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弘景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
左肩的箭伤已经被包扎妥当,敷了草药,虽还隐隐作痛,但已无大碍。他躺在一张铺着干草的土炕上,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简陋的土屋,墙壁斑驳,屋顶漏下几缕天光。屋外隐约传来人声,有男人的争执,有孩子的哭声,还有磨刀的霍霍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赵勇端着碗粥进来,见陆弘景醒了,连忙上前:“先生,您醒了!”
“这是哪儿?”陆弘景撑着坐起来。
“黑石寨。”赵勇扶着他,“周将军他们在村口议事,让我照顾您。”
黑石寨。陆弘景心中一紧:“太子呢?”
“在隔壁,周将军守着。”赵勇压低声音,“不太好。山里缺医少药,太子的病时好时坏。”
陆弘景挣扎着要下炕:“带我去看看。”
隔壁土屋里,朱慈烺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周遇吉守在床边,这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老将,此刻满脸胡茬,眼窝深陷。
“周将军。”陆弘景轻声唤道。
周遇吉转头,见到陆弘景,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陆先生!你来了就好!”
“太子怎么样?”
“高热退了,但身子虚。”周遇吉叹气,“山里缺粮,只能喝点稀粥,补不上来。昨天又受了惊吓……”
“什么惊吓?”
“李自成的溃兵。”周遇吉脸色凝重,“大约一千人,昨天晌午到的山脚下,说要‘借粮’。我们寨子里只有几十个弟兄,加上村里的青壮,不到一百人。守不住。”
陆弘景走到窗边,透过破窗纸往外看。山寨建在半山腰,只有一条小路通上来,易守难攻。但寨墙是土石垒的,不高,也不坚固。寨子里有几十间土屋,村民百余人,加上周遇吉的几十个亲兵,总共不到两百能战之人。
“清军那边呢?”陆弘景问。
“鳌拜派了搜山队,昨天傍晚就到了山口。”周遇吉道,“不过他们和李自成的溃兵碰上了,打了一仗。清军人少,退了。但今天肯定还会来。”
前有狼,后有虎。
“王朴将军呢?”陆弘景想起王朴应该来报信了。
“还没到。”周遇吉摇头,“怕是路上出事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兵冲进来:“将军!寨门口!有人打起来了!”
周遇吉和陆弘景连忙赶到寨门。
寨墙是用石头和木桩垒起来的,只有一人多高。墙外,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溃兵正在叫骂,试图爬墙。墙内,周遇吉的亲兵和寨民们用石头、木棍还击。
“都住手!”周遇吉大喝一声。
墙内外暂时停手。一个溃兵头目站出来,是个独眼龙,满脸凶相:“里面的!把粮食交出来!不然等我们攻进去,鸡犬不留!”
周遇吉站在墙头,冷冷道:“寨里也没多少粮,给你们,我们就得饿死。”
“那你们就去死!”独眼龙狞笑,“弟兄们,准备……”
“等等!”陆弘景忽然开口,“这位头领,可否听我一言?”
独眼龙看向陆弘景,见他穿着文士服,虽然破旧,但气质不凡:“你是什么人?”
“在下陆弘景,原宛平防御使。”陆弘景拱手,“头领可是李闯王麾下?”
“曾是。”独眼龙傲然道,“老子是闯王老营的哨总!你待怎地?”
“既是闯王旧部,为何沦落至此?”陆弘景问。
“关你屁事!”独眼龙恼羞成怒。
陆弘景不慌不忙:“我猜,闯王兵败西撤,你们这支掉队了。没粮没饷,走投无路,只能抢掠山民。对不对?”
独眼龙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陆弘景继续道,“清军就在山外,等你们和寨民两败俱伤,他们就来收渔翁之利。到时候,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溃兵们骚动起来。他们显然也怕清军。
“那你说怎么办?”独眼龙问。
“合作。”陆弘景道,“寨里缺人守寨,你们缺粮活命。不如这样——你们帮我们守寨,我们供你们吃住。等清军退了,你们要走要留,悉听尊便。”
“凭什么信你?”
“就凭这个。”陆弘景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是吴三桂给他的参军令牌,“我是平西王吴三桂的参军。平西王正率大军赶来,不日即到。你们若伤了我,平西王必不会放过你们。”
吴三桂的名头果然好用。溃兵们面面相觑,独眼龙也犹豫了。
“平西王……真会来?”
“当然。”陆弘景面不改色,“我便是奉平西王之命,前来接应一位贵人。你们若帮忙,将来平西王论功行赏,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独眼龙想了很久,最终点头:“好!信你一次!但我们要先看到粮食!”
“可以。”陆弘景对周遇吉道,“开寨门,请他们进来。”
周遇吉皱眉:“陆先生,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今天就得死。”陆弘景低声道,“让他们进来,我们还能控制。若真打起来,寨子守不住。”
周遇吉咬牙,挥手:“开门!”
寨门打开。独眼龙带着七八十个溃兵进来,其余留在寨外警戒。
陆弘景让人搬来几袋粮食——寨里仅有的存粮。溃兵们见到粮食,眼睛都绿了,扑上去就抢。
“慢着!”陆弘景喝道,“粮食可以给你们,但要守规矩。按人头分配,不许抢。另外,所有人编入守寨队,听周将军指挥。”
独眼龙不情愿,但看到周遇吉的亲兵都握着刀,只得同意。
暂时稳住了溃兵,但危机远未解除。
傍晚,陆弘景和周遇吉在土屋里商议对策。
“粮食只够吃三天。”周遇吉道,“加上这些溃兵,连两天都撑不到。”
“清军那边呢?”
“探子回报,鳌拜加派了人手,至少有五百人,在山口扎营了。”周遇吉叹气,“他们知道寨子里有贵人,不会轻易放弃。”
陆弘景盯着地图,脑中飞快运转。
黑石寨位置险要,但太小,存粮太少。守,守不住;跑,太子病体难行,跑不远。
唯一的生路,是让外面的两股敌人互相残杀。
“周将军,”陆弘景忽然道,“你手下可有善于夜袭的弟兄?”
“有十几个。”
“好。”陆弘景指向地图,“今夜,派他们下山,偷袭清军营寨。但不要真打,放几把火,射几支箭就跑。”
“这是为何?”
“嫁祸。”陆弘景道,“让清军以为是山上的溃兵干的。然后,我们再派人去清军营寨‘告密’,说山上的溃兵其实是李自成派来保护太子的精锐,故意扮成溃兵模样。”
周遇吉眼睛一亮:“挑拨离间!”
“对。”陆弘景点头,“鳌拜最恨李自成,若知道太子和李自成的人在一起,必全力进攻。而溃兵为了自保,也会拼命抵抗。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想办法突围。”
计策虽好,但风险极大。
“谁去告密?”周遇吉问。
“我去。”陆弘景道。
“不行!你伤还没好!”
“必须我去。”陆弘景摇头,“溃兵刚入寨,不稳。若知道我们算计他们,必反。只有我亲自去,才能取信鳌拜。”
周遇吉还想劝,但陆弘景已经起身:“就这么定了。今夜子时,夜袭清军营寨。明日一早,我去见鳌拜。”
夜深了。
陆弘景独自坐在土屋里,看着油灯的火苗跳动。
肩上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更担心的是寨子里的两百多条人命,还有那个十六岁的太子。
门开了。朱慈烺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殿下!”陆弘景连忙扶他坐下,“您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朱慈烺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陆先生,我听说……你要去清军营寨?”
“殿下知道了?”
“周将军告诉我了。”朱慈烺看着他,“太危险了。鳌拜认得你,你去就是送死。”
“不去,大家都得死。”
“那让我去。”朱慈烺忽然道。
陆弘景一愣:“殿下说什么?”
“让我去。”朱慈烺平静地说,“我是太子,是鳌拜最想要的人。我去,他必不会杀我。到时候,你们就有机会突围。”
“不行!”陆弘景断然拒绝,“殿下,您知道落在清军手里是什么下场吗?”
“知道。”朱慈烺苦笑,“可能是软禁,可能是……处死。但至少,能换你们活命。”
陆弘景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病弱的身体里,竟有如此勇气。
“殿下,”他缓缓道,“您还记得在宛平时,我说过的话吗?”
“记得。先生说,活着,才有机会。”
“对。”陆弘景点头,“所以您要活下去。您是崇祯皇帝长子,是大明正统。只要您活着,大明就还有希望。”
朱慈烺眼圈红了:“可我已经是累赘了。这一路,多少人因我而死……”
“不是因您而死,是为您而死。”陆弘景郑重道,“殿下,那些人用性命换您活下来,不是为了让您去送死的。您要活下去,活到天下太平,活到……能告慰那些亡灵的时候。”
朱慈烺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听先生的。”
送朱慈烺回屋后,陆弘景找来纸笔,开始写信。
一封给吴三桂,说明情况,请求援兵——虽然希望渺茫。
一封给吴婉如,感谢她的救命之恩,嘱她保重。
第三封,他写得很长。是留给周遇吉的,交代后事:若他回不来,如何带太子转移,如何与外界联络,如何……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窗外,夜色浓重。
子时到了。
周遇吉亲自带队夜袭。十几个精锐悄悄下山,半个时辰后,山脚下清军营寨方向,火光骤起,喊杀声隐隐传来。
寨墙上,陆弘景和独眼龙并肩而立。
“陆先生,”独眼龙看着他,“你真要去清军那儿?”
“是。”
“不怕死?”
“怕。”陆弘景实话实说,“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独眼龙沉默片刻,忽然道:“老子叫张二狗,以前是闯王老营的哨总。北京城破那天,我在正阳门上守城。看着崇祯皇帝吊死在煤山,看着满城百姓跪迎闯王……那时候我以为,天下要变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可后来,闯王也败了。清军入关,烧杀抢掠,比官兵还狠。我们这些当兵的,今天跟这个,明天跟那个,也不知道到底为啥打仗。”
陆弘景静静听着。
“陆先生,”张二狗转头看他,“你说,这天下,到底该是谁的?”
“我不知道。”陆弘景摇头,“但我知道,不该是让百姓活不下去的人的。”
张二狗愣了愣,忽然笑了:“说得好。就冲你这句话,老子信你一次。你要去清军营寨,我派人护送你。”
“多谢。”
凌晨,清军营寨的火已经灭了。但警戒明显加强,哨兵增加了一倍。
陆弘景带着张二狗派的两个溃兵,来到营寨前。
“什么人!”哨兵大喝。
“陆弘景,求见鳌拜将军。”陆弘景高声道。
片刻后,营门打开。几个清兵押着陆弘景进去。
中军大帐里,鳌拜正在发怒。昨夜的火烧了三个帐篷,伤了十几个兵,虽然损失不大,但面子挂不住。
“陆弘景!”见到陆弘景,鳌拜眼中杀机毕露,“你还敢来!”
“将军息怒。”陆弘景躬身,“我是来献计的。”
“献计?献什么计?”
“献……太子的下落。”
鳌拜一愣:“你知道太子在哪?”
“知道。”陆弘景道,“就在山上黑石寨。但寨子里有李自成的一千精锐,扮成溃兵模样,实则是保护太子的。”
“什么?”鳌拜猛地站起,“李自成的人?”
“是。”陆弘景面不改色,“李自成兵败西撤前,派了这支精锐保护太子,想以太子为质,要挟南明。我昨夜混入寨中,亲眼所见。”
鳌拜盯着他:“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陆弘景咬牙,“吴三桂背信弃义,抛弃了我。我要报仇。”
这个理由很合理。鳌拜信了几分。
“寨子里有多少人?”
“李自成精锐一千,寨民百余。”陆弘景道,“但寨子险要,强攻不易。不过……我知道一条密道,可直通寨内。”
“密道?”
“是。寨民挖的,用于取水。”陆弘景道,“我可以带路。”
鳌拜沉思良久,忽然笑了:“陆弘景,你当我傻?若真有密道,你为何不自己带太子跑?”
“因为太子病重,走不了。”陆弘景早有准备,“而且……寨子里有李自成的人看着,我一人带不走。”
这话说得通。
“好。”鳌拜点头,“你若真能带我们进寨,抓住太子,我保你不死,还有赏赐。”
“谢将军。”
计划开始了。
陆弘景带着一队清兵,绕到后山。那里确实有条小路,是寨民取水的通道,狭窄隐蔽。
“就是这里。”陆弘景指着山崖下的一个洞口,“从这进去,走一里多,就能到寨子里。”
鳌拜派了一百精兵,由他亲信带队,跟着陆弘景进洞。
洞里很黑,只能靠火把照明。路很难走,不时有碎石落下。
走到一半,陆弘景忽然停下。
“怎么了?”清军头目问。
“前面……好像有人。”陆弘景指着前方。
头目示意手下警戒。众人屏息凝神,果然听到前方有脚步声。
“什么人!”头目大喝。
回答他的是弩箭。
十几支弩箭从黑暗中射出,几个清兵中箭倒地。
“有埋伏!”头目大惊,“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后方洞口,也被堵住了。
周遇吉带着人从两头夹击。山洞狭窄,清军人多施展不开,成了活靶子。
不到一刻钟,一百清兵全灭。
陆弘景从尸体堆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
“陆先生!”周遇吉冲过来,“没事吧?”
“没事。”陆弘景喘着气,“鳌拜那边……”
“按计划,张二狗带人去偷袭了。”周遇吉道,“趁鳌拜主力在山洞这边,他们去烧粮草。”
话音刚落,山脚下清军营寨方向,又起火光。
这次火势更大,映红了半边天。
“成了!”周遇吉大喜。
但陆弘景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鳌拜丢了这么多人,又没了粮草,必会疯狂报复。
而寨子里的粮食,只够吃一天了。
他们必须尽快突围。
可往哪突?
东面是清军,西面是李自成残部,南面……南面是哪里?
陆弘景走出山洞,看着晨光中的群山。
山峦起伏,云雾缭绕。
很美。
但也很残酷。
这就是乱世。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而他,还要在这乱世中,护着一个十六岁的太子,走出一条生路。
哪怕希望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