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六年(1649)正月,北京城的积雪开始消融,屋檐下挂起冰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陆安——现在大家都这么叫他了——搬进范文程府东跨院已有月余。
院子不大,三间厢房,院中一株老槐,树下石桌石凳。比起外城的租屋,这里条件好了太多:炭火充足,三餐定时,还有个小厮伺候。但陆安总觉得不自在,像是住进了精致的笼子。
他的身份是“范府西席”,名义上教范文程两个幼孙读书,实际的工作都在书房。那间堆满书卷的屋子成了他白日大部分时间的去处,与范文程或低声讨论,或各自查阅典籍,起草奏章。
《赋役全书》的修订是当务之急。这部关系国计民生的法典,自顺治三年开始编纂,但因满汉官员意见分歧,进展缓慢。范文程领了这差事,压力不小。
“陆先生请看,”这日午后,范文程摊开一卷草稿,“这是户部刚送来的直隶田亩数据,混乱不堪。有前明旧册,有八旗新丈,有隐田,有抛荒……若按此征税,非乱不可。”
陆安接过细看。数据确实混乱,同一县内,田亩计量单位竟有“亩”、“顷”、“坰”三种,税率更是五花八门。更麻烦的是八旗圈地后,许多良田成了“旗地”,不纳粮,只交些象征性的“庄租”,地方财政因此捉襟见肘。
“当务之急是统一计量,厘清田亩。”陆安提笔在纸上写下几条建议,“其一,废前明杂税,统征‘地丁银’,按亩计税,简化税则。其二,旗地与民田同册登记,虽暂免税,但需明载,为将来改革预留余地。其三……”
他顿了顿:“摊丁入亩。”
范文程抬眼:“细说。”
“前明税制,人丁与田亩分征,导致无地贫民税负沉重,有田富户反易逃税。”陆安道,“不如将丁银摊入田亩,有田者多纳,无田者少纳或免纳。如此,贫民得喘息,国库也不至于大损。”
书房里静了片刻。范文程捋须沉思,许久才道:“此策甚善,但……八旗庄田主必激烈反对。他们的田亩最多,若摊丁入亩,负担将大增。”
“所以需缓行。”陆安早有考虑,“可先在直隶数县试点,若成效好,再逐步推广。且对旗地,初期可予减免,待其习惯新制后,再渐次加征。”
“你这是温水煮蛙。”
“不得已而为之。”
范文程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陆先生,你可知为何摄政王要用汉臣?”
陆安摇头。
“因为满人马上得天下,却不知如何治天下。”范文程叹息,“圈地、投充、逃人法……这些固然能固八旗根本,却伤尽汉民人心。摄政王明白此理,但八旗亲贵不明白,或明白了也不愿改。”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残雪:“大清要坐稳江山,终需汉人相助。可汉人中,有骨气的宁死不屈,没骨气的唯唯诺诺。像陆先生这般既通实务、又有胆识的,太少太少了。”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陆安沉默。
“《赋役全书》就按你说的思路改。”范文程转身,“但摊丁入亩一条,暂不写入正稿,只作附议。待时机成熟,再议。”
“是。”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管家推门而入,神色慌张:“老爷,肃亲王(豪格)府上来人,说要见陆先生。”
豪格?皇太极长子,原是多尔衮的政敌,顺治五年被罗织罪名削爵囚禁,去年才复爵,但已失势。他找自己做什么?
范文程眉头微皱:“可说何事?”
“说是……请教赋税之事。”
请教是假,试探是真。陆安看向范文程,后者沉吟片刻,点头:“陆先生去一趟吧,记住——少说多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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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亲王府在皇城东侧,规制宏伟,但门庭冷落。陆安被引到偏厅,等了约一刻钟,才见豪格进来。
这位曾经的皇位竞争者年近四十,身材魁梧,面有横肉,虽穿着亲王常服,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戾气。
“你就是陆安?”豪格上下打量他,“范文程新招的幕僚?”
“草民陆安,参见王爷。”陆安躬身。
“坐。”豪格在主位坐下,也不寒暄,直截了当,“听说你在修《赋役全书》,要搞什么‘摊丁入亩’?”
消息传得真快。陆安心下警惕,面上恭谨:“回王爷,只是草案,尚未定议。”
“草案?”豪格冷笑,“这草案若成,我八旗子弟辛苦打下的江山,倒要替那些汉人泥腿子背税了?”
这话火药味十足。陆安斟酌词句:“王爷明鉴,税制改革,旨在均平。若富者田连阡陌却税轻,贫者无立锥之地却税重,长此以往,恐生民变。”
“民变?”豪格拍案,“那就杀!杀到他们不敢变为止!我八旗铁骑,还怕几个饥民?”
陆安不语。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徒劳。
豪格见他沉默,以为怯了,语气稍缓:“陆安,你是个聪明人。如今朝中,多尔衮一手遮天,但他能遮几年?皇上日渐长大,迟早亲政。到时候,跟着多尔衮的,都没好下场。”
这是在拉拢,或者说威胁。陆安垂首:“草民只是修书小吏,不敢过问朝政。”
“修书?”豪格嗤笑,“《赋役全书》关系天下钱粮,你说只是修书?陆安,本王给你指条明路——那摊丁入亩的主意,趁早收了。你若听话,将来……自有你的好处。”
话说到这份上,陆安只能应道:“草民谨记。”
离开肃亲王府时,天色已暗。陆安走在积雪未化的街道上,心中冰凉。豪格的威胁还在耳边,而更让他心寒的是那份赤裸裸的傲慢——视汉民如草芥的傲慢。
回到范府,他没去书房,直接回了东跨院。小厮已点起灯,炭盆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但陆安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冷。
他取出床底暗格里的断刀和铜钱,握在手中。刀身冰凉,铜钱温润,一如婉如生前——外表刚烈,内心柔软。
“婉如,”他对着虚空轻语,“这条路,比我想的更难。”
不只是政策推行之难,更是人心偏见之固。满汉之隔,如冰如炭,他试图融冰,却可能引火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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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
陆安奉范文程之命,去京郊宛平县核查一处圈地纠纷。这是他自己提出的——与其在书房空谈,不如亲眼看看民间实情。
纠纷涉及正白旗一个佐领,名叫鄂硕,圈占了宛平王家庄一带三百亩良田。庄户王老六一家不肯搬迁,被鄂硕的家丁打成重伤,三儿子更被活活打死。县衙不敢管,事情闹到顺天府,又被压下来。
陆安以“范府查案”的名义,带着两个差役到了王家庄。庄子凋敝,十室九空,只有几户老弱还守着残破的土屋。
王老六躺在炕上,左腿被打断,伤口化脓,奄奄一息。他老伴跪在陆安面前磕头:“青天大老爷,您要给草民做主啊……”
陆安扶起她,查看王老六伤势,又询问事情经过。老妇人边哭边说,断断续续,但足以拼凑出真相:鄂硕看中王家田地位于水源处,要圈作牧场,王家不从,便遭毒手。
“地契呢?”陆安问。
老妇人颤巍巍从炕席下摸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前明万历年的地契,纸已发黄,但朱印清晰。
“去请郎中。”陆安吩咐差役,又对老妇人道,“这地契我带回,定当查明。”
“老爷,那鄂硕是旗人,您……”老妇人眼中既有希望,又有恐惧。
“旗人也要守王法。”陆安说得坚定,心里却无底。
回城路上,他特地绕道鄂硕圈占的那片地。正值初春,本该是麦苗青青的时节,这里却荒草丛生,只有几匹马在悠闲吃草。田埂被铲平,水渠被填埋,一副要改作牧场的模样。
“造孽啊。”赶车的差役老赵叹息,“多好的水浇地,糟蹋了。”
陆安沉默。他想起在台湾时,郑成功带着军民垦荒,一寸土一寸金。而这里,良田却被如此浪费。
回到范府,他将情况禀报范文程。后者听完,良久不语。
“范大人,”陆安忍不住道,“证据确凿,难道就任由鄂硕横行?”
“不是任由,是动不得。”范文程摇头,“鄂硕的姐姐是多铎的侧福晋。多铎是谁?摄政王的亲弟弟,正白旗旗主。动鄂硕,就是打多铎的脸。”
“可王法……”
“王法管不了旗人。”范文程打断他,“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旗人犯法,由各旗自行审理,汉官不得过问。那王老六若是旗人,此事还有转圜;可惜他是汉人。”
陆安胸口发闷:“那就眼睁睁看着良田荒废,百姓冤死?”
“陆安,你修《赋役全书》,是为天下苍生,这我知道。”范文程看着他,“但你要明白,有些事,急不得。圈地之弊,摄政王何尝不知?但八旗将士要安置,这是开国定鼎的代价。只能慢慢改,徐徐图之。”
“徐徐到何时?”陆安想起王老六溃烂的腿,“等到人都死光么?”
范文程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陆安,我欣赏你的正直,但正直要用对地方。你现在去告鄂硕,非但告不倒,还会把自己搭进去。不如记下此事,待修书时,在赋役条款中加以限制——比如规定圈地不得占水源,不得毁良田。如此,既解决问题,又不正面冲突。”
这是政治智慧,也是妥协。陆安明白范文程的好意,但心中那股愤懑难以平息。
当晚,他在灯下起草《田亩保护令》草案,规定圈地需避开灌溉良田、不得阻断水源、需补偿原主等等。写至激动处,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写到一半,忽然停下。
他想起了史可法。当年史督师守扬州,何尝不知南明朝廷腐朽?何尝不知守城无望?但他还是守了,守的是一口气,一盏灯。
如今自己在这里修修补补,试图在满清的框架内为汉民争一丝喘息,这与史督师的坚守,孰高孰低?
无解。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陆安吹灭灯,和衣躺下。黑暗中,他仿佛看见王老六溃烂的腿,看见荒废的良田,看见婉如在澎湖海战中回头那一笑。
冰炭同炉,要么冰化,要么炭灭。
而他,正在这冰与火之间,试图找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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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一个意外访客打破了东跨院的平静。
那是个卖绢花的小贩,三十来岁,面容普通,说话带着闽南口音。他敲开院门,说是“范府丫鬟托买的绢花到了”。
小厮去接,那人却道:“要陆先生亲自验收。”
陆安正在书房整理田亩数据,闻言皱眉。范府丫鬟买绢花,怎会送到他这里?心下起疑,还是去了前厅。
小贩见了他,从筐底摸出支绢花,花心却是空的,里面塞着个小纸卷。
“有人托我带给陆先生。”小贩压低声音,“说您看了就明白。”
陆安接过,展开纸卷,上面只有一行字:
“三月初三,西山大觉寺,故人约见。”
没有落款,但字迹他认得——是陈永华的笔迹!
陈永华在台湾,怎会来北京?又怎知他在这里?无数疑问涌上心头,陆安强作镇定,对那小贩道:“知道了。绢花留下吧。”
小贩离去后,陆安回到书房,关上门,心跳如鼓。纸卷在手中被汗水浸湿,那行字却如烙铁般烫眼。
三月初三,还有半个月。
去,还是不去?
若去,可能与台湾旧部接上头,但也可能暴露身份,前功尽弃。若不去……
他看向墙上挂着的断刀。婉如若在,会怎么选?
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不是为抗清,也不是为归顺,只为问一句:台湾还好吗?那些一起流过血的弟兄,还活着吗?
还有,婉如的墓,有人打理吗?
想到此,眼眶发热。他收起纸卷,藏入怀中,贴胸放着,那里还有陈永华那封报丧的信。
冰炭同炉,他已身在炉中。而这场约见,可能是在炭上浇油,也可能是在冰上破口。
无论如何,他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