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三章马皇后临终

洪武十五年八月,马皇后病危了。

其实从春天开始,她的身子就不行了。咳血,盗汗,夜里常常惊醒,说些胡话。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药方改了一次又一次,可人还是一日日瘦下去,像被抽干了精气。

朱元璋罢朝三日,亲自侍疾。他握着马皇后的手,一遍遍说:“秀英,你会好的,朕还要带你去看江南的桃花,去吃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马皇后只是笑,那笑容虚弱,却温柔:“重八,别费心了。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能陪你这些年,看着标儿、樉儿、棡儿、棣儿都长大成人,看着孙子孙女绕膝,我……知足了。”

“不知足!”朱元璋红了眼,“朕不准你走!朕是皇帝,朕说不准,阎王爷就不敢收!”

可皇帝也有管不了的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马皇后的气,一日比一日弱。

八月中,她忽然精神了些,能坐起来了,还能喝半碗粥。朱元璋大喜,以为有转机。可马皇后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重八,”她轻声说,“我想见见老四,还有……姜姑娘。”

朱元璋脸色一变:“见她做什么?”

“有些话,想当面交代。”马皇后看着他,眼中是恳求,“重八,答应我。”

朱元璋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好,朕传他们来。”

朱棣和姜九笙是连夜赶回应天的。进了坤宁宫,看见榻上瘦骨嶙峋的马皇后,朱棣扑通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

“母后……”

“老四来了。”马皇后摸了摸他的脸,“瘦了,也黑了。北边……苦吧?”

“不苦,有母后惦记,儿臣不苦。”

马皇后笑了笑,看向站在朱棣身后的姜九笙。姜九笙上前,跪下行礼。

“民女姜九笙,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坐。”马皇后示意宫女搬来绣墩,“姜姑娘,本宫……有话跟你说。”

姜九笙坐下,看着马皇后。这位历史上的贤后,此刻已油尽灯枯,可眼神依旧清明,像能看透人心。

“你们都退下。”马皇后对宫女、太监说,又看向朱元璋,“重八,你也出去。本宫……想单独跟姜姑娘说几句话。”

朱元璋皱眉,可看着马皇后恳求的眼神,最终起身,带着朱棣退出去。朱棣不放心,看了姜九笙一眼,姜九笙对他点点头,示意没事。

殿中只剩两人。烛火跳跃,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姜姑娘,”马皇后缓缓开口,“本宫知道,你非凡人。”

姜九笙心头一震,垂目不语。

“你来自哪里,本宫不想问,也问不动了。”马皇后看着她,眼中是了然,“本宫只问你一件事——你对老四,是真心吗?”

姜九笙抬头,看着马皇后,看着这位母亲眼中的关切,还有那深处藏着的、对儿子未来的担忧。她不能撒谎。

“是,民女真心。”

“那你可知道,这份真心,会害了他,也会害了你自己?”

“民女知道。”

“知道还要继续?”

“情之一字,不由人。”姜九笙轻声说,“民女试过躲,试过逃,试过放手。可心里装着一个人,是骗不了自己的。民女只能……尽力克制,尽力守礼,尽力不让他为难。”

马皇后看着她,看了很久,眼中闪过怜惜,也闪过无奈。

“你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傻孩子。”她缓缓道,“本宫年轻时,也像你这样,认准了一个人,就一条道走到黑。可这条路……太难走了。尤其是老四,他是皇子,是燕王,将来……可能还要背负更多。你跟着他,会吃很多苦,受很多委屈。”

“民女不怕。”

“可本宫怕。”马皇后握住她的手,那手枯瘦,冰凉,“本宫怕老四走错路,怕他被权力蒙了眼,怕他……变成他父皇那样,心里只有江山,没有情义。姜姑娘,本宫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娘娘请说。”

“辅佐老四,但莫让他走上邪路。”马皇后看着她,眼中是托付,是恳求,“他性子急,脾气倔,容易走极端。你要看着他,劝着他,在他犯糊涂的时候,拉他一把。让他做个明君,做个仁君,别做个……孤家寡人。”

姜九笙鼻子一酸,跪下来:“民女发誓,定当尽心竭力,辅佐燕王殿下。若他有错,民女必直言相谏;若他行差,民女必竭力阻拦。民女……会用一生,看着他,守着他,不让他走上邪路。”

“好,好……”马皇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疲惫,“本宫信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还有……莫负了妙云那孩子。她为你,忍了太多。”

姜九笙眼泪掉下来:“民女知道。王妃是民女的妹妹,是民女的恩人。民女此生,绝不负她。”

“那就好。”马皇后躺回去,闭上眼,声音渐弱,“你出去吧,叫老四进来。本宫……再跟他说几句话。”

“是。”

姜九笙退出内殿,看见朱棣在廊下来回踱步,朱元璋坐在石阶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发抖。她走过去,对朱棣说:“殿下,娘娘叫您进去。”

朱棣快步进去。姜九笙在廊下站着,看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心里空落落的。

她知道,马皇后要走了。这位贤后,这位母亲,这位在深宫里护着她、理解她的人,要离开了。

内殿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马皇后在交代什么。听不清,可姜九笙能猜到——无非是让朱棣孝顺父皇,爱护兄弟,善待妻儿,做个好王爷。

良久,朱棣出来了,眼睛红得像兔子。他走到姜九笙面前,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

“母后……母后走了。”

姜九笙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殿下节哀,娘娘……是去享福了。”

朱元璋也出来了,他站在殿门口,看着相拥的两人,没说话,只转身,背对着他们,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这个杀伐决断的开国皇帝,此刻只是个失去发妻的普通男人。

马皇后崩,举国哀悼。

朱元璋罢朝一月,素服素食,不理朝政。京城上下,皆着缟素。连远在北平的徐妙云,也带着高炽,在府中设灵堂,日夜守灵。

出殡那日,天降大雨。送葬的队伍从皇宫一直排到钟山,白茫茫一片,哭声震天。朱棣披麻戴孝,扶棺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姜九笙跟在队伍后面,看着那个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心里疼得像刀割。

她知道,从今往后,朱棣在这世上,又少了一个真正疼他、懂他的人。

而她,要接过这个担子,陪着这个少年,走完那条漫长而孤独的帝王路。

葬仪结束,朱棣在钟山守陵七日。姜九笙陪着他,住在山下的草庐里。每日送饭,送水,陪他说话。他不说话,她就静静坐着。

第七日,朱棣开口了。

“母后走前,跟我说,让我好好待你,好好待妙云,好好待高炽。她说,我们三个,要像一家人一样,互相扶持,走完这辈子。”

姜九笙鼻子一酸:“娘娘……慈爱。”

“她还说,”朱棣看着她,眼中是泪,也是坚定,“让我信你,听你的话。她说,你是这世上,除了她之外,最不会害我的人。”

“殿下……”

“九笙,”朱棣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母后走了,这世上,我最亲的人,就剩你和妙云,还有高炽了。答应我,别离开我,永远别离开。”

姜九笙看着他眼中的脆弱,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乞求一个承诺。她点头,眼泪掉下来。

“民女答应殿下,永远不离开。殿下在哪儿,民女在哪儿。这辈子,下辈子,都不离开。”

朱棣抱住她,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雨还在下,敲打着草庐的屋顶,像在哭泣。

洪武十五年的秋天,就在这场大雨中,缓缓落幕。

马皇后走了,带走了一个时代最后的温情。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带着她的嘱托,带着她的期望,走向那个充满变数的未来。

姜九笙知道,从今往后,她和朱棣,和徐妙云,和这个时代,就真的绑在一起了。

生死与共,祸福相依。

这条路,她得陪他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