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 永乐长笙:时空谋士与帝王的传奇
- 晚风叙星河
- 3313字
- 2026-02-09 08:01:32
第六章意外教学
五月初五,端阳。
徐府上下忙得人仰马翻。天不亮就开始包粽子,厨房里糯米、红枣、豆沙堆成小山。谢氏亲自调雄黄酒,徐妙云带着丫鬟们编五色丝绦。连徐达都难得闲下来,在书房里写端阳帖子。
只有姜九笙闲。
她倚在廊下看书,是昨日从徐达书房借的《元史·食货志》。正看到“海运”一节,琢磨着如何将郑和下西洋的航线与元代海运图结合,忽然听见前院传来马蹄声。
不一会儿,小丫鬟春杏小跑进来,脸上带着慌:“姑娘,燕、燕王殿下来了!”
姜九笙手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在哪儿?”
“老爷在前厅招待呢。可殿下说……说想见姑娘,请教些学问。”
这话说得含糊,但姜九笙听懂了。朱棣是冲着她来的。
她定了定神,放下书:“更衣。”
换了一身浅青色褙子,梳了最简单的发髻,姜九笙往前厅去。走到门口,就听见徐达的声音:“……殿下若想论学问,臣可荐几位大儒。”
“不必劳烦魏国公。”朱棣的声音平静,“本王只想请教姜姑娘‘经济’之说。前日她呈上的条陈,父皇看了说好,本王有些地方不明白。”
姜九笙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厅中,徐达坐在主位,朱棣坐在客座。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常服,没佩剑,显得文气些,可眉眼间的锐利藏不住。见她进来,他抬眼,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
“民女见过燕王殿下。”
“免礼。”朱棣示意她坐,“本王冒昧来访,是想请教姜姑娘几个问题。”
徐达看看朱棣,又看看姜九笙,起身:“臣去吩咐厨房备些茶点,殿下稍坐。”
这是留出空间的意思。姜九笙心头一紧,知道躲不过了。
厅中只剩二人。朱棣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盏中浮叶:“父皇让你下月入宫讲学,你准备讲什么?”
“农桑与赋税。”
“为何选这个?”
“民女以为,治国之道,根基在农。农事兴,则仓廪实;赋税平,则民心安。”
朱棣抬眼:“说下去。”
姜九笙定了定神,开始讲。从《齐民要术》的耕作技术,到宋代“青苗法”的得失,再到元代“匠户制”的弊端。她有意控制着节奏,既不过分超前,又比当下见解深入。讲到“重农不抑商”时,她顿了顿。
“殿下可知,为何前宋富甲天下,而蒙元虽疆域辽阔,却国用不足?”
“为何?”
“宋不抑商。市舶司年入数百万贯,海贸之利,数倍于田赋。而元虽设市舶司,却重征暴敛,商路闭塞,利不及民,反成祸端。”
朱棣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你是说,当开海贸?”
“当有度地开。”姜九笙谨慎措辞,“设海关,定税则,引商船,既可增国库,又可通有无。且海船往来,可探外情,可知天下大势。”
这是为郑和下西洋铺路了。她说得隐晦,但相信朱棣听得懂。
果然,朱棣眼中闪过亮光:“继续说。”
“还有一事。”姜九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她昨夜画的简易图表,“此为民女设想的‘数据治国’之法。殿下请看——”
纸上画着树状图,从“户”到“丁”,从“田”到“产”,条分缕析。
“我朝有黄册,记户口田产,然十年一造,时效不足。若能改良,设州县常册,半年一核,则朝廷可实时掌握人口流动、田亩增减、赋税盈亏。再设数据分析,如——”她指着图表,“此县丁口增而田亩减,则可能有土地兼并;此府商税增而农税减,则可能有农人转商。朝廷可早作应对。”
她说得投入,没注意朱棣的眼神变了。那不再是审视,而是震撼,是看见前所未有之物的惊异。
厅中静了片刻。风吹过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
“这些,”朱棣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这些想法,先生从何学来?”
姜九笙心里一跳。她方才说顺了嘴,竟把现代统计学的概念都带出来了。
“书中自有。”她垂下眼,“民女少时家父行商,带回些海外杂书,其中有些算法、图式,觉得有趣,便记下了。也不知对错,还请殿下指教。”
“海外杂书……”朱棣重复,目光仍盯着那图表,“何种文字?何人所著?”
“是……是西域文字,民女也不识,只看懂图。”姜九笙硬着头皮编,“家父说,是波斯商人带来的。”
波斯商人是个好借口。明代确实有波斯商人往来,带些奇书也不奇怪。
朱棣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姜九笙后背发凉。就在她以为要被拆穿时,他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真实。眼角有细微的纹路,是少年人少见的、历经世事的痕迹。
“姜姑娘,”他说,“你若为男子,当为宰辅。”
这话太重。姜九笙慌忙起身:“殿下谬赞,民女不敢当。”
“坐下。”朱棣摆摆手,自己也坐直了,“你说这些,可有成文的方略?”
“有……有一些想法,但不成体系。”
“写下来。”朱棣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关于海贸,关于黄册改良,关于……这‘数据治国’。写详细些,给本王看。”
姜九笙犹豫:“殿下,这些只是民女胡思乱想,未必可行……”
“可不可行,本王来判断。”朱棣看着她,眼神锐利,“姜姑娘,你既说出这些,就该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头,就回不去了。”
这话意味深长。姜九笙心头一震,明白他在说什么——她今日所言,已超出闺阁女子该有的见识。朱棣看出来了,但他不点破,反而要她写下去。
这意味着,他接受了她这个“异数”。
或者说,他想用她这个“异数”。
“民女……”姜九笙听见自己说,“会写的。”
“好。”朱棣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东西,递过来,“这个给你。”
姜九笙接过,是一卷手抄的《孙子兵法》,边角磨损,书页泛黄,显然常翻。她打开,看见满页的批注——字迹凌厉,见解独到,有些地方甚至批了“谬”“浅”。
是朱棣的字。
“殿下这是?”
“下月讲学,可论兵与农的关系。”朱棣起身,“兵者,国之大事。然无农无粮,兵不可用。你既懂农,当知兵。”
姜九笙捧着书,指尖发烫。这卷《孙子兵法》是朱棣的私物,上面的批注是他最真实的想法。他给她这个,是信任,也是试探。
“殿下,”她抬头,“民女有一问。”
“说。”
“您为何……信我?”
朱棣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竹影摇曳,在他肩上投下斑驳的光。
“因为你说实话。”他缓缓道,“朝中那些人,说话弯弯绕绕,十句里九句是假的。你不同。你眼里有东西——不是野心,不是算计,是……真的想改变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她:“本王不知道你从哪儿来,为何懂这些。但本王知道,你是可用之人。这就够了。”
这话坦白得惊人。姜九笙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好了,本王该走了。”朱棣往门口走,到门槛处,又停住,“端阳安康,姜姑娘。”
“殿下也安康。”
朱棣走了。姜九笙站在厅中,手里捧着那卷《孙子兵法》,心里乱成一团。她今日说得太多了,太冒险了。可朱棣的反应出乎意料——他不是怀疑,是接受,是鼓励。
这少年,比她想象中更……特别。
“姐姐。”徐妙云从屏风后转出来,脸色有些白,“燕王殿下……跟你说什么了?”
姜九笙这才发现她在。想来是担心,一直在外面听着。
“没什么,就是问些学问。”她收起书卷,故作轻松。
徐妙云看着她,眼神复杂:“我都听见了。姐姐说的那些……我都听不懂。燕王殿下却听得懂。”
“妹妹……”
“我是不是很笨?”徐妙云低下头,“绣花、管家、背《女诫》,这些我都会。可姐姐说的海贸、数据、黄册……我一句都不懂。将来……将来怎么站在他身边?”
这话说得委屈,带着哭腔。姜九笙心头一酸,走过去抱住她:“傻丫头,你会的那些才是女子该会的。姐姐说的这些,是男人的事。”
“可燕王殿下喜欢听姐姐说。”徐妙云靠在她肩上,“他看姐姐的眼神……不一样。”
姜九笙身体一僵。
“不是那种‘不一样’。”徐妙云连忙解释,“是……是看重。像看一个可敬的对手,或者……可用的谋士。”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姐姐,你教教我吧。教我读书,教我道理,教我……怎么才能配得上他。”
姜九笙看着她,心里软成一片。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已经在为未来的婚姻做准备了。她想要配得上那个锋芒毕露的少年,想要和他并肩。
“好。”姜九笙听见自己说,“我教你。从明天开始,我们不光绣花,还读书,还论史,还谈天下事。”
“真的?”
“真的。”
徐妙云破涕为笑,那笑容干净澄澈,让姜九笙想起初见时的海棠。
窗外传来粽子的香气,混着艾草和雄黄的味道。端阳了,夏天要来了。
姜九笙想,这个洪武九年的夏天,大概会很长,很忙。
她要教徐妙云,要写朱棣要的方略,要准备入宫讲学。而她这个穿越者,在历史的洪流里,能做的似乎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危险。
可看着徐妙云期待的眼神,想着朱棣那句“你是可用之人”,她又觉得,也许危险,也值得。
风从南方来,带着暑气。
《孙子兵法》在案上摊开,朱棣的批注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姜九笙抚过那些字迹,想起少年离去的背影。
路还长。她想。
而她,已在这条路上,越走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