了,不行吗?!”

“不行!”宗聿猛地打断她,眼眶瞬间红了,那强装的镇定和霸气瞬间崩塌,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脆弱,“苏若云!你告诉我!你这三年,有没有一刻想过我们?想过孩子?你对我……到底有没有过一丝真心?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戏?!一场往生阁安排好的戏?!”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

苏若云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真心?那无数个夜晚的温存,那为他挡箭的决绝,那看到孩子泪水时的肝肠寸断……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就在这时——

“爹爹……呜呜……漂亮姐姐……你们不要吵架……”马车里,珩儿被吓坏了,扒着车窗,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们,尤其是那个让他觉得特别亲切的“漂亮姐姐”。

孩子的哭声,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若云情感的闸门,却也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危险!她不能心软!心软只会害了他们!

她猛地转头,深深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充满了刻骨的爱恋和不舍,随即,她狠下心肠,猛地推开身前的宗聿,转身就要向密林深处掠去!她必须走!立刻!马上!

“站住!”宗聿被她这决绝的举动彻底刺痛了!他身形如电,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看着她决意离去的背影,看着她连孩子都不愿再多抱一下的狠心,心中那座名为理智的堤坝,彻底崩溃!

“苏若云!你就这么狠心?!”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崩溃的哭腔,“三年!我熬了三年!行尸走肉一般!我以为我此生不会再有任何情绪!朝堂之上,他们怕我,恨我,敬我,畏我……可我只觉得麻木!只觉得这权力之巅,冰冷刺骨!”

他用力将她转过身,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里,此刻盈满了水光,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痛苦和自嘲:

“直到今天……直到刚才……看到你的剑指向我,听到你要再次离开……我才明白……我才他妈的明白!”他几乎是语无伦次,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原来我不是没有心!不是不会痛!从前不觉痛,是因为……是因为从未真正尝过甜的滋味!从未拥有过……值得我流泪的人和事!”

他抬手,用指腹狠狠擦去脸上的湿痕,却又有新的泪水涌出,他看着她,像是要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她看:

“踏至山巅,人人惧我,我亦不知眼泪为何物……如今方知,不是不会,是未到伤心处!阿若……是你……是你让我知道了什么是欢喜,什么是牵挂,什么是……痛彻心扉!”

他猛地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声音闷在她颈间,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悲伤:

“果然啊……这世间,哪有什么无情道……若有,该多好……若有,我宗聿何须……难过至此?”

苏若云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听着他这番泣血般的诉说,感受着他滚烫的泪水浸湿她的衣襟,感受着他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她所有伪装的坚强和决绝,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她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她抬起颤抖的手,最终,轻轻地、回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对不起……”她将脸埋在他胸膛,泪水汹涌而出,“宗聿……对不起……我不是狠心……我是怕……我好怕……”

感受到她的回应,听到她话语里的恐惧和软弱,宗聿心中那灭顶的恐慌,才稍稍平息了一些。他更紧地抱住她,像是抱住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别怕……”他吻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抚平一切的力量,“有我在。往生阁的事,交给我。从今往后,天塌下来,有我替你扛着。你只需……留在我和珩儿身边,哪里都不准再去。”

他松开她一些,低头,用指腹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浅棕色的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温柔:“阿若,跟我回家。好吗?”

苏若云抬起泪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带着泪痕却无比认真的俊颜,又看向他身后马车里,正睁着大眼睛好奇望着他们的儿子……心中那坚固的、名为“理智”和“牺牲”的壁垒,终于彻底坍塌。

家……这个字,对她而言,曾经是多么遥远而奢侈的梦。

如今,梦就在眼前。

她看着宗聿,看着这个权倾天下、却在她面前脆弱落泪的男人,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滑落,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暖意。

宗聿狂喜,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引得她一声低呼。他抱着她,大步走向马车,对着睁大眼睛的儿子,露出了一个三年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泪光的笑容:“珩儿,你看,爹爹把娘亲……找回来了。”

风雪依旧,但密林中的寒意,似乎被这失而复得的温暖,驱散了许多。前路或许依旧凶险,但此刻,紧紧相拥的一家人,仿佛拥有了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

往生阁的阴影并未散去,但宗聿知道,只要她在身边,他便无所畏惧。而无情道?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含泪的眉眼,心中苦笑——遇见她,他便早已坠入这万丈红尘,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