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清顺治二年)十月初七,辰时三刻,高崎炮台。
陆弘景看着千里镜中漫山遍野的蓝色旌旗,心中默算:尚可喜部从西北来,耿仲明部从西南来,两军在高崎以北三里处会合,正在整顿队形。清军显然吸取了上次强攻滩头的教训,这次不急不躁,先派哨骑探查,再令步兵砍伐树木制作盾车。
“陆参军,”一个满脸烟灰的哨官爬上炮台,“清虏正在扎营,看样子要长期围困。”
“不会。”陆弘景放下千里镜,“他们知道我们要撤,必急攻。扎营是假象,今晚必袭。”
他猜对了。当天下午,清军佯装安营扎寨,甚至升起炊烟。但夜幕降临后,高崎北面的山林中,悄悄摸出三千绿营兵,每人衔枚,脚裹厚布,直扑滩头防线。
但他们不知道,陆弘景早让人在滩头埋了地雷——用陶罐装火药,上覆碎石铁片,引线连到后方。当清军进入雷区,守军拉动引线。
轰!轰!轰!
爆炸声连绵不绝,火光映红了半个海湾。清军猝不及防,死伤数百,余者溃退。
第一夜,守住了。
但陆弘景知道,这只是开始。地雷只能用一次,清军下次会更小心。
十月初八,清军改变战术。
尚可喜调来二十门红衣大炮,架在北面高坡,远程轰击高崎防线。炮弹如雨,土垒崩塌,木栅粉碎。守军只能躲在壕沟里,等炮击结束再抢修工事。
“参军,这样下去,工事撑不到明天!”副将满身尘土,急道。
陆弘景看着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防线,忽然道:“传令:放弃前沿土垒,所有人退入第二道防线。”
“可第二道防线距滩头只有五十步……”
“就是要让他们靠近。”陆弘景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清虏炮击后,必以为我军溃退,会趁机抢滩。等他们到了滩头……”
他没有说完,但副将懂了。
午后炮击停止,清军果然以为郑军溃败,三千步兵推着盾车,涉水抢滩。他们顺利占领了第一道防线——那里已空无一人。
就在清军集结,准备进攻第二道防线时,异变突生。
滩头地下突然窜出火苗!陆弘景早让人在沙土下埋了浸透火油的棉絮、干草,用竹管通风。此时点燃,整个滩头瞬间变成火海。
更致命的是,火海中还埋了火药罐。爆炸接连发生,清军哭喊奔逃,自相践踏。高坡上的尚可喜看得目眦欲裂,却无可奈何。
第二日,又守住了。但守军伤亡已达五百。
十月初九,最后一日。
清晨起了大雾,能见度不足二十步。陆弘景知道,这是清军最好的机会。
果然,雾中传来沉闷的脚步声——清军全军压上了。不止高崎,五通、曾厝垵同时告急。
“参军,五通失守!曾厝垵还在苦战,但撑不过一个时辰!”传令兵浑身是血。
陆弘景看着手中地图。三处登陆点,失守一处,整个防线就会崩溃。而郑成功的船队,按计划要到午时才能全部驶离安全距离。
“传令曾厝垵守军,撤入城内巷战。五通……”他顿了顿,“放清军进来。”
“参军?!”
“五通地形狭窄,放他们进来,在街巷中分割围歼。”陆弘景拔刀,“我带三百人去五通。高崎交给你,无论如何,守到午时三刻。”
“末将领命!”
陆弘景率三百死士奔往五通。途中经过厦门城,只见百姓已基本撤离,街巷空荡,只有少数老弱病残还在艰难移动。一个老妇坐在门槛上,见他经过,颤巍巍问:“将军,咱们能赢吗?”
陆弘景停下脚步,想说能,但看着老妇浑浊的眼睛,最终道:“大娘,郑大帅会带大家去个好地方,比这儿强。”
老妇笑了:“那就好,那就好……我儿子跟郑大帅走了,我不拖累他。”
她从怀里掏出个粗面饼子,塞给陆弘景:“将军吃,吃饱了好打鞑子。”
陆弘景接过饼子,深深一躬,转身离去时,眼眶已湿。
五通已是一片火海。
清军攻入街道,但郑军利用熟悉地形,在房顶、巷口、窗后狙击。每条街、每座院都在厮杀。陆弘景带人从侧翼杀入,与守军汇合。
“参军,你怎么来了?”五通守将断了一臂,草草包扎,还在指挥。
“来送死。”陆弘景说得平静,“清军主力在哪?”
“镇口祠堂,约八百人,正朝码头方向推进。若让他们占码头,就能从海上包抄高崎。”
“不能让他们过去。”陆弘景望向祠堂方向,“还有多少火药?”
“不到十桶。”
“够了。”陆弘景叫来二十个死士,“跟我来。”
他们绕小巷接近祠堂。清军主力正在祠堂前整顿,准备向码头进发。陆弘景带人爬上祠堂后的一排民房,将火药桶从房顶滚下,正滚入清军队列。
“放箭!”
火箭如雨。火药桶爆炸的威力远超地雷,祠堂前瞬间变成人间地狱。清军将领当场身亡,余者溃散。
但爆炸也引燃了民房。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整个五通街区陷入火海。
陆弘景带人撤退时,被倒塌的房梁压住左腿。亲兵拼死扒开瓦砾,将他拖出,但左腿已骨折,动弹不得。
“参军,我背你走!”
“不用。”陆弘景推开他,“你们撤,去高崎。我还剩最后一件事。”
他从怀中取出厦门全城布防图——上面标着各处埋设的火药点。原本计划是最后时刻点燃,焚毁厦门,不给清军留下任何物资。现在,时候到了。
“你们走。”他靠着断壁,点燃火折子,“告诉郑大帅,陆弘景……尽力了。”
亲兵跪地磕了三个头,含泪撤离。
陆弘景看着手中火折,又看看怀中那枚铜钱。火光映着“永不相忘”四字,温婉如昨。
“婉如,对不住,这次……真要食言了。”
他点燃了引线。引线沿着事先埋好的竹管,迅速向全城蔓延。
与此同时,高崎防线终于被突破。
尚可喜亲率铁骑冲上滩头,守军残部退入最后一道壕沟,白刃死战。副将战死前,看了一眼日晷——午时二刻,还有一刻钟。
“守住!守住最后一刻!”他嘶吼着倒下。
曾厝垵也在同一时间失守。耿仲明部攻入街区,与郑军逐屋争夺。每座房、每口井,都堆满尸体。
午时三刻,第一声巨响从厦门城中心传来。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埋设在粮仓、军械库、码头、官署的火药相继爆炸。整座厦门岛在颤抖,火焰冲天而起,浓烟蔽日。
尚可喜刚攻入厦门城,就被爆炸的气浪掀翻。他惊恐地看着四周:“郑森疯了!他要毁了厦门!”
耿仲明也慌了:“快撤!撤出城!”
但来不及了。火势蔓延极快,加上北风助燃,半个时辰内,厦门城已化作一片火海。清军争相逃命,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
海面上,已经驶出三十里的郑成功船队,看到了冲天的火光和浓烟。
“大帅……”洪旭声音哽咽。
郑成功站在船头,望着那片火海,缓缓摘下头盔,单膝跪地。身后将士纷纷跪下。
“陆先生,诸位将士,郑森在此立誓:终有一日,必率王师重返厦门,告慰英灵!”
吴婉如在船舱中,挣扎着爬到舷窗边。当她看到那片火海时,整个人僵住了。
“不……不会的……”她喃喃,然后一口血喷在窗上,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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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门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当清军终于敢进城时,只见到断壁残垣,焦尸遍地。尚可喜清点战果——斩杀郑军两千余,自损超过八千,且厦门城已毁,无法驻扎大军。
“找到陆弘景尸体没有?”他问。
“没有。火太大,很多尸体烧得无法辨认。”副将低声道,“但……有人在五通废墟里找到这个。”
递上来的是一枚铜钱,半边已烧黑,但还能看出中间磨薄的痕迹。尚可喜接过,对着光,隐约看到“永不相忘”四字。
“哼,痴人。”他将铜钱扔进火堆,“传令:厦门已克,向北京报捷。就说……斩郑军三千,伪参军陆弘景焚城自戕。”
捷报发出时,陆弘景正漂在海上。
他最后时刻没有死——就在引线燃尽前,一个本已撤离的亲兵又冲了回来,将他拖进地下密道。那是郑芝龙早年修建的逃生通道,直通海边一处隐秘洞穴。
亲兵将他推上早已备好的小筏,自己却因伤势过重,倒在了洞穴里。
“参军……活下去……”这是亲兵最后一句话。
小筏随潮水漂流。陆弘景左腿骨折,高烧昏迷,在海上漂了两天两夜。最后被海浪冲上一座荒岛。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沙滩上,左腿被木板固定——有人救了他。
“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陆弘景转头,看见个白发老翁,穿着破烂道袍,正在烤鱼。
“道长……这是何处?”
“澎湖列岛中的小岛,无名。”老翁递过烤鱼,“老道在此隐居二十年了,你是第三个漂来的人。前两个都死了,你命大。”
陆弘景挣扎坐起:“道长救命之恩……”
“不必谢。”老翁摆摆手,“看你穿着,是郑家军的人吧?厦门完了?”
陆弘景心中一痛,点头。
老翁叹息:“当年老道在南京钦天监任职,崇祯皇帝殉国后,心灰意冷,出海隐居。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在打。”
“道长……”
“你腿伤需静养三个月。”老翁道,“这岛上有淡水,有野果,有鱼,饿不死。养好伤,再做打算吧。”
陆弘景看着茫茫大海,心中一片空茫。厦门毁了,弟兄们死了,婉如……她以为自己死了吧?
他握紧双拳,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他要活着,去台湾,去找婉如,去继续那场未打完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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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热兰遮城(今安平古堡)外。
郑成功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塔上,望着那座荷兰人修建的棱堡。城墙上炮口森然,红白蓝三色旗飘扬。
“大帅,探子回报,城内荷兵约八百,雇佣兵三百,另有火炮四十门。”陈永华禀报,“他们已知道我军到来,闭城死守。”
郑成功点头:“围城。断其水源,绝其粮道。红毛番远来,粮草有限,耗得起。”
“可是大帅,”洪旭忧心道,“我军新败,粮草也只够半月。且将士思乡,士气低落……”
“所以需要一场胜仗。”郑成功转身,“传令:明日攻城。谁先登城,赏银千两,授千总之职!”
重赏之下,士气稍振。但次日攻城,却遭遇惨败。
荷兰人的火炮射程远、精度高,郑军还未靠近城墙,就遭到猛烈炮击。攻城梯被炸断,士兵死伤惨重。攻了一天,寸土未得。
当晚,郑成功在军帐中沉默不语。诸将也不敢言。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吴婉如走了进来。
她伤未痊愈,脸色苍白,但已能行走。一身红衣在灯火下如血,脸上那道疤更显凌厉。
“末将请战。”她单膝跪地。
“吴姑娘伤势未愈……”郑成功皱眉。
“死不了。”吴婉如抬头,“末将观察一日,红毛番火炮虽利,但射角固定。若从东南角峭壁攀爬,可避过炮火,直抵城下。”
“峭壁陡峭,如何攀爬?”
“用钩索。”吴婉如道,“沙帮当年在崇明,常攀悬崖袭击清虏。末将愿率敢死队三百,夜袭东南角。若成,举火为号,大军再攻正面。”
郑成功沉思。此计极险,但确是唯一机会。
“你需要什么?”
“钩索三百,短刀三百,火药十桶。”吴婉如顿了顿,“还有……陆参军的令牌。”
郑成功一愣。
“末将需要他的令牌,激励士气。”吴婉如声音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将士们敬他,以他令牌为号,必效死力。”
郑成功默然片刻,取出陆弘景留下的那块令牌,递给她:“活着回来。”
“末将尽力。”
当夜子时,吴婉如率三百敢死队出发。他们绕到热兰遮城东南,那里是悬崖,荷兰人果然疏于防备。
钩索抛上崖顶,三百人如猿猴般攀爬。吴婉如身先士卒,虽伤口崩裂,血流不止,仍咬牙向上。
登上崖顶时,三百人已折了三十余。但这里距城墙只有十丈,且是守军盲区。
“埋火药。”吴婉如下令。
十桶火药埋在城墙根。引线点燃,众人退后。
轰——!
巨响震天,东南角城墙被炸开一个三丈宽的缺口。荷兰守军大惊,慌忙来堵。
吴婉如拔出短刀——“待君”二字在手心发烫。
“杀!”
三百人冲入缺口。短兵相接,荷兰火枪难以施展。吴婉如刀光如雪,连杀数人,直扑城门。
“开城门!放大军入城!”她嘶吼。
敢死队拼死杀到城门,砍断门闩。城外,郑成功见火光,立即下令总攻。
里应外合,热兰遮城终于告破。荷兰总督揆一率残部退守内堡,次日请降。
台湾,就此易主。
但吴婉如倒在了城门下。她身中三弹,血流如注。医官抢救一夜,才保住性命,但左臂从此无法用力。
醒来后,她第一句话问:“令牌呢?”
亲兵递上陆弘景的令牌,上面沾满血迹。吴婉如紧紧攥住,再未松开。
从此,军中多了一位“红衣罗刹”。她训练女兵,组建斥候,探查敌情,作战悍不畏死。只是再无人见她笑过,也无人敢提“陆弘景”三字。
只有夜深人静时,她会取出那枚烧黑的铜钱,对着月光,一遍遍摩挲“永不相忘”四字。
而千里之外的荒岛上,陆弘景的腿伤渐愈。他每天打磨一根木杖,计算潮汐风向,准备造筏渡海。
老翁问他:“要去台湾?”
“是。”
“那边在打仗。”
“所以才要去。”陆弘景望着南方,“有人在等我。”
“或许已经死了。”
“那我就去她坟前上香。”陆弘景说得很平静,“然后继续她没做完的事。”
老翁看了他许久,叹道:“痴儿。”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陆弘景坐在沙滩上,望着同一轮明月。
婉如,你还活着吗?若活着,可还记得洛阳的月色,扬州的烽火,厦门的诀别?
若死了……黄泉路上,等等我。
海潮声声,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