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皇帝的交易

一、围困

云去扶着香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方才祭台上一战,他被皇帝那股吸力生生抽走了小半条命去,此刻丹田空空如也,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香药比他更糟——强行催动女魃之力与皇帝硬拼,此刻脸色白得像纸,每走一步都要喘息许久,全靠云去架着才没有倒下。

神农抱着玉简,走在最前头。他满身血污,神情恍惚,方才伏羲自爆的那一幕还在眼前挥之不去,脚下的路都是下意识在走。

夙和断后,不时回头张望。风雪太大,看不清来路,但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太安静了。祭台大乱,镇神司大牢崩塌,这么大的动静,京城守军竟没有追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刚拐过一条巷子,前头忽然涌出无数火把,照得半边天空都亮了。黑压压的禁军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刀枪如林,将四人堵在巷子中央。

为首一员将领纵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们一眼,冷冷道:“皇上有旨,请帝俊觉醒者与女魃觉醒者入宫觐见。其余人等,就地格杀。”

话音未落,弓弦声响,无数弓箭齐刷刷对准了神农和夙和。

云去心中一紧,正要说话,香药忽然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别。”

她抬起头,望向那将领,一字一字道:“我们跟你去。”

“香药!”云去大惊。

香药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却没有了方才那股狂热,只剩下一片沉静。

“逃不掉的。”她轻声道,“与其一起死在这里,不如去看看他到底要什么。”

云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香药说得对——以他们此刻的状态,别说突围,便是跑出十步都要力竭。皇帝若要杀他们,早就可以动手,既然只是“请”,那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只是这“请”字后面,藏的也不知是刀是剑。

“神农大哥,夙和。”云去深吸一口气,“你们先走,我和香药去会会他。”

神农猛然抬头:“不行!”

“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云去苦笑,“咱们四个人绑在一起,也打不过这些禁军。你们先走,找个地方藏起来,若我们天黑之前还没回来……”

他说不下去了。

神农看着他,眼中满是悲愤。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夙和一言不发,只将手中那枝枯梅往云去怀里一塞,低声道:“带着它。若遇险境,便折断梅枝。”

云去一怔,低头看去。那是一枝再寻常不过的枯梅,枝干干瘪,没有一片叶子,只有几朵干枯的花苞摇摇欲坠。但握在手中,却隐隐有一股温热,像是藏着什么活物。

他还想问什么,夙和已经转身,拉着神农钻进了一条窄巷。禁军正要追赶,那将领挥手止住:“不必追。皇上只说要那两个,余下的,死活无关。”

他看了云去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请吧。”

二、入宫

云去和香药被押上一辆马车,穿过重重宫门,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偏殿前停下。

殿门敞开,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那将领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到一旁,再不言语。

云去握着香药的手,两人对视一眼,并肩踏入殿中。

一脚踏进去,身后的殿门便轰然关闭。

眼前先是一黑,随即渐渐亮起。原来殿中燃着无数盏油灯,密密麻麻摆满了整座殿堂,灯火如豆,摇曳不定,照出殿中央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座高台,台上设着一张龙椅,一个人影端坐其上,看不清面目。

“过来。”

声音从高台上传来,低沉,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云去和香药沿着甬道向前走去。两侧的油灯在他们经过时忽明忽暗,像是被无形的风吹动。云去数着步子,走了九十九步,终于来到高台之下。

抬头望去,龙椅上坐着的,正是大晟天子。

白日里在祭台上隔得远,又有金光护体,看得不甚真切。此刻近在咫尺,云去才看清,这个四十来岁的皇帝,竟已满头白发,没有一根杂色。

那张脸倒是俊雅,眉目清朗,年轻时想必是个翩翩美少年。但此刻,那双眼睛却让云去心中发寒——那不是寻常人的眼睛,而是一种混合着狂热与疲惫、贪婪与绝望的神情,像是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赌徒输光了家当,把最后一块银元押在牌桌上。

“朕等了你们很久。”皇帝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坐。”

他指了指高台下的两张锦凳。

云去和香药没有坐。

皇帝也不以为意,只是微微一笑,道:“放心,朕若要杀你们,方才在巷子里便可动手。既然请你们来,自然是有话要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去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你体内的帝俊神格,觉醒了多少?”

云去不答。

皇帝也不追问,自顾自道:“朕体内也有帝俊的碎片。大晟皇室,世代都是帝俊后裔,血脉中藏着那位的碎片。每一代皇帝,从出生那一刻起,便注定要被这碎片折磨一生。”

他缓缓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那手掌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却在微微颤抖。

“朕三岁那年,第一次听见碎片里的声音。”他低声道,“那声音说,你体内有我,你便是我的传人,你要替我完成未竟之事。朕那时候不懂,只以为是幻觉。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幻觉,是神格在说话。”

“它想侵蚀你。”香药忽然开口,“它想让你变成帝俊。”

皇帝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女魃的觉醒者,果然敏锐。不错,每一代皇帝都在与这碎片抗争。朕的父皇,抗争了三十八年,最后疯了,把自己关在寝宫里,不吃不喝,对着空气说话,直到饿死。朕的皇兄,抗争了二十九年,最后自刎而死,临死前说,他宁可死,也不要变成另一个人。”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朕今年四十有三。按照血脉诅咒,朕也活不了多久了。但朕不想死,更不想像父皇和皇兄那样,被那该死的碎片折磨致死。”

他抬起头,望着云去,眼中光芒大盛:“所以,朕要成神。”

三、执念

“成神?”云去一怔,“你体内已有碎片,再融合神格,只会被侵蚀得更快。”

皇帝摇了摇头:“你不懂。朕说的成神,不是被神格吞噬,而是反过来吞噬神格。朕要集齐所有神格碎片,炼化它们,成为新的神——不是帝俊,不是任何上古神灵,而是朕自己。”

他站起身来,踱步走下高台,来到云去面前。近在咫尺,云去能看清他眼中的血丝,还有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疯狂。

“朕研究了一辈子,终于找到了法子。”皇帝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上古众神之所以会被神格侵蚀,是因为他们只有一种神格。单一的神格,会慢慢吞噬宿主的意识,把宿主变成自己的傀儡。但若同时拥有多种神格呢?”

“多种神格会互相制衡。”他眼中闪着狂热的光,“就像阴阳相生,水火相克。朕若能将所有神格集于一身,它们便会互相牵制,谁也无法吞噬朕。到那时,朕便是它们的主人,而非它们的奴隶。”

云去听得心惊肉跳。这话听起来有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所以你在祭台上抽取那些觉醒者的神格。”他沉声道,“你要把他们当成养料。”

皇帝坦然点头:“七十二个觉醒者,七十二枚神格碎片。虽然都是些小神小怪,但积少成多,总能派上用场。只可惜……”

他看了云去一眼,笑了笑:“被你搅了局。”

云去心中一凛,下意识退后半步。

皇帝却摆了摆手:“不必紧张。朕不怪你。相反,朕还要谢谢你——若非你出现,朕还不知道,世上竟有完整的帝俊神格。”

他盯着云去,一字一字道:“做个交易。把你的神格给朕,朕放了你们所有人,包括伏羲的弟子们。朕还可以给你们一笔钱,让你们远走高飞,从此隐姓埋名,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云去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要成神?”

皇帝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朕方才已经说了——”

“那不是真话。”云去打断他,“你说的那些,只是借口。我想知道的是,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良久,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容疲惫而苍凉,像是一个扛了太久的担子,终于可以放下片刻。

“朕小时候,常常做同一个梦。”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复方才的狂热,只剩下一片平静,“梦里,朕站在一座极高的山上,俯瞰天下。山河万里,尽收眼底。朕伸出手,日月星辰都在掌心流转。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就像天下万物,都归朕一人所有。”

他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道:“朕知道那是妄想。朕不过是一个被诅咒缠身的凡人,能守住祖宗留下的这片江山,便已是祖上积德。但那个梦,一直藏在朕心里,越藏越深,越藏越真。”

“后来朕当了皇帝,才知道这江山,其实不是朕的。”他抬起头,望着殿顶的藻井,目光悠远,“上有权臣掣肘,下有百姓疾苦,边关有蛮族虎视眈眈,朝堂有朋党争权夺利。朕这个皇帝,说是天下之主,其实不过是坐在龙椅上的囚徒。”

“朕不想当囚徒。”他低下头,看着云去,目光灼灼,“朕要当真正的主人。不是这京城的,不是这大晟的,而是这天下、这世间、这古往今来所有一切的主人。朕要成神,因为只有神,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云去听着,心中五味杂陈。皇帝的执念,他听得懂——谁不想掌控自己的命运?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命运推着走,从洛河镇的小药童,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但他也知道,皇帝的路,是错的。

“你若成了神,”他缓缓道,“你还是你吗?”

皇帝一怔。

“你说你要集齐所有神格,让它们互相制衡。”云去道,“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神格里,藏着的是上古众神的意志。它们会甘心被你驱使吗?还是说,它们会在你体内争斗,把你撕成碎片?”

皇帝脸色微变。

“你不懂。”他沉声道,“朕有秘法——”

“你有秘法,那些神格就没有吗?”云去打断他,“它们是上古众神留下的‘意志病毒’,会慢慢改造宿主,让宿主变成它们的复制品。你集齐的神格越多,它们在你体内就越多,你挡得住一个,挡得住十个、百个吗?”

皇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香药忽然浑身一震。

四、混沌

她体内的女魃猛地躁动起来,那股熟悉的热浪又要喷涌而出。她拼命压制,却听见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别信他。他体内……还有另一个东西。”

那是女魃的声音。

香药心中一凛,凝神望去。只见皇帝身上,除了那层淡淡的金光,果然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灰气。那灰气缠绕在他周身,像是活物一般缓缓蠕动,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你体内……”香药盯着皇帝,一字一字道,“除了帝俊碎片,还有什么?”

皇帝脸色骤变。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狂热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惊惧。他下意识退后一步,双手捂住胸口,像是要遮掩什么。

但已经晚了。

那缕灰气仿佛感应到什么,忽然从皇帝体内涌出,在他身后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没有面目,只有一团混沌,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是……”云去瞪大了眼睛。

“帝江。”香药脑海中,女魃的声音再次响起,“混沌之神。”

传说中,帝江是上古最古老的神祇之一,无形无相,居于混沌之中,是一切的开端,也是一切的终结。它没有意志,没有情感,只有纯粹的“存在”——或者说,纯粹的“吞噬”。

“你……你们……”皇帝踉跄后退,惊恐地看着身后那团影子,“你们怎么知道……不,不可能……”

那团影子缓缓蠕动,仿佛在笑。

云去一把拉住香药,转身便跑。

但殿门紧闭,任凭他们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身后,皇帝的声音变得凄厉:“朕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朕只是想压制帝俊碎片……祖上传下来的秘法说,融合混沌之力可以平衡神格……朕照做了,朕照做了啊!可它……它……”

他忽然惨叫一声,抱着头跪倒在地。

那团影子越来越大,渐渐将整座大殿都笼罩其中。云去和香药只觉得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仿佛坠入了无边的虚空。

就在此时,云去怀中那枝枯梅忽然发光。

一股清香弥漫开来,驱散了那股混沌的气息。梅花枝上,那几朵干枯的花苞缓缓绽放,绽出五片洁白的花瓣。花瓣飘落,化作漫天飞雪——不对,是漫天梅花。

梅花纷飞,在虚空中铺出一条小径。

小径尽头,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手持梅枝,衣袂飘飘。

夙和。

“快走!”他冲云去喊道。

云去来不及多想,拉着香药便沿着那条梅径狂奔。身后,那团混沌的影子发出无声的嘶吼,拼命追赶,却被漫天梅花挡住,怎么也追不上来。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三人冲出殿门,冲进宫道,冲过重重宫门,一路狂奔,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座偏殿。

五、绝境

也不知跑了多久,三人终于停下脚步。

回头望去,皇宫已遥遥在望,灯火通明,却寂静得诡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夙和!”云去喘着粗气,“你怎么进来的?”

夙和脸色苍白,手中的梅枝已彻底枯萎,化作飞灰飘散。他看着那捧灰烬,轻声道:“细腰……又救了我一次。”

云去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那枝梅,是细腰留给夙和的最后一点念想。如今梅枝化为灰烬,细腰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也彻底消失了。

他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夙和却摆了摆手,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她早就不在了,这枝梅,不过是让我有个念想。如今用掉了,也好,正好让我彻底放下。”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悲色却怎么也藏不住。

香药看着那捧灰烬,忽然握住夙和的手,轻声道:“谢谢你。”

夙和一怔,随即笑了笑,摇了摇头:“不必谢我。要谢,就谢细腰。是她一直在看着咱们。”

三人沉默片刻,继续向前走去。

出了城门,又走了数里,眼看就要进入一片山林。只要进了林子,便有藏身之处,便有喘息的机会。

就在此时,前方忽然火光大作。

无数黑衣人从山林中涌出,将三人团团围住。那些人皆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巾,手持刀剑,杀气腾腾。

黑衣人分开一条道,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之气。他穿着一袭黑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夙和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弟弟,别来无恙。”

夙和浑身一震。

那是夙违。

身后,京城方向也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皇帝已经回过神来,派出的追兵正朝这边赶来。

前有狼,后有虎。

云去、香药、夙和三人被困在中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夙违看着他们,笑容愈发冰冷。

“诸位,跟我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