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鸡啼声便刺破了顾府的宁静。苏清鸢揉了揉酸涩的眼,昨夜辗转反侧到三更才睡着,此刻浑身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她刚坐起身,就听见门外传来丫鬟轻叩门扉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少夫人,老夫人让您卯时三刻到正厅伺候用早膳。”
苏清鸢心头微沉。按照规矩,新婚第二日儿媳需向公婆敬茶问安,而后侍奉左右。只是顾晏辞的父亲早逝,家中只有婆母李氏主事。昨日敬茶时,李氏便没给过好脸色,一双布满细纹的眼睛上下打量她,语气冷淡地说了句“既然嫁入顾家,就得守顾家的规矩,别拿尚书府的娇气来这儿摆谱”,让她在一众仆妇面前颇有些难堪。
她不敢耽搁,连忙起身梳洗。褪去了繁复的嫁衣,换上一身素净的湖蓝色襦裙,未施粉黛的脸庞清丽依旧,只是眼底的倦意难以掩饰。简单挽了个发髻,插了支素雅的银簪,她便带着陪嫁丫鬟锦儿匆匆赶往正厅。
正厅里,李氏已经端坐在主位上,一身深灰色的素绸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旧玉簪固定着。见苏清鸢进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干涩:“倒是没让我等太久,看来还不算太不懂事。”
“母亲说笑了,侍奉母亲是儿媳的本分。”苏清鸢屈膝行了一礼,语气恭敬。
李氏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明显的审视:“你出身尚书府,金枝玉叶,想来是从没做过粗活的。但顾家不比尚书府,没有那么多丫鬟仆妇供你支使,往后府里的活计,你也该学着分担些。”
不等苏清鸢回应,李氏便扬声唤来管家婆子:“张妈,把后院的那筐青菜端来,让少夫人学着择了,今日午膳就用这个。”
张妈应声而去,很快端来一个沉甸甸的竹筐,里面装满了带着泥土的青菜,叶子上还挂着露珠。苏清鸢看着那筐青菜,指尖微微蜷缩。她自小在尚书府长大,身边丫鬟成群,别说择菜,便是连厨房都很少踏足。可她知道,李氏这是故意刁难,若是她此刻推辞,只会落下“娇气”“看不起顾家”的话柄,让顾晏辞为难。
“是,儿媳遵命。”苏清鸢压下心头的委屈,上前接过竹筐,转身走向廊下的石桌。
锦儿急得不行,凑到她身边低声道:“小姐,您怎么能做这种粗活?您的手是用来弹琴写字的,哪能沾这些泥土?”
苏清鸢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无妨,入乡随俗罢了。母亲也是想让我尽快适应顾家的生活,我若是连这点活都做不好,反倒让她看轻了。”
话虽如此,真正动手择菜时,苏清鸢还是犯了难。青菜上的泥土沾了满手,粗糙的菜叶边缘刮得指尖生疼,不一会儿,白皙的手指就变得脏兮兮的,还泛起了红痕。她耐着性子,一点点将枯黄的叶子摘掉,把菜根上的泥土洗净,动作生疏又笨拙。
李氏坐在正厅里,透过窗棂看着廊下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她出身寒门,当年嫁入顾家时,受了不少婆母的气,也尝尽了寄人篱下的滋味。如今儿子出息,却娶了个娇生惯养的尚书府嫡女,她心里始终不安。她怕苏清鸢看不起顾家的寒酸,怕她嫌弃自己这个寒门出身的婆母,更怕她将来在顾晏辞面前吹枕边风,坏了顾家的规矩。所以,她必须先给这个新儿媳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顾家不是尚书府,由不得她肆意妄为。
临近午时,苏清鸢才将那筐青菜择完,双手早已酸麻不堪,指尖也被磨得通红。她正想歇口气,李氏又走了出来,看了眼盆里的青菜,眉头一皱:“怎么择得这么慢?这点活计,换做府里的丫鬟,半个时辰就做完了。还有,你看看这菜根,都没削干净,这怎么吃?”
苏清鸢低头看着盆里的青菜,眼眶微微发热。她已经拼尽全力去做了,却还是没能让李氏满意。可她不能反驳,只能低声道:“儿媳知错,下次一定做得更好。”
李氏冷哼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正厅。锦儿心疼地拿出帕子给苏清鸢擦手,气道:“老夫人也太过分了!小姐您都累成这样了,她还挑三拣四的。”
苏清鸢勉强笑了笑:“别抱怨了,她是长辈,我们做晚辈的,多担待些便是。”话虽如此,心里的委屈却像潮水般涌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想念尚书府的日子,想念母亲的疼爱,可如今,她已是顾太太,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任性了。
午后,顾晏辞的姑姑顾氏带着儿子来访。顾氏嫁了个小吏,家境普通,平日里最爱搬弄是非,也最是势利。一进门,就拉着李氏的手哭诉,说自己的儿子在学堂被人欺负,对方家长还仗势欺人,不肯道歉。
李氏本就对苏清鸢心存不满,见顾氏来了,便趁机抱怨起来:“你是不知道,我这个新儿媳,看着乖巧,实则娇气的很。让她择个菜,择了一上午,还择得乱七八糟。我看啊,尚书府的小姐,就是养尊处优惯了,根本不是过日子的料。”
顾氏闻言,立刻附和道:“嫂子说的是!这些高门大户的小姐,哪懂什么持家之道?怕是连灶台都不知道怎么用。晏辞也是,好好的,怎么娶了这么个媳妇?依我看,还不如娶个寒门女子,踏实本分,还能好好伺候你。”
两人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隔壁房间。苏清鸢正坐在窗边看书,闻言,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知道,李氏和顾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可她只能装作没听见,默默忍受着。
就在这时,李氏突然惊呼一声:“不好!我的发簪呢?”
众人连忙看去,只见李氏焦急地摸着自己的发髻,脸色发白:“那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一支玉簪,上面还刻着莲花纹样,我早上还戴着,怎么现在不见了?”
顾氏也急了:“嫂子别急,好好想想,是不是掉在哪儿了?”
李氏仔细回想了一下,道:“早上我在院子里散步,后来又去了厨房看看午饭准备得怎么样,再后来就回来和你说话了。难道是掉在院子里或者厨房里了?”
“快,快让人去找!”顾氏催促道。
府里的丫鬟仆妇立刻四散开来,在院子里、厨房里翻找起来,可找了半个多时辰,依旧一无所获。李氏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那支玉簪是她唯一的念想,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她猛地看向苏清鸢,眼神带着怀疑:“今日府里没外人来,除了你,就是府里的下人。下人都知道那支簪子对我的重要性,不敢乱动,难道是你……”
苏清鸢心头一震,连忙起身道:“母亲明鉴,儿媳绝没有拿您的发簪。”
“不是你是谁?”顾氏在一旁煽风点火,“说不定是你看不上这寒门来的旧物件,觉得碍眼,就给扔了?”
“我没有!”苏清鸢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既是委屈,也是愤怒。她没想到,李氏竟然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李氏看着苏清鸢,眼神复杂。她心里也知道,苏清鸢出身尚书府,想必也看不上这支普通的玉簪,可除了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动这支簪子。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争辩无用,只有找到发簪,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李氏今日的行踪,突然想起早上择菜时,看到锦鲤池边的草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只是当时她忙着择菜,没太在意。
“母亲,儿媳或许知道发簪在哪里。”苏清鸢开口道。
李氏和顾氏对视一眼,带着怀疑:“你知道?在哪里?”
“儿媳早上在锦鲤池边择菜时,似乎看到草丛里有个亮晶晶的东西,说不定就是母亲的发簪。”苏清鸢道。
李氏立刻带着众人赶往锦鲤池边。苏清鸢走到早上择菜的位置,弯腰在草丛里摸索了片刻,很快就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件。她抬手一看,正是一支刻着莲花纹样的玉簪,正是李氏丢失的那支!
“找到了!母亲,您的发簪找到了!”苏清鸢举起玉簪,语气带着一丝欣喜。
李氏看到玉簪,脸上的焦急瞬间消散,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眼眶泛红:“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她看向苏清鸢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少了些许敌意。她没想到,苏清鸢竟然真的帮她找到了发簪,而且没有丝毫怨言。
顾氏也有些尴尬,讪讪地说道:“原来掉在这里了,真是虚惊一场。清鸢丫头,还是你细心。”
苏清鸢笑了笑,道:“姑姑过奖了,只是巧合罢了。”
回到正厅,李氏看着苏清鸢,沉默了片刻,道:“今日之事,是我错怪你了。”
“母亲言重了,您也是心急发簪,一时失了分寸,儿媳不会放在心上的。”苏清鸢语气平和,没有丝毫抱怨。
李氏点了点头,心里对苏清鸢的印象悄悄有了改观。这个新儿媳,虽然出身富贵,却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娇气和刻薄,反而性子沉稳,还很细心。
傍晚,顾晏辞回到府中。一进门,就看到苏清鸢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针线,似乎在缝补什么。她的侧脸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在做什么?”顾晏辞走上前,声音温和。
苏清鸢抬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起身行礼:“大人回来了。我看母亲的旧衣裳有些破损,便想着帮她缝补一下。”
顾晏辞看向她手中的衣物,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裳,针脚细密,显然是李氏常穿的。再看向她的双手,指尖通红,还有些细小的伤口,显然是白天做粗活留下的。他心中一紧,沉声道:“母亲让你做什么了?”
苏清鸢不想让他为难,连忙道:“没什么,就是帮着择了些菜,做点力所能及的活计。母亲也是为了让我尽快适应顾家的生活。”
顾晏辞却不信。他在府中多年,深知母亲的性子。母亲出身寒门,性子固执,对苏清鸢这个尚书府嫡女,必然心存芥蒂,少不了会刁难。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锦儿,锦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白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顾晏辞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没想到,母亲竟然会如此刁难苏清鸢。他知道苏清鸢在尚书府是何等娇贵,如今却要忍受这些,心里必定委屈极了。而她,却因为不想让自己为难,选择了默默隐忍。
“委屈你了。”顾晏辞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
苏清鸢摇摇头,笑了笑:“不委屈。母亲是长辈,我多担待些是应该的。而且,今日我还帮母亲找到了丢失的发簪,母亲对我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顾晏辞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子,远比他想象中要坚韧、聪慧。面对母亲的刁难,她没有抱怨,没有哭闹,反而用自己的方式化解了危机,还赢得了母亲的一丝改观。这样的她,让他不由得心生好感。
晚饭时,李氏看着苏清鸢,神色依旧有些冷淡,但语气却缓和了许多:“今日辛苦你了,多吃点。”
苏清鸢连忙道谢:“谢谢母亲。”
顾晏辞夹了一块鱼肉放在苏清鸢碗里,语气自然:“这鱼肉鲜嫩,你多吃点,补补身子。”
李氏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动,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
饭后,顾晏辞陪着李氏在院子里散步,趁机说道:“母亲,清鸢虽是尚书府嫡女,但性子沉稳,也很懂事。她既然嫁入顾家,就是顾家的人,您不必对她心存芥蒂。”
李氏停下脚步,看着儿子:“我不是故意刁难她,我只是怕她看不起顾家,怕她娇气,不能好好跟你过日子。”
“儿子明白您的心思。”顾晏辞道,“但清鸢不是那样的人。今日您丢失发簪,是她帮您找到的;姑姑来访,也是她巧妙化解了亲戚间的矛盾。她心里是有这个家的,也很尊重您。您以后,就别再为难她了,好吗?”
李氏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罢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以后不再刁难她便是。不过,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顾晏辞知道,母亲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他连忙道谢:“谢谢母亲。”
回到房间,顾晏辞看到苏清鸢正在灯下看书,便走了过去,递给她一个小巧的锦盒:“这是我给你买的药膏,你涂抹在手上,能缓解疼痛。”
苏清鸢打开锦盒,里面是一盒清香的药膏,质地细腻。她抬头看向顾晏辞,眼中满是惊喜:“大人怎么知道……”
“我都听说了。”顾晏辞道,“以后若是母亲再让你做粗活,你不必勉强自己,直接告诉我便是。我会处理的。”
苏清鸢的心头一暖,眼眶微微湿润。这些日子的委屈,在这一刻似乎都烟消云散了。她知道,顾晏辞是在维护她。她轻轻点头:“谢谢大人。”
顾晏辞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微动,忍不住抬手,想要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却又在半空中停住,转而说道:“夜深了,早点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嗯。”苏清鸢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情绪。
这一夜,苏清鸢睡得格外安稳。她知道,婆媳之间的矛盾不会轻易化解,但至少,婆母的态度已经有了松动,而顾晏辞,也开始主动维护她。她相信,只要她用心去经营,总有一天,能真正融入顾家,也能真正走进顾晏辞的心里。
而李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苏清鸢今日的种种表现,想起她找到发簪时的从容,想起她面对刁难时的隐忍,心中的偏见渐渐松动。或许,这个尚书府嫡女,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糕。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房间里,温柔而静谧。属于苏清鸢和顾晏辞的婚姻,在经历了婆媳矛盾的考验后,正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而那些隐藏在平静之下的情愫,也在悄然滋生,等待着绽放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