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最后一夜

官月没理她,径直走到黑漆棺椁前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侯爷,”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又清晰得能让每个人都听见,“妾身来送您最后一程了。”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可配上她那副打扮,怎么听怎么别扭。

王氏坐在主位,脸色本就难看,此刻更是阴云密布:“官姨娘,今日是侯爷最后一夜,你穿成这样,是想让侯爷走得不安生吗?”

官月抬起头,眼眶恰到好处地红了:“夫人误会了。侯爷生前……最喜欢妾身涂这个颜色的口脂。他说,瞧着喜庆。”

“你少拿这套说辞,”王氏秉着体统训斥起来:“别以为我被禁足就管不了这后围之事了,再如何,我王凝雪,依旧是宁安侯的正首夫人。”

这话不仅仅是说给官月听的,还有敲打一旁冷眼旁观的冯秋。

这话让灵堂安静了一瞬。

裴骋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拄着拐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官月那张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裴凌站在烛影里,目光在官月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王氏铁青的脸,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

就在这时,灵堂外传来脚步声。

裴琛带着一身夜露踏进来,他目光扫过灵堂,在官月身上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二叔。”裴凌上前行礼。

裴琛略一点头,走到棺前上香。整个过程,他再没看官月一眼。

“二叔。”裴凌开口,声音温和,“父亲明日下葬,嫡母她被禁足,明日送葬是不是……”

“禁足?”裴骋突然扯着嗓子嚷了起:“裴凌,你刚才是耳朵聋了吗?我娘是正妻!凭什么不能送葬?!”

“骋儿!”王氏低喝一声。

“我说错了吗?”裴骋梗着脖子,“爹才走几天,二叔就把您禁了足,如今连送葬都不让,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灵堂里静得吓人,下人们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裴琛缓缓转过头,看着裴骋:“你想说什么?”

“我……”裴骋被他眼神一刺,声音矮了半截,“我就是想让我娘送爹最后一程……”

“可以。”裴琛打断他走到王氏面前,垂眸看着她:“大嫂若想送大哥最后一程,明日可以出府。只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送完葬,立刻回正院禁足。再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前,不准踏出院门半步。”

王氏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攥着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二叔这是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给我娘留?”裴骋猛地拄着拐走过去,“我娘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凭一个来路不明的稻草人?!”

“骋儿!”王氏厉声道,“退下!”

“娘,你可是当家主母,如今被什么阿猫阿狗都要上前踩上一脚,爹若知晓,怕是要被气活了!”裴骋咬着牙,眼睛死死瞪着冯姨娘。

冯姨娘无视他的白眼,在一旁阴阳怪气:“夫人当然是正妻,是当家主母。不过王爷这么做,自然有王爷的道理。那巫蛊小人可是从夫人床底下搜出来的,这要传出去……”

“你闭嘴!”裴骋扭头冲她吼,“就是你陷害我娘!”

“我陷害?”冯姨娘拔高声音,“搜屋子的时候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王凝雪,你敢说那东西不是你的?!”

“都给本王住口!”裴琛一声低喝,震得灵堂里烛火都晃了晃。

他目光扫过冯姨娘,又扫过裴骋,最后落在王氏头上那支牡丹簪上,眼神深了深。

没人敢再说话。

裴琛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跪在一侧的官月身上,不经意间道:“官姨娘今晚倒是用心。”

官月目光一直看着面前的棺材,声音细细的:“妾身应该的。”

“应该?”裴琛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刺耳,“穿着孝服涂胭脂,也是应该?”

这话一出,灵堂里的气氛更僵了。

冯姨娘趁机添油加醋:“王爷说的是呢,妾身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守灵守得这么花枝招展的。知道的说是痴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恨不得侯爷早点走,好另攀高枝呢!”

正当冯姨娘想要再多说些什么时,裴凌冲她使了个颜色。

“娘,您就少说几句。”裴凌在一旁扯着冯姨娘的袖子低声道:“让爹走得安心一些。”

这要搁以往,王氏势必会以礼制说起来,可今日她却像看热闹一样看向官月。

官月缓缓抬起头,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自嘲,“妾身这副样子,确实不像守灵。可侯爷生前就爱看妾身这样,他说……瞧着鲜活。”

她眼尾那抹红衬得眼神越发凄楚:“如今侯爷走了,妾身涂上他最喜欢的口脂,送他最后一程,有错吗?”

裴琛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起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官月没动。

“本王让你起来。”裴琛重复了一遍,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动作太快,官月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撞进他怀里,熟悉的冷冽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王爷!”王氏咬牙切齿猛地站起身,“你还当侯爷是你兄长吗?”

裴琛没理她,垂眸看着怀里的人。官月仰着脸,唇上那抹嫣红近在咫尺,像熟透的樱桃诱人采撷。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加重。

“既然这么舍不得,”裴琛的声音压低,冷哼一声,“那今晚就给大哥守棺。”

见她一直不应答,他拇指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细嫩的皮肤,动作暧昧,语气却冷,“怎么,不愿意?”

“二叔!”裴骋忍不住开口,眼睛红得像要喷火,“官姨娘是我爹的人,你这样……不合适吧?”

裴琛终于把目光从官月脸上移开,瞥向裴骋:“哪里不合适?”

“她、她是我爹的妾室!”裴骋拄着拐上前一步,“你就算是王爷,也不能……不能这样!”

“这样?”裴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怎样?裴骋,你爹尸骨未寒,你就惦记上他的妾室了?那晚在灵堂,你对她动手动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合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