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落在额头的伤口上,很烫。
秦无衣猛地睁开眼睛。
那滴血从断剑里流出来,顺着眉毛滑下去,进了左眼。眼前一片红。
他没擦。
风停了,剑山一下子安静下来。刚才乱飞的剑气全没了,插在地上的断剑也一动不动。
但他知道,这样更可怕。
记忆又回来了。火很大,有人喊他名字,声音被爆炸盖住了。他站在大殿前,体内灵力失控,火焰烧进四肢。同门倒下,主峰塌了,三十七具尸体埋在废墟里。
他咬破舌尖。
疼让他清醒。
嘴里有血腥味。
他开始呼吸。一下,一下。很慢。每吸一次气,就在心里数:一寸七次。
这是他的习惯。三十年来,每一把剑,每一寸剑身,必须擦七遍,多一遍不行,少一遍也不行。
现在他用这个节奏控制心跳。
手指抠进地面。泥和血混在一起,沾满手。右手食指和拇指的茧裂开了,一动就疼。他没松手。
不能倒。
只要还活着,就不能倒。
远处碑林里,玄惊阙躲在石碑后面。
他已经看了很久。
风吹起他的黑袍,他没动。
那滴血落下的时候,他手指微微一动,像是想走过去。但他没动。
他就这么看着。
秦无衣低着头,背挺得很直。膝盖上的伤不再流血,只剩发黑的裂口,肉翻出来,能看到里面的白筋。裤子碎成条,泡满血,粘在石头上。
冷气往骨头里钻。
他感觉经脉在变冷,血流得越来越慢,手脚开始发麻。
他还在数。
数呼吸。
数自己还能撑多久。
一道影子从剑尖飞过。
不是人,是剑灵留下的一点意识。它绕着他转一圈,冷笑:“跪在这儿给谁看?死了的人不会活。”
秦无衣不理。
“你擦的剑,认你吗?”
“你守的坟,要你吗?”
“跪久了,真当自己是个人了?”
声音忽远忽近,像从地下传来。
秦无衣闭上眼。
他当没听见。
他记得第一天回剑冢,玄惊阙扔给他一块麻布。很粗,磨手,边角都破了。他接过布,第一件事就是叠好,折成三折,贴身收着。
那天他擦了三把剑。
每把都擦了七遍。
第三把剑,锈掉以后,剑脊上出现一个“归”字。
那时他不懂。
现在懂了——
有些事,不是看出来的。
是熬出来的。
剑灵不说话了。
风又吹起来。
东边的天有点亮了。不是光,是黑变浅了,开始发灰。
他知道,天快亮了。
但剑山没放过他。
地上所有剑突然一震!
不是剑气。
是整座山在动。
空气变重,压在他肩上、胸口、头上,像有人按着他,逼他低头。
他咬紧牙。
背绷得紧紧的。
死也不弯。
第一缕风吹进剑山时,他听见“铮”的一声。
来自最高处的断剑。
它晃了一下。
然后——
一道剑气直劈下来!
冲着他头顶!
他猛地偏头。
剑气擦过耳朵,削断几根头发,砸进地面,炸出一圈碎石。
他没完全躲开。
左肩被气劲扫中,衣服撕裂,皮肉翻开,血涌出来。
他没出声。
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天亮了。
罚跪时间到了。
他想站起来。
膝盖一动,发出“咔”的响声。没断,是冻僵了。
他用手撑地。
掌下全是血泥。一用力,身子歪向一边。
他抓住旁边一把断剑,借力抬起上半身。
腿不听使唤。肌肉僵硬,像没有知觉。
他试了三次。
第三次,终于把一条腿拖到前面。
再拖另一条。
他跪着,往前挪了一寸。
又一寸。
身后留下两道血印,从剑山中间一直拉到边缘。
剑阵没再攻击。
他爬出来了。
他靠在岩石上喘气。
喘得很轻。
他低头看手。
十指发抖。右手食指和拇指的茧全磨穿了,露出红嫩的肉。他慢慢抬起手,摸向胸口。
那里有一块布。
他拿出来。
布早就脏了,看不出颜色,边角破了好几个洞。他把它摊开,用发抖的手指,一点一点重新叠好。
三折。
塞回怀里。
动作慢。
但很稳。
他扶着岩石,一点点往上撑。
腰间的麻绳还在。浸满剑油和血,又硬又重。他抓住绳子,借力站起来。
脚落地的瞬间,膝盖剧痛!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了回去。
但手没松。
他再用力。
这回,站住了。
两条腿抖得厉害。
但他站着。
眼睛向前看。
他知道接下来要去哪。
放古剑的地方。
每天三百把,从那儿开始。
他迈出第一步。
左脚先动。
踩到一块碎剑片。锋利的边割进脚底,血立刻冒出来。
他没停。
第二步。
右脚拖着走。鞋早没了,布条缠着脚踝,一碰就散。
第三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
背后的血顺着脊梁往下流,湿透裤腰,往下滴。
他不回头。
碑林深处,玄惊阙一直看着。
他看着秦无衣站起来。
看着他拖着腿一步步往前走。
看着他把胸前的布叠好。
看着他踩在剑片上继续走。
他站着没动。
直到秦无衣走出剑山,身影消失在雾里。
他抬起手。
掌心朝上。
那里有一道疤。扭曲发黑。和秦无衣膝盖上的那道,一模一样。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了几个字。
声音太轻,风一吹就散了——
“……你还活着。”
他转身。
黑袍卷起尘土。
他走进碑林深处,没再回头。
秦无衣还在走。
前面是铁架区。三百把古剑等着他去擦。
路还远。
是上坡,铺满碎石和铁屑。
他走得很累。
忽然,脚下一滑。
整个人向前扑倒!
他用手撑地,脸才没撞上石头。
手掌正好按在一块断刃上。刀口割开掌心,血涌出来。
他没松手。
就用这只流血的手,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
膝盖刚离地,右腿突然抽筋!
肌肉绷紧,疼得像被刀绞。
他咬牙,额头冒汗。
但他没倒。
他单膝跪着,左手撑地,右手抓住小腿,拼命往上掰。
抽筋过去了。他站起来。
继续走。
天更亮了些。
风吹过铁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抬头看了一眼。
又低下头。
一步,一步,往前走。
腰间的麻绳断了一股。
还剩两股,勉强系着。
他终于走到铁架前。
伸手拿第一把剑。
手指碰到剑柄时,微微发抖。
但他握紧了。
他把剑拿下来。
放在面前的石台上。
然后掏出那块布。
打开。
开始擦。
第一寸。
第一次。
布擦过剑身,发出“沙”的一声。锈掉了。
他继续。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一寸七次。
不多。
不少。
他低着头,认真擦。
血从脚底、手掌、肩膀不断渗出。
滴在石台上。
一滴。
又一滴。
布越来越脏。
他没停。
擦完这一寸。
他移到下一寸。
手指发抖,力气快没了。
但他还在动。
剑身慢慢露出原来的金属光泽。
擦到剑脊时,他顿了一下。
那里有个刻痕。
很小。
像“归”字的一角。
他没多看。
继续擦。
第八次。
停。
布收回怀里。
剑放回架子。
拿起第二把。
开始。
第一寸。
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他呼吸很轻。
动作机械。
但稳定。
阳光照在他弯着的背上。
麻绳断了第二股。
最后一股,还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