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春光终于铺满了皇城。
御花园里百花齐放,桃红柳绿,连宫墙角落的野草都透着勃勃生机。宫人们换上了轻薄的春衫,步履也轻快了许多,仿佛连日的阴霾都被这明媚春光驱散了。
沈清砚在宫中的处境悄然发生着变化。
那日赏花宴后,林文远又找过他几次,有时是探讨学问,有时是谈论时政。这位翰林学士似乎真的很欣赏他,不仅没有因为他的出身而轻视,反而常常感慨“虎父无犬子”。
萧烨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一日批阅奏折间隙,他状似无意地问:“林文远近来常找你?”
“是。”沈清砚正在研墨,闻言停下动作,“林大人博学多才,与臣谈论经史时政,臣受益匪浅。”
“他倒是识货。”萧烨轻笑,“林文远是朝中少有的清流,不结党,不营私,学问人品都是一流。你能得他青眼,是好事。”
沈清砚迟疑片刻,还是问道:“陛下不介意臣与朝臣往来?”
“为何要介意?”萧烨放下朱笔,抬眼看他,“你迟早要入朝为官,现在多结识些人,将来也好办事。只要记住,什么人该交,什么人不该交。”
“臣明白。”
萧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清砚,你可知朕为何一定要为你父亲翻案?”
沈清砚一愣:“不是为了...让臣能堂堂正正入朝吗?”
“那只是一部分原因。”萧烨站起身,走到窗边,“你父亲沈渊,是朕见过最正直的官员。当年他查盐铁税亏空,其实先帝是知道的,甚至暗中支持。但后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后来先帝病重,朝局动荡。有些人趁机发难,你父亲就成了牺牲品。朕那时还是皇子,无力相救,这是朕一直以来的遗憾。”
沈清砚心中震动。五年来,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明确地说父亲是冤枉的,而且这个人还是当今天子。
“陛下...”
“所以,为你父亲翻案,不仅是还沈家清白,也是还先帝一个公道,还朝堂一个清明。”萧烨转过身,目光灼灼,“清砚,朕需要你帮朕,完成这件事。”
沈清砚跪地叩首:“臣万死不辞。”
从那天起,沈清砚更加努力地寻找证据。在萧烨的默许下,他甚至开始查阅一些机密档案——那些关于皇子夺嫡、朝臣党争的隐秘记录。
越查,他越心惊。
原来父亲当年查到的,不仅是盐铁税亏空,还有更可怕的东西——私通敌国、贩卖军情、甚至...谋逆。
一份密报显示,五年前北狄之所以能连破三关,是因为有人泄露了边防布防图。而泄露情报的,很可能是当时掌兵的二皇子,也就是如今的豫亲王。
另一份密折则提到,先帝病重期间,豫亲王曾暗中调兵,包围京城,只是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发动。
如果这些是真的,那父亲当年触及的,就是一个足以颠覆朝廷的惊天阴谋。而那些人为了自保,自然要不择手段地除掉他。
五月十五,月圆之夜。
宫中按例举办赏月宴,但萧烨以政务繁忙为由没有出席,只让几位王爷和大臣主持。他自己则带着沈清砚,悄悄登上了御书房顶楼。
这里视野极好,能俯瞰大半个皇城。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重重宫阙染上一层银白。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是赏月宴上的歌舞。
“这里安静。”萧烨靠在栏杆上,望着天上的明月,“朕小时候常偷偷跑上来,看下面的灯火。”
沈清砚站在他身侧,夜风吹起他的衣摆:“陛下小时候...一定很孤单吧。”
萧烨侧头看他:“为何这么说?”
“深宫之中,虽有兄弟姊妹,但...”沈清砚没有说下去。
但萧烨明白了。深宫之中,亲情淡薄,权力争斗从孩童时期就开始了。他是三皇子,母亲出身不高,在宫中并不受宠。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步步为营的心机,和常人难以想象的付出。
“是啊,很孤单。”萧烨轻轻说,“所以朕特别羡慕你。”
“羡慕我?”沈清砚讶异。
“羡慕你有那样的父亲。”萧烨的目光变得悠远,“朕记得,有一次太学举办辩论,你父亲作为评判出席。那天下雨,辩论结束后,他亲自撑伞接你回家。朕站在廊下看着,心想,若朕的父亲也能这样...”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清砚懂了。先帝子嗣众多,对皇子们要求严格,少有温情时刻。那样的父子亲情,对萧烨来说是奢望。
“家父...确实待我极好。”沈清砚低声说,“所以这五年,我从未恨过他。即使所有人都说他是贪官,我也相信,他一定有苦衷。”
“你没有信错人。”萧烨拍拍他的肩膀,“你父亲是忠臣,只是忠臣往往...不得善终。”
两人沉默了,并肩看着天上的明月。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在楼顶的地面上交织在一起。
“清砚。”萧烨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沈清砚点头:“太学春试,臣写了一篇《论吏治》,将朝中弊病批得体无完肤。主考官气得脸色发青,是陛下...是三皇子殿下为臣说话,说‘言之有物,切中时弊’。”
萧烨笑了:“你那篇文章,朕至今还记得。‘吏治之弊,在于上下相蒙;朝纲之坏,始于结党营私’。十六岁就能有这样的见识,难怪你父亲以你为傲。”
“陛下过奖了。”沈清砚有些不好意思,“那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那不是轻狂,是风骨。”萧烨正色道,“五年磨难,你的傲骨犹在,只是藏得更深了。清砚,朕...”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萧烨后心!
“小心!”沈清砚几乎是本能地扑向萧烨,两人滚倒在地。箭矢擦着萧烨的肩膀飞过,深深钉入栏杆,箭尾嗡嗡震颤。
“有刺客!”楼下侍卫的呼喊声响起。
萧烨却顾不上追刺客,他扶起沈清砚,声音竟有些颤抖:“你受伤了?”
沈清砚低头,才发现自己手臂被箭矢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方才扑倒萧烨时,他的手臂撞在栏杆上,被箭矢划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他想抽回手,却被萧烨紧紧抓住。
“传太医!”萧烨喝道,然后撕下自己的龙袍下摆,为沈清砚包扎,“谁准你替朕挡箭的?你的命就不重要吗?”
沈清砚怔住了。月光下,萧烨眼中的慌乱和关切如此真实,让他筑起的心防彻底裂开。五年了,第一次有人如此紧张他的安危,而且这个人还是皇帝。
“陛下安危重于一切。”他低声说。
“胡说!”萧烨的手有些抖,“朕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下次不许这样!”
太医匆匆赶来,为沈清砚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箭伤不深,但需要静养几日。萧烨命令侍卫全宫搜查刺客,但不出所料,一无所获。
“陛下,此事...”侍卫统领跪地请罪。
“罢了,朕知道是谁。”萧烨面色冰冷,“加强戒备,特别是长春宫和御书房一带。”
“长春宫?”沈清砚一愣。长春宫是闲置的宫殿,为何要特别戒备?
萧烨没有解释,只让太医退下,然后亲自送沈清砚回耳房。
“今夜朕留下来。”萧烨说,语气不容反驳。
“陛下,这不合规矩...”
“朕就是规矩。”萧烨扶他躺下,自己坐在床边,“睡吧,朕守着你。”
沈清砚还想说什么,但伤口隐隐作痛,加上精神紧张后的疲惫,很快睡意袭来。朦胧中,他感觉到有人轻轻握着他的手,很温暖。
那一夜,萧烨果然没有离开。他坐在床边,看着沈清砚沉睡的容颜,眼神复杂。
五年前,他无力救沈渊,眼睁睁看着那个正直的官员被陷害至死。五年后,他不能再让沈清砚出事。
不仅是出于愧疚,更是因为...他不能再失去这个人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从太学初见,那个少年眼中不灭的光芒;也许是五年后再见,那份磨而不磷的傲骨;也许是这数月相处,点点滴滴积累下来的默契与理解。
萧烨轻轻抚过沈清砚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清砚,朕不会再让你受伤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发誓。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静谧而温柔。
沈清砚醒来时,天已大亮。萧烨还坐在床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陛下...”沈清砚想要起身。
“别动。”萧烨按住他,“今日好好休息,哪儿都不许去。”
“可是御书房...”
“朕会让李德海处理。”萧烨为他掖好被角,“饿了吗?朕让人送早膳来。”
沈清砚确实饿了,点点头。很快,早膳送来,竟是皇帝规格的——燕窝粥、水晶饺、银丝卷,还有几样精致小菜。
“陛下,这太逾矩了。”沈清砚不安。
“朕让你吃你就吃。”萧烨亲自盛了一碗粥,“太医说你需要补补。”
沈清砚只好接过,小口喝着。粥熬得绵软香甜,温度正好。他抬眼看向萧烨,发现对方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眼中有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陛下为何对臣...这么好?”他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萧烨沉默片刻,反问道:“你觉得是为什么?”
沈清砚低下头,不敢回答。有些答案,他不敢想,也不敢问。
“清砚。”萧烨握住他的手,“朕不想瞒你。朕对你,不仅仅是君臣之情,也不仅仅是愧疚补偿。朕...”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朕想要你,不是作为臣子,而是作为能与朕并肩之人。你明白吗?”
沈清砚的手微微一颤。他明白了,但又不敢相信。两个男子,还是君臣,这太惊世骇俗。
“陛下,这不合礼法...”
“去他的礼法!”萧烨握紧他的手,“朕是天子,朕说可以,就可以。清砚,你告诉朕,你对朕,难道就没有一点...”
他没有说下去,但目光灼灼,像是要看到沈清砚心底去。
沈清砚沉默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脸上发烫。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初时的羞辱折磨,后来的庇护栽培,暗夜中的真心流露,危难时的舍身相救...
如果说没有一点动心,那是自欺欺人。
可是,这可能吗?这条路太难走了,不仅会招来非议,还可能危及萧烨的皇位。
“陛下可想过后果?”他低声问。
“想过。”萧烨坦然,“所以朕不会逼你现在就回答。朕给你时间,让你想清楚。但清砚,朕要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朕都不会怪你。你若愿意,朕许你一生相伴;你若不愿,朕也会保你一世平安。”
沈清砚看着他,这个年轻的帝王眼中有着不容置疑的真诚。五年了,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或许可以相信这个人。
“臣...需要时间。”他最终说。
“朕给你时间。”萧烨笑了,那笑容中有释然,也有期待。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砚在养伤,萧烨却比平时更忙。朝中暗流涌动,刺客之事虽然压下了,但谁都知道是谁干的。豫亲王那边动作频频,似乎在准备什么。
五月廿五,边疆传来急报:北狄犯境,连破两城。
朝堂震动。萧烨连夜召集重臣商议,最终决定派年轻的将军陆明远领兵出征。这个决定遭到以王崇明为首的一批老臣反对,他们认为陆明远太年轻,经验不足。
但萧烨力排众议:“当年霍去病十八岁封冠军侯,陆明远已二十五岁,为何不可?”
朝会不欢而散。
下朝后,萧烨来到沈清砚房中。沈清砚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在看书。
“陛下似乎有心事。”沈清砚放下书。
萧烨在他对面坐下:“北狄犯境,时机太巧了。朕刚查到豫亲王与北狄往来的证据,他们就打过来了。”
“陛下怀疑...”
“不是怀疑,是肯定。”萧烨冷笑,“豫亲王想借北狄之手,逼朕让步。甚至...逼朕退位。”
沈清砚心中一凛:“那陆将军出征...”
“是险棋,但不得不走。”萧烨揉了揉眉心,“朝中能用的大将,要么年迈,要么与豫亲王有牵扯。陆明远是寒门出身,背景干净,而且...他是你父亲当年提拔的。”
沈清砚惊讶:“我父亲?”
“嗯。陆明远父亲早亡,家境贫寒,是你父亲资助他读书习武。后来他投军,凭军功一步步升上来。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朕查到了。”萧烨看着他,“所以朕相信,他不会背叛。”
沈清砚心中感动。父亲一生助人无数,如今这份善缘,竟在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
“那臣能做什么?”他问。
萧烨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些人,都是豫亲王在朝中的党羽。朕要你暗中收集他们的罪证,等陆明远凯旋,就是收网之时。”
沈清砚接过名单,上面有十几个名字,王崇明赫然在列。
“臣明白了。”
从那天起,沈清砚的工作重心转移了。他利用整理旧档的便利,开始有目的地收集那些人的罪证——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欺压百姓...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六月,陆明远出征。
离京那日,沈清砚随萧烨登上城楼送行。年轻的将军一身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单膝跪地:“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定将北狄赶出关外!”
“朕等你凯旋。”萧烨亲手扶起他,将一柄宝剑赐予他,“此剑名‘镇北’,望你用它守护我大靖山河。”
“谢陛下!”陆明远接过剑,翻身上马。大军开拔,尘土飞扬。
沈清砚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队伍,心中默默祈祷。这一战,不仅关乎边疆安危,更关乎朝局走向。
萧烨站在他身侧,忽然说:“清砚,等这一切结束,朕想带你去江南看看。听说那里风景如画,烟雨朦胧,你一定喜欢。”
沈清砚转头看他,萧烨眼中有着温柔的笑意,还有对未来的憧憬。
“臣...也想去看看。”他轻声说。
那一刻,他心中做出了决定。
无论前路多难,无论世人如何非议,他都愿意陪这个人走下去。
因为这个人,是五年来第一个让他感到温暖的人;是第一个真正理解他、尊重他的人;是第一个...让他心动的人。
也许这不合礼法,也许这会招来骂名。
但人生在世,若能得一知己,得一真心相待之人,夫复何求?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城楼上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
沈清砚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他想,他大概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