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鹿儿岛,连海浪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陆弘景——此刻仍是陆安——站在别馆后门的阴影里,望着不远处那片黑黢黢的松林。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音。纸条上只说了“有船”,没说是什么船,去往何处,更没说接应者是谁。
这是陷阱,还是生机?
他摸了摸怀中那封写给郑成功的密信——用隐形墨水写在一本《诗经》的夹页里。若今夜真能逃离,这封信就是他对台湾的最后警示。若不能……他不敢想。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陆弘景全身紧绷,手按在腰间的短匕上——那是巴海将军所赠,三寸寒铁,饮过血。
“陆先生。”声音低沉,说的是汉语,带着闽南口音。
陆弘景缓缓转身。松林边缘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色劲装,蒙着面。为首的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露出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精光。
“你们是……”
“天地会,青龙堂。”汉子走近几步,拉下面巾——竟是林震!只是此刻他脸上多了一道新疤,从左眉斜划到右腮。
“林香主?”陆弘景愕然,“你怎会在萨摩?”
“追踪一条线。”林震语速很快,“荷兰东印度公司有个账房先生,携密账潜逃至日本,我们奉命截杀。无意中得知你的下落。”
“截杀?”陆弘景心头一凛。
“那人手中有一本账,记录了清荷密约的贿赂明细。若公之于世,可令密约作废。”林震盯着他,“陆先生,范文程的信我们也收到了。台湾危在旦夕,你必须离开。”
“可我……”
“吴将军的事,我们知道。”林震打断他,“但她现在失忆,又被岛津家控制,你带不走她。强行带走,只会害死你们俩。”
这话残忍,却是实话。陆弘景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船在哪里?”
“海湾西侧,一处隐秘礁湾。”林震指向松林深处,“穿过这片林子,翻过后山,有我们的人接应。但时间不多——岛津光久已经起疑,明日就会软禁你。”
“起疑?”
“你向绯雨透露太多了。”林震摇头,“一个‘流亡文人’,不该知道那么多火器细节,更不该对明军水师如此熟悉。岛津家不是傻子。”
陆弘景苦笑。是啊,见到婉如,他失了方寸。
“走吧。”林震转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陆弘景最后望了一眼别馆的方向。二楼的纸窗还亮着灯——那是绯雨的房间。这几日,她每晚都会在灯下读汉籍,学汉语。他隔着庭院看见过那剪影,熟悉得令人心碎。
“等我片刻。”他说。
“陆先生!”
“就片刻。”
陆弘景没有回别馆,而是走到庭院角落那株红枫下。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那半枚铜钱,还有一张折叠的纸——上面是他凭记忆画的台湾地图,标着屯垦区、炮台、水源地。这是他准备留给婉如的,若她某天恢复记忆,或许用得上。
他将布袋埋在枫树下三尺处,做了个不起眼的标记。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松林。
林震说得对,留下,两人都死。离开,至少还能为台湾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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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林比想象中更密。月光被树冠切割成碎片,洒在地上,勉强照亮前路。林震在前带路,两个手下断后,三人将陆弘景护在中间。
“出了这片林子,就是海岸崖壁。”林震低声道,“崖下有绳梯,垂到礁湾。船在那里等,丑时前必须上船,潮水不等人。”
“去往何处?”
“先到琉球,再转道台湾。”林震顿了顿,“郑成功已经在集结水师,准备攻打台湾的荷兰人。你的情报,至关重要。”
陆弘景心头一热。郑成功要动手了!若能在清荷联军形成前先拿下台湾,局面或将逆转。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鸟鸣——不是真鸟,是哨音。
林震猛地停下,举起右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哨音又响,两短一长。
“是警报。”林震脸色一变,“被发现了!快走!”
话音刚落,四周火把骤亮!数十名武士从树林中涌出,手持长枪、弓箭,将他们团团围住。火光照亮了武士们狰狞的鬼面——是岛津家的精兵!
“陆先生,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人群分开,岛津久信缓缓走出。他穿着黑色阵羽织,腰间佩着名刀“数珠丸”,脸上挂着冰冷的笑。
林震三人立刻拔刀,将陆弘景护在中心。
“岛津大人,”陆弘景上前一步,“在下……”
“不必解释。”岛津久信抬手打断,“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流亡文人。你是清廷的要犯,是范文程的学生,更是——”他盯着陆弘景的眼睛,“吴婉如的丈夫。”
陆弘景全身一震。
“很惊讶?”岛津久信笑了,“你以为萨摩藩的情报网是摆设?从你踏入对马岛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留着你,不过是想看看,你能引来多少大鱼。”
他看向林震:“天地会青龙堂香主林震,值五百两黄金。不错,今夜收获颇丰。”
“狗贼!”林震啐了一口,“汉奸走狗!”
“汉奸?”岛津久信嗤笑,“我是日本人,何来汉奸之说?倒是你们,在我萨摩的地盘上撒野,真当岛津家的刀不利吗?”
武士们齐声呼喝,长枪前指,寒光凛冽。
林震低声对陆弘景说:“陆先生,待会儿我们冲开一个缺口,你往西跑,崖下有备用小船。记住,无论如何,情报必须送到台湾!”
“可是你们……”
“天地会的人,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林震咧嘴一笑,那道新疤在火光下狰狞如蜈蚣,“若能救台湾,值了。”
说罢,他暴喝一声,率先冲向左翼!两名手下紧随其后,刀光如练,瞬间劈倒三名武士!
“抓住他们!”岛津久信厉喝。
混战爆发。林震三人武艺高强,但寡不敌众,很快被分割包围。陆弘景被一名手下护着向西突围,但箭矢如雨,那名手下连中三箭,倒地前将陆弘景推开:“快走!”
陆弘景咬牙狂奔。身后传来林震的怒吼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西跑。
崖边就在前方!月光下,能看见垂下的绳梯!
但一支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树上。陆弘景回头,只见岛津久信正搭弓引箭,第二箭已至眼前!
避无可避!
就在此时,一道红影从侧面扑来,将他推开!
箭矢“噗”地射入红影肩头。
陆弘景滚倒在地,抬头一看,整个人呆住了——是绯雨!是婉如!
她穿着那身红色袴装,肩头插着箭矢,血染红了半边衣衫。但她握刀的手很稳,眼神冷冽如冰。
“绯雨!你做什么!”岛津久信怒喝。
“此人,不能死。”绯雨挡在陆弘景身前,刀尖指向岛津久信,“他是我的俘虏。”
“你疯了?!他是明国细作!”
“所以更该由我审问。”绯雨的声音毫无波澜,“岛津大人,藩主命我看守此人,你越权了。”
岛津久信脸色铁青。的确,岛津光久确实将陆弘景交给绯雨“监管”,但这只是名义上的……
“让开!”他搭上第三支箭。
绯雨不退反进,一步步向前:“岛津大人,你要违抗藩主的命令吗?”
两人僵持。远处,林震的吼声渐渐微弱——他中了数刀,仍死战不退。但武士太多了,最终,他被长枪刺穿大腿,倒地就擒。
陆弘景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他爬起来,想冲过去,却被绯雨一把按住。
“不想死,就别动。”她低声说,用的是汉语。
陆弘景愣住了。这语气,这眼神……
“你……”
“闭嘴。”绯雨打断他,转向岛津久信,“人我带走。岛津大人,请回吧。”
岛津久信死死盯着她,许久,终于放下弓:“好,你带他走。但明日一早,我要向藩主禀报今夜之事!”
“请便。”
武士们押着受伤的林震和两名天地会成员(一人已死)退去。松林里只剩下陆弘景和绯雨,还有满地的血。
绯雨肩头的箭还在,血顺着袖管流下,滴在落叶上。
“你的伤……”陆弘景声音发颤。
绯雨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一棵松树下,背靠着树干坐下。她拔出短刀,咬在嘴里,然后握住箭杆,猛地一拔!
“呃!”闷哼声被刀柄堵住。鲜血喷涌,她迅速撕下衣摆,熟练地包扎伤口。
陆弘景想帮忙,却被她冰冷的眼神制止。
包扎完毕,她喘息片刻,才看向陆弘景:“你真是我丈夫?”
这句话如惊雷,炸得陆弘景脑中一片空白。
“你……你想起来了?”
“没有。”绯雨摇头,“但有些画面……越来越清晰。尤其是今夜,看见你遇险,身体自己就动了。”
她顿了顿,眼神复杂:“岛津久信说的,是真的吗?我是吴婉如,你是陆弘景,我们是夫妻?”
陆弘景喉头哽住,许久,才点头:“是。”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会死。”陆弘景声音沙哑,“岛津家留着你,是因为你失忆,有利用价值。若你恢复记忆,知道自己是郑成功麾下的将军,他们会立刻杀了你。”
绯雨——不,此刻她眼中有了吴婉如的神采——沉默了。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那道疤显得格外刺目。
“台湾……怎么样了?”她忽然问。
“危在旦夕。清廷与荷兰人密约,要在台湾驻军,联手剿郑。”
她握刀的手一紧:“郑将军他……”
“正在集结水师,准备先发制人。”陆弘景看着她,“婉如,我必须去台湾。情报送不到,台湾就完了。”
吴婉如(此刻她已接受这个名字)闭上眼睛。记忆的碎片在脑中翻腾:澎湖的火光、战船的桅杆、将士的呼喊、还有……眼前这个男人的脸。
“我跟你走。”她睁开眼,眼神坚定。
“不行!你的伤……”
“皮肉伤,死不了。”她站起身,虽然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我知道一条密道,通往西海岸。那里有渔船,可到琉球。”
“可是岛津家……”
“岛津光久想用我牵制郑成功,不会轻易杀我。”吴婉如冷笑,“但他不知道,我的记忆正在恢复。今夜之后,他必起疑心,留下也是死路一条。”
她走到陆弘景面前,伸手轻抚他的脸。这个动作如此熟悉,让陆弘景眼眶发热。
“弘景,”她轻声说,“这三年,苦了你了。”
只这一句,陆弘景的泪水夺眶而出。三年流离,万里追寻,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在这一刻都值了。
他握住她的手,紧紧贴在脸上:“不苦。找到你,就不苦。”
远处传来嘈杂声——岛津久信果然带人回来了!
“走!”吴婉如拉着他,冲向松林深处。
月光下,两道身影一红一灰,穿过密林,跃过溪涧,奔向海岸。身后,追兵的火把如长龙,紧追不舍。
崖壁在望。绳梯还在,在夜风中摇晃。
吴婉如先下,虽然肩伤让她动作迟缓,但她咬牙坚持。陆弘景紧随其后。
下到一半时,上方传来岛津久信的怒吼:“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陆弘景用身体护住吴婉如,背上连中两箭。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险些松手。
“弘景!”
“没事……继续下!”
终于落地。礁湾里果然有一艘小渔船,藏在岩洞中。两人奋力推船入水,爬上船,吴婉如操桨,陆弘景扯帆。
船刚离岸,追兵已到崖边。火箭如流星般射来,但潮水已起,小船顺流疾驰,很快驶入黑暗的海面。
陆弘景趴在船底,背上的箭矢还在。吴婉如撕开他的衣服,看到伤口,倒吸一口凉气——一支箭入肉三分,另一支擦着肋骨而过,血流不止。
“忍忍。”她拔出短刀,在火上烤了烤。
陆弘景咬住木棍。刀尖切入皮肉,剧痛让他全身痉挛。但很快,箭簇被挖出,金创药敷上,包扎完毕。
做完这一切,吴婉如也瘫倒在船上,肩头的伤再次崩裂,血染红了绷带。
两人躺在狭窄的船舱里,听着海浪声,望着头顶的星空。
“弘景,”吴婉如轻声说,“我好像……想起一些事了。”
“什么事?”
“台湾的稻田。秋天的时候,金黄金黄的,风吹过,像海浪一样。”她眼中泛起泪光,“我们说过,等不打仗了,就去种田,教书。”
“嗯。”
“还有……我们的孩子。”她抚摸小腹,“如果那时候没有流产,现在该三岁了。”
陆弘景握紧她的手:“以后还会有的。”
“以后……”吴婉如苦笑,“我们能活到‘以后’吗?”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小船在夜色中漂向茫茫大海。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新的逃亡,新的未知。
但至少,他们在一起了。
陆弘景侧过头,看着婉如苍白的侧脸。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睡吧,”他低声说,“这次,我守着你。”
海浪轻轻摇晃着小船,像母亲的摇篮。远处,萨摩的海岸线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而前方,是琉球,是台湾,是战火,是未知的命运。
但此刻,在这艘飘摇的小船上,两人相拥而眠。
三年离散,一夜重逢。乱世如炉,他们已在炉中焚炼太久。如今重聚,是劫后余生,也是新征程的开始。
陆弘景闭上眼睛,脑中回响着范文程信中的话:“然自身安危为重。”
他会保重。为了婉如,为了台湾,为了那些还在等待希望的人。
天亮了。
海天相接处,曙光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