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二年九月十九,厦门将军府。
海图铺满了整个议事厅,上面插满红蓝两色小旗。红色代表郑军,蓝色代表清军。此刻,蓝色小旗如蝗群般从三个方向压向厦门——北面汀州方向,陈锦三万大军已破漳平;西面江西方向,清将金声桓率两万绿营兵入闽;而最致命的一支蓝色,插在厦门东南海面上,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五艘夹板巨舰。
“红毛番也来凑热闹。”郑成功冷笑,手指点在那五面蓝旗上,“东印度公司驻台湾总督揆一,答应陈锦,若助清虏攻下厦门,许其独占闽海贸易。”
厅中将领无不色变。荷兰夹板船是这时代的海上巨兽,每艘载炮四十门以上,船体包裹橡木,普通火炮难以击穿。郑家水师虽勇,却从未与这等西式战舰交过手。
“大帅,”水师提督郑泰起身,“红毛番船坚炮利,但笨重不灵。臣请率快船队夜袭,火攻破之。”
“不可。”陆弘景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他盯着海图,眉头紧锁,“荷兰人既敢来,必有防备。火攻船未近身,就会被链弹打断桅杆。”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划过厦门周边岛屿:“我军优势在于熟悉水文,船小灵活。当诱敌入浅水区,使其大船搁浅,再以小船围攻。”
“如何诱敌?”郑成功问。
陆弘景指向鼓浪屿与厦门主岛之间的水道:“此处暗礁密布,潮汐诡变。红毛番不熟悉,必不敢轻入。我军可佯装溃败,引其追击,至此处时,潮水恰好退去……”
“妙!”郑成功眼睛一亮,“但需有人为饵。”
“臣愿往。”郑泰抱拳。
陆弘景摇头:“郑提督目标太大,红毛番不会信。”他顿了顿,“臣请率十艘旧船为饵。船上装满硫磺火药,若事不成,便与敌同归于尽。”
满堂寂静。这是死士之任。
郑成功凝视陆弘景,许久,缓缓点头:“陆参军,厦门安危,系于你身。”
“臣必不辱命。”
军议结束,众将散去准备。陆弘景正要离开,郑成功叫住他:“先生,舟山有消息了。”
陆弘景脚步一顿。
郑成功递上一把短刀。刀长七寸,鲨鱼皮鞘,刀柄缠着红线,尾端刻着两个小字:待君。
“前日有舟山渔民送来,说是‘红衣娘娘’让转交陆参军。”郑成功道,“送刀人说,娘娘收到铜钱和信,说‘刀在人在’。”
陆弘景接过短刀,手指拂过“待君”二字,微微颤抖。
她还活着。真的活着。而且,在等他。
“陈锦大军三日内必到厦门,”郑成功声音低沉,“此战凶险,先生若想……”
“臣哪儿也不去。”陆弘景握紧短刀,插进腰间,“她在舟山抗清,臣在厦门抗清。待海靖之日,臣自会去寻她。”
郑成功拍了拍他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夜,陆弘景率十艘旧船出港。这些船都是缴获的清军战船,故意保留原样,桅杆上的郑字旗也挂得歪斜,做出仓惶逃窜的模样。
东南方二十里外,荷兰舰队正在抛锚。最大的一艘“赫克托号”上,揆一举着单筒望远镜,看着黑暗中那队“溃逃”的郑军船只。
“将军,”大副提醒,“郑成功狡诈,恐是诱敌。”
“那又如何?”揆一不屑,“就算有埋伏,凭这些东方小船,能奈我何?传令:追击!让这些黄皮猴子见识见识真正的海军!”
五艘夹板巨舰升起满帆,如巨兽般扑向猎物。
陆弘景站在船尾,看着越来越近的荷兰战舰。那些船确实巨大,三层炮窗密密麻麻,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再近些……再近些……”他喃喃自语。
当先头的“赫克托号”进入预定水域时,陆弘景下令:“发信号!”
三支火箭冲天而起。
鼓浪屿后,五十艘郑军快船如离弦之箭杀出。但他们的目标不是荷兰舰队,而是四散而逃,做出惊慌失措的模样。
“果然有埋伏!”揆一狞笑,“可惜太弱了!全速前进,碾碎他们!”
荷兰战舰冲入水道。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汹涌的海潮,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荷兰战舰吃水深,船底瞬间刮到暗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搁浅了!我们搁浅了!”水手惊恐大喊。
五艘巨舰,三艘卡在礁石间,动弹不得。只有两艘稍小的船勉强停在外围。
“就是现在!”陆弘景拔刀,“火攻船,上!”
十艘旧船调转船头,船帆早已浸满火油,船身堆满火药桶。死士们点燃引线,跳上接应的小船撤离。十艘火船如十条火龙,顺风冲向搁浅的荷兰战舰。
“开炮!拦住它们!”“赫克托号”上,炮窗全开,弹如雨下。
两艘火船被链弹击中,桅杆折断,但余势不减,继续前冲。另外八艘冲破弹幕,狠狠撞上荷兰战舰。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照亮了整个厦门湾。三艘荷兰巨舰陷入火海,水手如蚂蚁般跳海逃生。
“撤退!撤退!”揆一在“赫克托号”上嘶吼,但这艘旗舰也被火船擦过,船尾起火。
另外两艘荷兰船见势不妙,掉头就跑。
陆弘景没有追击。他望着燃烧的荷兰战舰,脸上无喜无悲。这一仗赢了,但只是开始。
天快亮时,他回到厦门。港内一片欢腾,将士们高呼“陆参军威武”。但他径直走向将军府——陆上的战报该到了。
果然,郑成功面色凝重:“陈锦主力已到同安,距厦门仅六十里。金声桓部也在汀州方向突破,我军陆师节节败退。”
陆弘景看着沙盘:“大帅打算如何?”
“我率主力迎击陈锦。”郑成功道,“厦门……交给先生。给你三千兵,二十艘船,可能守住?”
三千对三万?二十船对可能出现的清军水师?
陆弘景深吸口气:“能。”
“好!”郑成功按剑,“三日后,同安决战。若我胜,回师解厦门之围。若我败……”他没说下去。
陆弘景明白。若郑成功败了,厦门就是孤城,迟早陷落。
“臣必死守,待大帅凯旋。”
九月二十二,郑成功率两万主力出厦门,北上同安。陆弘景开始布防。
他将三千兵力分作三队:一千守高崎,五百守五通,五百守曾厝垵——这三处是厦门岛可能的登陆点。剩下的一千作为机动,随时支援。
又在海岸线埋设地雷、铁蒺藜,建造简易炮台。水师二十船分为两队,一队巡弋外海,一队守卫内港。
一切就绪时,已是九月二十五。
当夜,清军水师果然来了。不是主力,而是三十余艘快船,试图趁夜色偷渡登陆。
陆弘景早有准备。海岸线上突然亮起数百火把,鼓声震天。清军以为中伏,慌忙撤退,被巡海水师截击,损失五船。
首战告捷,但陆弘景知道,这只是试探。
真正的考验在三天后。
九月二十八,黎明。
瞭望塔哨兵惊恐的声音传来:“陆参军!北面……北面海上全是船!”
陆弘景奔上城墙,举起千里镜。只见海天相接处,帆影如林,至少百艘战船,正朝厦门驶来。旗舰上,飘扬着“金”字大旗——是金声桓的水师!
他竟从汀州沿江而下,入海攻厦门!
“传令:所有船只退入内港,依托炮台防守!”陆弘景下令,“岸防军准备,绝不放一人登陆!”
但清军水师没有强攻。他们在距岸三里处下锚,摆开阵势,然后——炮击。
百炮齐发,炮弹如冰雹般砸向厦门城。民居起火,城墙崩塌,百姓哭喊奔逃。
“他们在耗我们。”副将急道,“陆参军,这样下去,城墙撑不过半天!”
陆弘景盯着清军船阵。金声桓很聪明,不靠岸,只远程炮击。郑军船小炮少,冲出去就是送死。
“把所有炮集中到南炮台。”他忽然道。
“可南面没有敌军……”
“会有的。”陆弘景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传令水师,准备出击。”
副将不解,但还是照办。
一个时辰后,清军炮火渐疏——他们也需要装填弹药,冷却炮管。
就在这间隙,厦门南门突然打开,二十艘郑军战船冲出,但不是冲向清军,而是……向南疾驰。
“郑军要跑!”清军瞭望哨大喊。
金声桓在旗舰上看到这一幕,冷笑:“想逃?追!留下他们!”
三十艘清军快船离阵追击。他们速度更快,渐渐追上郑军船队。
眼看就要接舷,郑军船队忽然转向,驶入一片礁石区。清军快船不及转向,纷纷触礁搁浅。
而这时,厦门南炮台的二十门火炮,早已调整射界,对准了这片礁石区。
“开炮!”陆弘景亲自挥旗。
炮弹如雨,倾泻在搁浅的清军船上。三十艘快船,片刻间化为火海。
金声桓大惊,急令主力救援。但郑军船队已从礁石区另一侧绕出,配合炮台,夹击清军主力。
海战从清晨打到午后。金声桓损失过半战船,无奈撤退。
厦门守住了。
但陆弘景还没喘口气,北面陆上又传来噩耗:陈锦大军突破同安防线,郑成功且战且退,已退至集美,距厦门仅三十里。
而更坏的消息是:陈锦分兵五千,从陆路直扑高崎——一旦高崎失守,清军可在厦门登陆。
陆弘景手中只剩五百机动兵力。
“参军,怎么办?”所有将领都看着他。
陆弘景望着北方。那里烽烟滚滚,杀声隐约可闻。郑成功主力正在苦战,不可能回援。
他沉默片刻,走到沙盘前,拔下代表自己的一枚红旗,插在高崎。
“我亲自去守高崎。”
“不可!”众将惊呼,“参军是主帅,岂可亲赴险地?”
“正因为我是主帅,才必须去。”陆弘景戴上头盔,“传令:城中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全部登城备战。妇孺撤往鼓浪屿。若高崎失守……焚城,决不能让粮草军械落入敌手。”
这是死命令。众将肃然。
陆弘景带着五百兵,连夜驰援高崎。到达时,清军先锋已开始进攻。
高崎只是个小渔村,无险可守。陆弘景依托民居、礁石,布置防线。五百对五千,兵力悬殊。
战斗在次日清晨爆发。
清军如潮水般涌来。陆弘景亲自在阵前指挥,火铳、弓箭、滚木、擂石,所有能用上的都用上。清军三次冲锋,三次被击退,滩头尸横遍野。
但守军也伤亡惨重。五百人,打到午后,只剩两百。
陆弘景左臂中箭,草草包扎后继续战斗。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拖住,拖到郑成功回援,或者……拖到死。
夕阳西下时,清军发动总攻。这次,他们动用了盾车,缓缓推进。守军的箭矢、火铳打在包铁的盾车上,效果甚微。
“准备白刃战。”陆弘景拔刀。
两百残兵,人人带伤,但无一人后退。他们看着陆弘景——这位文人出身的参军,此刻浑身浴血,却站得笔直。
就在清军盾车推进到五十步时,异变再起。
海面上,突然出现一支船队。不是清军,也不是郑军——那些船五花八门,有渔船,有商船,甚至有小舢板。但船头都插着一面红旗,旗上绣着火焰纹。
船队直冲滩头,不顾清军箭雨。船未靠岸,便跳下数百人,全是粗布衣衫的汉子,手持鱼叉、柴刀、棍棒,高呼着:“杀鞑子!”
是附近渔民、村民!他们自发来援了!
陆弘景眼眶一热,振臂高呼:“援军到了!杀啊!”
守军士气大振,与援兵合击,竟然将清军逼退。
战斗持续到天黑,清军终于退去。高崎守住了。
陆弘景瘫坐在礁石上,浑身脱力。一个老渔夫走过来,递上水囊:“陆参军,喝口水。”
“多谢老丈。”陆弘景接过,“你们……为何来援?”
“郑家军保咱闽海,咱不能看着你们死。”老渔夫道,“再说,清虏来了,咱们也没活路。不如拼一把。”
朴实的话,却让陆弘景心中震动。这就是民心。
当夜,他收到两个消息。
一是郑成功在集美大破陈锦主力,斩首八千,陈锦溃退百里。厦门之围解了。
二是……舟山来的急报。
传令兵递上一块红布,上面用炭笔写着寥寥数字:
“舟山大捷,焚虏船十二。闻厦门危,已率船队南下。三日可至。红衣。”
是婉如!她来了!还打了胜仗!
陆弘景握着红布,手在颤抖。三日后,或许就能见到她了。
但下一刻,又一封急报送来——是郑成功的亲笔信。
“陆先生:陈锦虽败,然虏酋多尔衮已调汉军旗精锐三万,由尚可喜、耿仲明统率,自广东北上。另,施琅复出,为虏前部,率水师五十艘,不日将抵闽海。大战在即,速回厦门议事。”
陆弘景看着这封信,又看看手中红布。
婉如南下,施琅北上。这对曾经的未婚夫妻,如今各为其主,即将在战场上重逢。
而他自己,又将如何面对?
海风吹过,带着血腥与硝烟。
他收起红布,收起短刀,起身望向北方。
路还长,血还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