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地下室月租三百块

他顿了顿:“我有一个朋友。他儿子也是因为车祸瘫痪,二十年了。二十年来他试过所有的康复方案,花了上千万,没有任何效果。去年他儿子自杀了。”

会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星澜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拒绝你的要求?”唐正邦看着她,“不是因为你的影响力,不是因为你能帮恒力挽回舆论。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那个朋友。”

他端起凉掉的龙井,一饮而尽。

“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恒力石化的医用碳纤维产线,我给你扩到年产五百吨。价格压到成本价的百分之一百二十。我不赚你的钱,但也别让我亏。”

林星澜的眼眶发热。

但她忍住了。

“谢谢唐董。”

“别谢得太早。”唐正邦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唐婉宁会担任恒力石化新成立的‘新材料事业部’的总经理。这个事业部负责医用碳纤维的业务。也就是说——你要和她共事。”

林星澜的手指再次收紧。

沈砚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候,他才开口。

“唐董,这个安排不太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唐婉宁和林星澜之间的关系——您应该很清楚。”

“正是因为清楚,我才这么安排。”唐正邦看着沈砚,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压得很重,“沈先生,你是做并购的。你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稳定的合作关系,从来不是朋友之间的,而是敌人之间的。因为朋友会碍于情面而妥协,敌人不会。敌人之间的每一份合同、每一个条款,都会写得很清楚。这就是商业。”

沈砚沉默了。

林星澜站了起来。

“我接受。”她说。

“好。”唐正邦也站了起来,“合同明天发给你。今天下午,你先去一趟新材料实验室。婉宁在那里等你。”

他伸出手。

林星澜握住。

这一次,他的手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

“林小姐。”他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到,“保护好自己。婉宁是我的女儿,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性格。她推荐你来恒力,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驯服你。”

三、试探

新材料实验室在恒力石化大楼的三十层。

林星澜一个人坐电梯上去。

沈砚说要陪她,她拒绝了。这是她和唐婉宁之间的事,她不想让任何人站在中间。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的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天花板也是白色的。白色的灯光从四面八方照下来,没有死角,没有阴影。像一个巨大的手术室。

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

她推开门。

实验室很大,至少有三百平方米。靠墙是一排银白色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实验台,上面铺着一块黑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几根细如发丝的黑色纤维。

唐婉宁站在实验台前,背对着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大褂,头发盘成一个髻,用一根银色的簪子固定住。从背后看,她的身形和林星澜有几分相似——同样的身高,同样纤细的骨架。但两个人的气质截然不同。

林星澜像水,可以柔软,也可以汹涌。

唐婉宁像冰,透明、坚硬、冷。

“来了?”唐婉宁没有转身,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林星澜的耳朵里。

“来了。”

唐婉宁转过身。

她的脸上带着笑。

但那个笑容,让林星澜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里的画面——一只猎豹趴在草丛里,盯着远处的羚羊,嘴角微微上翘。那不是笑,是势在必得的笃定。

“我父亲答应你了?”

“答应了。”

“产线扩大,价格压到成本价附近。”唐婉宁慢慢走过来,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恒力每年在这个项目上要亏损至少三千万。”

“错了。”唐婉宁在她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臂,“意味着我父亲把一笔亏本的买卖,交给了我。让我来承担亏损的责任。”

林星澜没有说话。

唐婉宁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薄薄的橡胶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橡胶绷紧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林星澜,我跟你说实话。”

她走到实验台前,从黑色绒布上拿起一根碳纤维。那根纤维在白色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根黑色的蛛丝。

“我恨你。”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星澜没有惊讶。

“为什么?”

“因为你太完美了。”唐婉宁把碳纤维举到眼前,对着灯光仔细端详,“农村出身,群演起步,全网黑过,然后靠自己翻身。影后、博主、投资人——每一个身份都是你一拳一拳打出来的。你没有靠任何人。你没有欠任何人。”

她把碳纤维放下,转过身,看着林星澜。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星澜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更深的东西。

“而我呢?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私生女。我妈等了我爸一辈子,到死都没等到一个名分。我十八岁之前,连‘唐’这个姓都不被允许用。我后来得到的一切——钱、权力、地位——都是我爸给的。他给我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愧疚。”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星澜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所以每次看到你,我都觉得自己很可笑。”

实验室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在管道里的飞虫。

林星澜开口了。

“唐婉宁,你知道我十五岁在横店做群演的时候,住在什么地方吗?”

唐婉宁没有说话。

“地下室。月租三百块。没有窗户,没有空调,夏天热到被子能拧出水。每天四点半起床,骑一个小时自行车去片场。群演一天八十块,如果副导演让你演死尸,多拿二十。我演过两百多次死尸。各种死法——中枪死、中毒死、淹死、烧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