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招降

崇祯殉国的消息,是三月廿五传到宛平的。

不是探子,不是驿卒,是一个从北京逃出来的太监。老太监姓王,五十多岁,穿着破烂的民服,混在难民群里进了城,然后直接跪在县衙门口,说要见“管事的老爷”。

陆弘景见到他时,老太监已经哭得眼睛红肿,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皇爷……皇爷他……”王太监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三月十九夜里,皇爷在煤山寿皇亭……自缢了!皇后娘娘、袁贵妃……都跟着去了!太子、定王、永王……下落不明啊!”

二堂里一片死寂。

张维贤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王朴脸色煞白,沈廷扬直接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陆弘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还算平稳:“王公公,慢慢说。你是怎么逃出来的?皇上……可留下什么话?”

王太监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双手奉上:“这是……这是皇爷的衣襟,上面有血书……老奴冒死带出来的……”

陆弘景接过白布。布上字迹潦草,是用血写成的: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熟悉的文字。和他记忆中史料记载的一字不差。

原来历史真的是这样。

“皇爷……皇爷他最后说,”王太监泣不成声,“‘诸臣误朕,诸臣误朕’……说了好几遍。然后……然后就在老槐树上……”

陆弘景将血书仔细折好:“王公公,你一路辛苦。赵伯,带公公去休息,好好照应。”

王太监被搀走后,堂内还是没人说话。

沈廷扬跪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王朴呆呆站着,像丢了魂。张维贤坐在椅子里,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陆弘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风拂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城墙上,士兵还在巡逻,旗子还在飘扬。

一切如常,只是天变了。

“都起来吧。”他转身,“皇上殉国,是大不幸。但我们还活着,这座城里三千多人还活着。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沈廷扬抬头,眼睛通红:“先生!我们……我们该为皇上报仇!”

“报仇?”陆弘景看着他,“拿什么报?用这三千人,去打李自成的百万大军?”

“那……那至少……”

“至少先活下去。”陆弘景打断他,“沈百户,你想想,皇上为什么让你护送太子出京?为什么让你活着?”

沈廷扬愣住。

“因为皇上知道,大明不能绝嗣。”陆弘景缓缓道,“太子在,大明就在。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莽撞地去送死,是保护好太子,保护好这座城里的百姓。”

王朴握紧拳头:“先生说得对!我们要守好宛平,等太子……等时机成熟!”

时机成熟。这四个字说得轻巧。

陆弘景重新坐下:“皇上殉国的消息,暂时不能公开。尤其不能让太子知道。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受不起这个刺激。”

张维贤终于开口:“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能瞒多久是多久。”陆弘景道,“等太子身体好些,等局势……稍微明朗些。”

其实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算“明朗”。历史上,李自成在北京只待了四十二天,然后就被清军赶走了。但那之后,是更漫长的战乱。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哨探冲进来:“先生!北门!北门来了一个人!打着白旗!说是李自成派来的使者!”

来了。

陆弘景心中一紧,但表面依然平静:“几个人?”

“就一个,带两个随从。”

“请进来。不,”他改口,“我出去见。”

北门城楼上,陆弘景见到了那位使者。

四十多岁,文士打扮,穿着崭新的蓝缎长衫,头戴方巾,腰悬玉佩。身后两个随从都是精壮汉子,但手无寸铁。

“阁下是?”陆弘景在城楼上问。

文士仰头拱手:“在下牛金星,奉大顺永昌皇帝之命,特来拜会宛平守官。”

牛金星。李自成的头号谋士,后来的大顺天佑殿大学士。

陆弘景心中震动,但面上不显:“原来是牛先生。不知有何见教?”

“可否进城一叙?”牛金星微笑,“永昌皇帝有诏书给贵官,还有……礼物。”

“诏书可以吊上来,礼物就不必了。”

“礼物是三千石粮食。”牛金星不慌不忙,“就在北面五里外,有车队等着。只要贵官开城接旨,粮食即刻运到。”

城头上一片骚动。

三千石粮!够全城吃两个月!

陆弘景抬手止住喧哗:“牛先生,请稍候。”

他转身下城,在城门洞里召集众人。

“不能接!”沈廷扬第一个反对,“接了就是降贼!对不起皇上!对不起太子!”

王朴犹豫:“可是三千石粮……先生,城里的粮只够吃一个月了。”

张维贤沉声道:“接了诏书,就是大顺的臣子。不接,就是敌人。陆先生,你要想清楚。”

陆弘景看着众人:“如果我接诏书,但不真降,只是虚与委蛇呢?”

“那也要开城门。”张维贤道,“开了城门,就由不得你了。牛金星不是傻子,他敢一个人来,城外必有伏兵。”

“那就不开城门。”陆弘景道,“让他在城外宣旨,我们听着。粮食……可以要,但要有条件。”

“什么条件?”

“宛平自治。”陆弘景缓缓道,“我们可以名义上归顺大顺,但城内军政自理,不派官员,不驻军队,不纳粮饷。”

沈廷扬瞪大眼睛:“先生!这……这和降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陆弘景道,“名义上的归顺,换来的是实际的喘息之机。等我们积蓄足够力量,等局势变化,随时可以改旗易帜。”

“那太子的身份……”

“更要隐瞒。”陆弘景看向众人,“从现在起,没有太子,只有我的表弟朱明。谁若泄露,军法从事!”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都点了头。

回到城楼,陆弘景对牛金星道:“牛先生,城门不能开。但诏书可以宣,我们在这里听着。至于粮食……我们可以要,但有条件。”

牛金星也不意外:“请讲。”

“第一,宛平自治。城内军政由我们自理,大顺不派官员,不驻军队。”

“可以。”牛金星爽快答应,“永昌皇帝宽厚,只要名义上归顺,自当允许各地自理。”

“第二,不纳粮饷。我们现在也拿不出粮饷。”

“也可暂免。”牛金星道,“但明年起,需按例缴纳。”

“第三,”陆弘景顿了顿,“我们要一道正式文书,写明这些条件,盖上永昌皇帝的玉玺。”

牛金星笑了:“陆先生倒是谨慎。好,文书可以给。不过——”他话锋一转,“永昌皇帝也有条件。”

“请说。”

“第一,立刻撤去城头明军旗帜,换大顺旗帜。”

“可以。”

“第二,三日内,派使者往北京朝贺新皇登基。”

陆弘景沉默片刻:“可以派,但需要时间准备贺礼。”

“第三,”牛金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听闻宛平城里,有前明宗室遗孤。请交出来,送往北京,永昌皇帝必厚待之。”

城头上一片死寂。

陆弘景感到身后众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牛先生听错了。”他平静道,“宛平只有逃难的百姓,哪有什么宗室遗孤。”

“是吗?”牛金星意味深长地笑,“那可能是在下误听了。不过陆先生,永昌皇帝说了,若交出前明宗室,不但粮食加倍,还可封侯拜将。”

“没有就是没有。”陆弘景语气转冷,“牛先生若不信,可以自己进城搜——但城门不会开。”

两人隔着城墙对视。牛金星看了陆弘景很久,忽然大笑。

“陆先生果然英雄人物。”他拱手,“好,在下相信先生。粮食明日送到,文书一并带来。希望先生……言而有信。”

“自然。”

牛金星带着随从走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陆弘景后背已经湿透。

刚才那句话是试探。李自成那边,果然已经知道了太子可能在宛平。

消息是怎么泄露的?是山寨那些收编兵里有人告密?还是周遇吉军中有内奸?或者……是南京那边传出的消息?

都有可能。

“先生,”王朴低声道,“他们知道太子在……”

“知道,但不确定。”陆弘景道,“所以来试探。如果我们慌乱,就坐实了。但我们稳住了。”

“能稳住多久?”

“不知道。”陆弘景转身下城,“但至少明天有三千石粮食了。”

回到县衙,他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二堂。

这次,连朱慈烺也请来了。

少年穿着普通的青衫,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安静地坐在陆弘景身边,听完了整个过程。

“所以,”朱慈烺听完,第一个开口,“我们名义上降了李自成?”

“是。”陆弘景点头,“为了粮食,也为了时间。”

“那父皇的仇……”

“要报,但不是现在。”陆弘景看着他,“殿下,您知道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吗?”

“知道。”

“我们现在就是勾践。”陆弘景缓缓道,“没有实力的时候,要忍。忍到有机会,才能一击制胜。”

朱慈烺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我听先生的。”

这少年比陆弘景想象的更早熟,也更坚韧。

“接下来要做的,”陆弘景对众人道,“第一,换旗。城头明旗换成大顺旗,但守备营的编制、训练一切照旧。第二,准备贺礼。不用贵重,但要有诚意。第三,加强警戒,尤其注意城内有无奸细。”

张维贤补充:“还要派人打探李自成在北京的动向。他刚得天下,必有许多动作。我们知己知彼,才能应对。”

“对。”陆弘景道,“周将军,这事麻烦你。派几个机灵的斥候,混进北京城。”

“末将领命!”周遇吉抱拳。

“沈百户,”陆弘景看向沈廷扬,“太子的安全,就交给你了。从今天起,你带一队人专门保护后院,任何人不得擅入。”

沈廷扬重重点头:“人在,太子在!”

“王总旗,城内巡逻要加强。尤其注意新来的难民,还有那些收编兵。有可疑的,先抓后审。”

“是!”

“张军师,”陆弘景最后看向张维贤,“劳烦您写一封贺表,言辞要谦卑,但不能太谄媚。还有,准备一份礼单——粮食百石,布匹五十匹,再有些土产就行。”

张维贤苦笑:“陆先生,我们哪有百石粮可送?”

“牛金星明天不是送三千石来吗?”陆弘景道,“用他的粮,送他的礼。”

众人会意,都笑了。

这笑里,有苦涩,也有无奈。

乱世之中,能活下来已是不易,哪还顾得了那么多气节。

第二天,牛金星果然送来了粮食。

三十辆大车,满载着麦子、小米,还有几车盐。随车送来的还有文书——盖着“大顺永昌皇帝之宝”的敕令,上面写明了陆弘景提的条件。

陆弘景仔细看了文书,确定没有陷阱,才让开城门放粮车进来。

粮食入库时,赵书办带着人一袋袋检查。还好,没有掺沙,都是好粮。

牛金星本人没来,派了个副手。那副手传话:永昌皇帝对陆弘景的“识时务”很满意,封他为“宛平防御使”,正五品,仍掌宛平军政。

送走使者后,陆弘景拿着那份敕令,看了很久。

防御使。在明朝,这是武职,正五品。对一个多月前还是九品书吏的他来说,算是连升六级了。

只是这官职,是大顺朝的。

“先生不高兴?”朱慈烺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

陆弘景收起敕令:“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殿下,您觉得,我该接这个官吗?”

“先生接不接,都是宛平之主。”朱慈烺道,“一个名号而已。”

“殿下不觉得……这是耻辱?”

“是耻辱。”朱慈烺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勾践也曾向夫差称臣。只要心中不忘复国之志,暂时低头……不算什么。”

陆弘景看着少年。十六岁的年纪,本该在宫中读书习武,享受皇子尊荣。现在却要在这小县城里,看着他这个“臣子”接受敌国的官职。

“殿下能这么想,”陆弘景道,“是大明之幸。”

“不是我想的。”朱慈烺摇头,“是先生教我的。先生说,活着,才有机会。”

是啊,活着。

陆弘景望向北方。北京城的方向,现在应该已经插满大顺的旗帜了。崇祯的尸体,不知有没有人收殓。那些殉国的大臣,那些被拷掠的官员,那些在战火中死去的百姓……

活着的人,总要替死去的人,做点什么。

“殿下,”他忽然道,“我想办个学堂。”

“学堂?”

“对。”陆弘景道,“城里孩子很多,不能让他们荒废了。请几个读书人,教他们识字、算数。也教……历史。”

教历史,教他们记住这个时代,记住发生过的事。

朱慈烺眼睛亮了:“好!我也能去教吗?”

“殿下……”陆弘景犹豫,“您的身份……”

“我就教识字,不说别的。”朱慈烺道,“整天待在院里,闷得慌。”

看着少年眼中的渴望,陆弘景最终点了头:“可以。但要用化名,要戴面纱,不能让人认出来。”

“我明白!”

从那天起,宛平城里多了个“蒙学堂”。

设在城隍庙旁边空屋里,摆了几张破桌子。先生有三个:一个老秀才,一个落第举人,还有一个蒙着面纱的年轻人,自称“朱先生”,只教识字,不说话。

来学的孩子有三十多个,有难民的孩子,有士兵的孩子,也有城里百姓的孩子。每天上午,朗朗的读书声从学堂里传出来,给这座紧绷的城池,添了一丝生机。

陆弘景有时会从学堂外走过,听见里面朱慈烺清朗的声音:

“人之初,性本善……”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少年教得很认真。孩子们也学得很认真。

乱世之中,读书识字似乎没什么用。但陆弘景知道,有用。这些孩子里,将来也许会有将军,会有文臣,会有改变这个时代的人。

哪怕只有一个,也值了。

粮食问题暂时解决,城内秩序渐渐稳定。陆弘景开始着手另一件事——扩军。

不是明着扩,是暗中训练。以“守备营轮训”的名义,从难民和百姓中挑选青壮,分批进行军事训练。每天清晨,城外空地上都会响起操练的号令声。

同时,他派往南方的探子,终于回来了。

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南京那边,”探子跪在二堂,声音颤抖,“已经议定……拥立福王朱由崧监国。四月初三,就要在南京登基了。”

“什么?!”周遇吉拍案而起,“太子尚在,他们敢!”

“他们说……说太子下落不明,可能已经……”探子不敢说下去。

朱慈烺坐在一旁,脸色惨白。

陆弘景按住周遇吉,问探子:“还有呢?”

“还有……凤阳总督马士英、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都已经表态支持福王。江北四镇——高杰、刘泽清、刘良佐、黄得功,也都拥戴福王。说……说福王伦序最近,当立。”

伦序最近。意思是按血缘亲疏,福王确实是崇祯之后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如果太子真的死了的话。

“他们知道太子可能还活着吗?”陆弘景问。

“应该……不知道。”探子道,“但就算知道,恐怕也会装作不知道。”

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这话的意思。

太子若到南京,福王就得退位。那些已经投靠福王的官员、将领,到手的权势就没了。所以他们宁愿太子“下落不明”,甚至……永远下落不明。

朱慈烺慢慢站起身。

“陆先生,”少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是不是……不该去南京了?”

陆弘景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太子,心中五味杂陈。

历史书上短短几行字:“南明诸帝,内斗不休”,现在活生生展现在眼前。权力面前,亲情、伦常、忠义,都是可以抛弃的东西。

“殿下,”他最终道,“您还有我们。宛平虽小,但都是忠于您的人。”

“可他们……他们是大明的臣子啊!”沈廷扬怒吼,“怎么能这样!”

张维贤苦笑:“沈百户,你太年轻了。官场上,忠义是牌坊,利益才是根本。福王在淮安经营多年,身边聚拢了一批人。这些人盼着从龙之功,盼着封侯拜相。太子突然出现,他们的美梦就碎了。你说,他们会怎么办?”

“难道就……”

“对。”张维贤点头,“就会让太子‘意外’身亡,或者永远‘失踪’。”

朱慈烺闭上眼睛。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经没有了迷茫。

“陆先生,”他说,“我不去南京了。我就待在宛平。等……等我长大了,等我有了实力,我再回去,问他们一句——你们,还认不认我这个太子?”

这话从一个十六岁少年口中说出,悲壮得让人心酸。

陆弘景单膝跪地:“臣陆弘景,誓死追随殿下!”

周遇吉、沈廷扬、王朴等人齐齐跪下。

张维贤也慢慢跪倒:“老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朱慈烺扶起众人:“都起来。从今日起,我不再是什么太子。我就是朱明,一个普通的宗室子弟。宛平,就是我的家。”

家。

这个字,在这个乱世,格外珍贵。

陆弘景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的奔波、算计、挣扎,都有了意义。

不是为了什么宏图大业,不是为了青史留名。

只是为了保护这座城,保护城里的人,保护这个十六岁就想担起天下的少年。

哪怕最后失败了,至少,他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