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五章蓝玉案阴影

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发。

这位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封凉国公的名将,一夜之间成了“逆党”。罪名是谋反,是骄横,是“蓝党”。朱元璋震怒,下旨彻查,牵连者数万。朝野震动,人人自危。

消息传到北平时,朱棣正在校场练兵。看完军报,他脸色煞白,在马上晃了晃,差点栽下来。张玉扶住他:“殿下!”

“回府。”朱棣哑声道。

书房里,他屏退左右,独坐良久。姜九笙进来时,见他对着墙上那幅《北疆舆图》发呆,背影僵直。

“殿下。”

朱棣转身,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惶恐:“九笙,蓝玉……完了。”

“民女知道了。”

“他完了,本王……也危险了。”朱棣声音发颤,“本王与蓝玉,有过往来。捕鱼儿海大捷后,他给本王写过信,说‘愿与燕王共卫北疆’。本王回了信,说‘凉国公威武’。还有……他送过本王几匹好马,本王收了。”

每说一句,他脸色就白一分。姜九笙静静听着,心里也在快速盘算。蓝玉案是朱元璋晚年大案,牵连极广。朱棣与蓝玉有旧,这是事实,抵赖不了。可若坐实“同党”,就是灭顶之灾。

“殿下,”她缓缓开口,“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

“主动揭发蓝玉不法,大义灭亲。”

朱棣瞳孔一缩:“你要本王……出卖蓝玉?”

“不是出卖,是自保。”姜九笙看着他,眼神坚定,“殿下,这是生死关头。皇上正在气头上,宁可错杀,不会放过。殿下若等锦衣卫来查,就晚了。不如主动上奏,说蓝玉曾拉拢殿下,但殿下忠心不二,严词拒绝。再把收的马匹、信件,一并呈上,以示清白。”

朱棣盯着她,眼中闪过挣扎,闪过痛苦:“蓝玉……是功臣。捕鱼儿海一战,他救了多少边民?本王若这么做,是落井下石,是小人行径!”

“那殿下想当君子,还是想活命?”姜九笙声音冷下来,“殿下,您不是一个人。您有王妃,有高炽,有北平十几万军民。您若出事,他们怎么办?徐家怎么办?您这些年经营的一切,怎么办?”

这话像刀子,扎在朱棣心上。他想起徐妙云温柔的笑,想起高炽稚嫩的脸,想起北平城头的烽火,想起那些信任他、追随他的将士。

“殿下,”姜九笙走近一步,声音放柔,却字字如锤,“民女知道您重情重义,可这世上,有些事,不得不为。蓝玉已无生路,殿下救不了他。可殿下能救自己,能救身边人。这……不叫小人,叫取舍。”

朱棣闭上眼睛,手在抖。良久,他睁开眼,眼中是血丝,是决绝。

“好,本王……写奏折。”

奏折是姜九笙代笔的。措辞严谨,既表明与蓝玉“绝无私交”,又凸显朱棣“忠君爱国”。附上蓝玉的信件、马匹清单,还有朱棣“自责御下不严”的请罪书。八百里加急,送往应天。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朱棣闭门不出,称病谢客。徐妙云不知内情,只当他是为蓝玉案忧心,日夜陪伴。姜九笙则在书房,整理这些年朱棣的功绩——治水,办学,改良农具,推广新作物,还有对抗北元的战功。她要让朱元璋知道,朱棣是有用之臣,不是乱臣贼子。

十日后,圣旨到了。不是问罪,是嘉奖。

“燕王朱棣,忠贞体国,不徇私情,朕心甚慰。赐黄金千两,加禄米五百石。北平军政,仍由燕王节制。”

不只没罚,还加了赏。满府欢腾,可朱棣笑不出来。他独坐书房,看着那份圣旨,眼中是化不开的阴郁。

夜里,姜九笙去送茶,见他对着烛火发呆。

“殿下。”

朱棣抬头看她,眼中是自嘲,是痛苦:“九笙,你说得对。父皇信了,本王……安全了。可本王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蓝玉该死,可本王……不该用这种方式。”

“殿下,”姜九笙放下茶盏,轻声道,“这世道,本就不干净。想活下去,想护住想护的人,就得……弄脏手。殿下今日的取舍,是为了明日能做更多事,救更多人。”

“救更多人?”朱棣笑了,那笑容苍凉,“九笙,你知道吗?蓝玉部下,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领,这次……全完了。傅友德、王弼、曹震……都是名将,都为大明朝流过血。可如今,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本王今日的‘大义灭亲’,明日……会不会也轮到本王?”

姜九笙心头一紧。她知道,朱棣的担忧不无道理。朱元璋晚年,疑心病重,杀功臣,削藩王,为子孙铺路。朱棣今日躲过一劫,可明日呢?

“殿下,”她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所以您要更强大,强大到皇上动不了您,强大到……能改变这世道。”

朱棣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看着她毫不退缩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定了下来。

“九笙,”他反握住她的手,声音低哑,“若有一日,父皇要杀本王,你会如何?”

“民女会挡在殿下身前。”姜九笙毫不犹豫,“皇上要杀,先杀民女。”

朱棣盯着她,看了很久,眼中闪过泪光,也闪过某种深沉的决定。他松开手,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好,有你这句话,本王……就值了。”他顿了顿,“你回去吧,本王想一个人静静。”

姜九笙行礼,退出书房。走到院里,回头看了一眼。朱棣还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她知道,从今夜起,朱棣变了。那个重情重义的少年,在权力和生存的夹缝中,被迫学会了“取舍”,学会了“狠心”。

而这一切,是她推的。

姜九笙闭上眼,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是对是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条通往皇位的血路上,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而她,会陪他走下去,无论对错,无论生死。

几日后,徐妙云来找姜九笙,眼圈红着。

“姐姐,殿下他……心里苦。昨夜他喝醉了,抱着我说,‘妙云,我成了小人’。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只掉眼泪。姐姐,你和殿下……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姜九笙看着徐妙云担忧的脸,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实话。徐妙云听完,沉默了许久。

“姐姐,你做得对。”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殿下重情,可这世道,容不得太重情的人。蓝玉该死,殿下不该陪葬。只是……”她顿了顿,“殿下心里那道坎,怕是过不去了。”

“民女知道。”姜九笙苦笑,“可这是唯一的路。”

“我知道。”徐妙云握住她的手,眼中是理解,也是心疼,“姐姐,往后……我们多陪陪殿下。让他知道,他做的,我们都懂,都不怪他。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嗯。”

窗外,秋风吹过,黄叶纷纷落下。

洪武二十六年的秋天,似乎格外肃杀。

而朱棣在这肃杀中,完成了第一次“蜕变”。从一个重情的藩王,向一个冷酷的帝王,迈出了第一步。

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