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剑山

血珠落在额头的伤口上,很烫。

秦无衣猛地睁开眼睛。

那滴血从断剑里流出来,顺着眉毛滑下去,进了左眼。眼前一片红。

他没擦。

风停了,剑山一下子安静下来。刚才乱飞的剑气全没了,插在地上的断剑也一动不动。

但他知道,这样更可怕。

记忆又回来了。火很大,有人喊他名字,声音被爆炸盖住了。他站在大殿前,体内灵力失控,火焰烧进四肢。同门倒下,主峰塌了,三十七具尸体埋在废墟里。

他咬破舌尖。

疼让他清醒。

嘴里有血腥味。

他开始呼吸。一下,一下。很慢。每吸一次气,就在心里数:一寸七次。

这是他的习惯。三十年来,每一把剑,每一寸剑身,必须擦七遍,多一遍不行,少一遍也不行。

现在他用这个节奏控制心跳。

手指抠进地面。泥和血混在一起,沾满手。右手食指和拇指的茧裂开了,一动就疼。他没松手。

不能倒。

只要还活着,就不能倒。

远处碑林里,玄惊阙躲在石碑后面。

他已经看了很久。

风吹起他的黑袍,他没动。

那滴血落下的时候,他手指微微一动,像是想走过去。但他没动。

他就这么看着。

秦无衣低着头,背挺得很直。膝盖上的伤不再流血,只剩发黑的裂口,肉翻出来,能看到里面的白筋。裤子碎成条,泡满血,粘在石头上。

冷气往骨头里钻。

他感觉经脉在变冷,血流得越来越慢,手脚开始发麻。

他还在数。

数呼吸。

数自己还能撑多久。

一道影子从剑尖飞过。

不是人,是剑灵留下的一点意识。它绕着他转一圈,冷笑:“跪在这儿给谁看?死了的人不会活。”

秦无衣不理。

“你擦的剑,认你吗?”

“你守的坟,要你吗?”

“跪久了,真当自己是个人了?”

声音忽远忽近,像从地下传来。

秦无衣闭上眼。

他当没听见。

他记得第一天回剑冢,玄惊阙扔给他一块麻布。很粗,磨手,边角都破了。他接过布,第一件事就是叠好,折成三折,贴身收着。

那天他擦了三把剑。

每把都擦了七遍。

第三把剑,锈掉以后,剑脊上出现一个“归”字。

那时他不懂。

现在懂了——

有些事,不是看出来的。

是熬出来的。

剑灵不说话了。

风又吹起来。

东边的天有点亮了。不是光,是黑变浅了,开始发灰。

他知道,天快亮了。

但剑山没放过他。

地上所有剑突然一震!

不是剑气。

是整座山在动。

空气变重,压在他肩上、胸口、头上,像有人按着他,逼他低头。

他咬紧牙。

背绷得紧紧的。

死也不弯。

第一缕风吹进剑山时,他听见“铮”的一声。

来自最高处的断剑。

它晃了一下。

然后——

一道剑气直劈下来!

冲着他头顶!

他猛地偏头。

剑气擦过耳朵,削断几根头发,砸进地面,炸出一圈碎石。

他没完全躲开。

左肩被气劲扫中,衣服撕裂,皮肉翻开,血涌出来。

他没出声。

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天亮了。

罚跪时间到了。

他想站起来。

膝盖一动,发出“咔”的响声。没断,是冻僵了。

他用手撑地。

掌下全是血泥。一用力,身子歪向一边。

他抓住旁边一把断剑,借力抬起上半身。

腿不听使唤。肌肉僵硬,像没有知觉。

他试了三次。

第三次,终于把一条腿拖到前面。

再拖另一条。

他跪着,往前挪了一寸。

又一寸。

身后留下两道血印,从剑山中间一直拉到边缘。

剑阵没再攻击。

他爬出来了。

他靠在岩石上喘气。

喘得很轻。

他低头看手。

十指发抖。右手食指和拇指的茧全磨穿了,露出红嫩的肉。他慢慢抬起手,摸向胸口。

那里有一块布。

他拿出来。

布早就脏了,看不出颜色,边角破了好几个洞。他把它摊开,用发抖的手指,一点一点重新叠好。

三折。

塞回怀里。

动作慢。

但很稳。

他扶着岩石,一点点往上撑。

腰间的麻绳还在。浸满剑油和血,又硬又重。他抓住绳子,借力站起来。

脚落地的瞬间,膝盖剧痛!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了回去。

但手没松。

他再用力。

这回,站住了。

两条腿抖得厉害。

但他站着。

眼睛向前看。

他知道接下来要去哪。

放古剑的地方。

每天三百把,从那儿开始。

他迈出第一步。

左脚先动。

踩到一块碎剑片。锋利的边割进脚底,血立刻冒出来。

他没停。

第二步。

右脚拖着走。鞋早没了,布条缠着脚踝,一碰就散。

第三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

背后的血顺着脊梁往下流,湿透裤腰,往下滴。

他不回头。

碑林深处,玄惊阙一直看着。

他看着秦无衣站起来。

看着他拖着腿一步步往前走。

看着他把胸前的布叠好。

看着他踩在剑片上继续走。

他站着没动。

直到秦无衣走出剑山,身影消失在雾里。

他抬起手。

掌心朝上。

那里有一道疤。扭曲发黑。和秦无衣膝盖上的那道,一模一样。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了几个字。

声音太轻,风一吹就散了——

“……你还活着。”

他转身。

黑袍卷起尘土。

他走进碑林深处,没再回头。

秦无衣还在走。

前面是铁架区。三百把古剑等着他去擦。

路还远。

是上坡,铺满碎石和铁屑。

他走得很累。

忽然,脚下一滑。

整个人向前扑倒!

他用手撑地,脸才没撞上石头。

手掌正好按在一块断刃上。刀口割开掌心,血涌出来。

他没松手。

就用这只流血的手,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

膝盖刚离地,右腿突然抽筋!

肌肉绷紧,疼得像被刀绞。

他咬牙,额头冒汗。

但他没倒。

他单膝跪着,左手撑地,右手抓住小腿,拼命往上掰。

抽筋过去了。他站起来。

继续走。

天更亮了些。

风吹过铁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抬头看了一眼。

又低下头。

一步,一步,往前走。

腰间的麻绳断了一股。

还剩两股,勉强系着。

他终于走到铁架前。

伸手拿第一把剑。

手指碰到剑柄时,微微发抖。

但他握紧了。

他把剑拿下来。

放在面前的石台上。

然后掏出那块布。

打开。

开始擦。

第一寸。

第一次。

布擦过剑身,发出“沙”的一声。锈掉了。

他继续。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一寸七次。

不多。

不少。

他低着头,认真擦。

血从脚底、手掌、肩膀不断渗出。

滴在石台上。

一滴。

又一滴。

布越来越脏。

他没停。

擦完这一寸。

他移到下一寸。

手指发抖,力气快没了。

但他还在动。

剑身慢慢露出原来的金属光泽。

擦到剑脊时,他顿了一下。

那里有个刻痕。

很小。

像“归”字的一角。

他没多看。

继续擦。

第八次。

停。

布收回怀里。

剑放回架子。

拿起第二把。

开始。

第一寸。

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他呼吸很轻。

动作机械。

但稳定。

阳光照在他弯着的背上。

麻绳断了第二股。

最后一股,还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