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以铺为注:赌一个未来
- 穿成纨绔后我成了香饽饽
- 一晶倾心
- 8334字
- 2026-03-08 01:52:59
苏玥瑶戴上帷帽,纱帘垂落,重新遮住了苍白的脸。她向谢允之微微颔首致意,转身走向雅间门口。木门推开,走廊里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一步步走下楼梯,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楼铺面里,周掌柜和伙计们的目光齐刷刷投来,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有怀疑。春桃立刻迎上来,搀住她的手臂,小声问:“小姐,怎么样了?”苏玥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离开。主仆二人走出琳琅阁大门,晨光刺眼,街市喧嚣瞬间涌入耳中。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鎏金牌匾,深吸一口气,走向等候的马车。
车厢里铺着柔软的锦垫,苏玥瑶一坐进去,整个人便松懈下来。
后背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
刚才在雅间里,她一直挺直脊背,保持着从容的姿态,此刻放松下来,才感觉到那种钝痛已经蔓延到整个背部,连带着肩膀都僵硬发酸。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小姐,您脸色好差。”春桃钻进车厢,在她对面坐下,满脸担忧,“是不是伤口又疼了?要不要先回府上药?”
“不用。”苏玥瑶睁开眼睛,声音有些虚弱,“先回府再说。”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车厢随着路面起伏轻轻摇晃,帘子外的街景一帧帧向后滑去——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牵着马匹匆匆走过的行人、挂着各色招牌的店铺、还有那些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
苏玥瑶没有去看那些。
她的脑海里,正在快速复盘刚才的谈判。
谢允之……
这个人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复杂。
温润如玉的外表下,是商人的精明和谨慎。他看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审视,到后来的探究,再到最后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
对,就是兴趣。
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兴趣,而是一种发现新奇事物的、带着评估和算计的兴趣。
苏玥瑶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算是个好兆头。
至少,他没有像周掌柜那样,直接把她当成无可救药的纨绔女赶出去。他给了她机会——三日后,带着详细计划书和对赌协议条款再来。
三日后。
她只有三天时间。
“春桃。”苏玥瑶开口,声音在车厢的摇晃中显得有些飘忽,“你知道云容阁吗?”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知道啊,是夫人……是小姐生母留下的陪嫁铺子,在东市那边,卖脂粉香料的。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不过听说生意一直不太好,这几年都在亏钱。侯爷前年还说过,想把铺子盘出去,但夫人……柳夫人说那是先夫人的产业,不好动,就一直搁着了。”
苏玥瑶在记忆里搜寻着关于云容阁的信息。
零碎的片段浮现出来。
原主苏玥对母亲的记忆很模糊——那位靖安侯的原配夫人在她五岁时就病逝了。留下的几处产业,包括云容阁,名义上是她的嫁妆,实际上早就被侯府接管经营。原主对这些从不关心,只知道每年能从铺子里支取一些零花钱,具体经营状况一概不知。
“你去过云容阁吗?”苏玥瑶问。
春桃摇头:“没有。小姐您以前也不爱去那些地方,说脂粉铺子都是女人家逛的,没意思。”
苏玥瑶沉默。
这倒符合原主的人设——骄纵跋扈,对“女人家”的东西不屑一顾,整天跟着一群纨绔子弟混迹赌坊酒肆。
“那铺子的掌柜是谁?”她又问。
“好像是姓陈,叫陈……陈福?对,陈福。”春桃努力回忆着,“听府里的老人说,是先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人,在铺子里干了二十多年了。”
老掌柜。
苏玥瑶心里有了底。
老掌柜有好有坏。好处是经验丰富,对铺子有感情;坏处是可能思想僵化,不愿改变,甚至……可能已经被柳氏收买,故意让铺子亏损?
她不能确定。
但无论如何,云容阁是她目前唯一能拿出手的筹码。
用一间亏损的铺子,去赌一个未来。
很冒险。
但她别无选择。
马车驶过一条繁华的街道,两侧店铺林立,人流如织。苏玥瑶掀开帘子一角,目光扫过那些招牌——绸缎庄、首饰铺、酒楼、茶肆……这个时代的商业,比她想象的要发达。
但也更传统。
营销手段单一,经营模式僵化,服务意识薄弱。
这就是她的机会。
用现代的商业思维,去改造一间古代的脂粉铺子。
可行吗?
苏玥瑶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产品、定位、营销、服务、管理……每一个环节都需要重新设计。她需要了解这个时代的审美偏好、消费习惯、原材料供应、制作工艺……太多未知数。
但时间只有三天。
她需要一份能让谢允之信服的详细计划书。
还有对赌协议的具体条款。
月营收五百两……
这个目标,她定得有些高了。
但不高,不足以打动谢允之。
商人重利,只有看到足够的利润空间,他们才愿意冒险。
苏玥瑶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构建计划书的框架。
第一章:市场分析。京城脂粉行业的现状、竞争格局、消费人群画像、价格区间分布……
第二章:云容阁现状诊断。地理位置评估、店铺装修分析、产品线梳理、客流量统计、营收成本结构……
第三章:改造方案。产品创新(推出新品系列)、店铺升级(重新装修、优化陈列)、服务提升(培训店员、引入会员制)、营销策略(限量发售、口碑营销、异业合作)……
第四章:财务预测。改造投入预算、三个月营收预测、利润测算、投资回报率……
第五章:风险控制。可能遇到的问题及应对方案……
还需要一份对赌协议的草案。
条款要清晰,权责要明确,既要保障琳琅阁的利益,也要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操作空间。
苏玥瑶的眉头越皱越紧。
工作量太大了。
她需要实地考察云容阁,需要收集市场数据,需要设计产品配方,需要核算成本……所有这些,都要在三天内完成。
而她现在的身体状况……
后背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
“小姐,到了。”
春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马车停在靖安侯府侧门外。这里是专门供女眷出入的角门,平日里少有人走,此刻静悄悄的。车夫跳下车,放下脚踏,春桃先下去,然后伸手搀扶苏玥瑶。
苏玥瑶忍着痛,慢慢挪下车。
脚踩在青石板上的瞬间,后背的伤口被牵动,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又白了几分。
“小姐,您慢点。”春桃紧紧搀着她的手臂。
主仆二人走进角门,穿过一条狭长的回廊,朝苏玥瑶居住的“听雪轩”走去。回廊两侧种着几丛翠竹,晨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带着一丝清凉的湿意。
刚走到听雪轩院门口,就看见赵嬷嬷站在那儿,一脸焦急地张望。
见到苏玥瑶回来,赵嬷嬷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刚才柳夫人那边派人来问,说您一早就出门了,去哪儿了?”
苏玥瑶心里一紧。
柳氏果然在盯着她。
“你怎么回的?”她问。
“老奴说小姐去城外的寺庙上香了,为侯爷祈福。”赵嬷嬷说,“但柳夫人那边的人好像不太信,说明天还要来问。”
苏玥瑶点点头:“知道了。先扶我进去。”
三人走进听雪轩正屋。
屋子里还保持着早晨离开时的样子,窗半开着,晨光洒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味——那是昨晚敷的药膏留下的气味。
苏玥瑶在榻上坐下,春桃立刻去倒茶,赵嬷嬷则关上门,转身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
“小姐,您这一大早出去,到底是……”
“去琳琅阁了。”苏玥瑶没有隐瞒,“见了他们的少东家,谢允之。”
赵嬷嬷和春桃都愣住了。
“小姐,您……”赵嬷嬷的声音有些发颤,“您去还债了?”
“不是还债,是谈判。”苏玥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喉咙的干涩感稍微缓解,“我跟他达成了一个初步协议——三日后,我带着云容阁的详细整顿计划书和对赌协议去见他。如果他能认可,琳琅阁的债务可以分期偿还。”
赵嬷嬷瞪大了眼睛。
“云容阁?对赌协议?这……这都是什么意思?”
苏玥瑶简单解释了一遍。
赵嬷嬷听完,脸色变幻不定,最后长叹一声:“小姐,您这是……这是要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啊。云容阁那铺子,老奴知道,早就半死不活了。您要三个月内让它月营收五百两?这……这怎么可能?”
“不试试怎么知道?”苏玥瑶放下茶杯,眼神坚定,“嬷嬷,我们现在没有退路。要么赌一把,要么等着被柳氏打包嫁去边关。你选哪个?”
赵嬷嬷沉默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良久,赵嬷嬷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小姐,您真的变了。以前的老夫人……先夫人要是能看到您今天这样,一定会欣慰的。”
苏玥瑶心里微微一酸。
她不是原主,但此刻,却能感受到赵嬷嬷话语里那份真挚的情感。
“嬷嬷,我需要你帮我。”她轻声说,“三天时间很紧,我一个人做不完所有事。你熟悉府里的人事,帮我打听一下,云容阁的陈福掌柜为人如何,铺子里还有哪些老人,这些年经营的具体情况……越详细越好。”
赵嬷嬷用力点头:“老奴明白。小姐放心,这些事交给老奴。”
“春桃。”苏玥瑶转向丫鬟,“你去准备纸笔,越多越好。另外,把我私库里的那些珠宝玉器清点一下,列个清单。还有,去账房那边,看看能不能支取一些现银——就说我要买些脂粉首饰。”
春桃应声去了。
苏玥瑶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计划书的框架正在一点点充实。
她需要数据。
市场数据、竞品数据、消费数据……
这个时代没有市场调研公司,没有大数据分析,一切都要靠她自己去观察、去打听、去推断。
还有产品。
脂粉铺子的核心是产品。
这个时代的化妆品,主要就是胭脂、水粉、眉黛、口脂这几类。原料天然,但工艺粗糙,色号单一,持妆效果差。
她需要创新。
但不是颠覆性的创新——那太冒险,消费者接受度低。
而是改良。
在传统工艺的基础上,加入一些现代的思路。
比如,推出不同色号的口脂,适应不同肤色、不同场合的需求。
比如,改进粉质的细腻度,让妆容更服帖自然。
比如,添加一些天然植物提取物,让产品有一定的护肤功效。
这些改良,需要懂行的人来实现。
陈福掌柜干了二十多年,应该对制作工艺很熟悉。关键是要说服他接受改变。
苏玥瑶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阳光已经升高,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斑驳陆离。
时间不等人。
“小姐,纸笔准备好了。”春桃抱着厚厚一叠宣纸和几支毛笔走进来,放在桌上。
苏玥瑶起身,走到桌边坐下。
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
她开始写计划书的第一部分:市场分析。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这是她在现代职场练就的基本功——用最简洁的语言,表达最复杂的内容。
一个时辰后,第一部分完成。
苏玥瑶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后背的疼痛还在,但已经习惯了那种钝痛感,可以忽略。
“春桃,去准备马车。”她说,“我要去云容阁看看。”
“现在?”春桃有些担心,“小姐,您的伤……”
“没事。”苏玥瑶站起身,“时间紧迫,必须今天就去实地考察。”
半个时辰后,马车再次驶出靖安侯府。
这次的目的地是东市。
京城有东西两市,西市多酒楼茶肆、娱乐场所,是纨绔子弟们常去的地方;东市则多是绸缎庄、首饰铺、脂粉店,是女眷们逛街购物的去处。
云容阁就在东市的一条主街上。
马车停在街口,苏玥瑶掀开帘子看去。
这条街很繁华。
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林立,行人络绎不绝,多是衣着光鲜的女眷,带着丫鬟仆从,一家家店铺逛过去。空气里飘着各种香气——脂粉香、花香、还有路边小吃摊传来的食物香气。
云容阁的招牌就在不远处。
那是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云容阁”三个大字,字体端庄,但匾额本身已经有些陈旧,边角的漆皮有些剥落。店铺门面不算大,两开间的宽度,门口挂着青布帘子,此刻帘子半掀着,能看到里面冷冷清清,没什么客人。
和隔壁那家“芙蓉斋”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芙蓉斋门口停着好几辆华丽的马车,女眷们进进出出,伙计在门口热情招呼,声音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
而云容阁……
苏玥瑶放下帘子,对春桃说:“我们走过去。”
主仆二人下了车,朝云容阁走去。
走近了,更能感受到那种冷清。
门口的青布帘子已经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破损。透过帘子缝隙,能看到里面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些瓶瓶罐罐,但摆放得杂乱无章,上面还落着一层薄灰。
一个伙计靠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脚步声,懒洋洋地抬起头。
看到苏玥瑶和春桃,伙计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两位姑娘,想看看什么?我们这儿有上好的胭脂水粉……”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落在苏玥瑶脸上,突然僵住了。
“大……大小姐?”
苏玥瑶挑眉:“你认识我?”
伙计连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躬身行礼:“小的张三,在铺子里干了五年了,以前在侯府送年货的时候,远远见过大小姐一次。”
他的态度很恭敬,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和……不安?
苏玥瑶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陈掌柜在吗?”
“在,在。”张三连忙说,“掌柜的在后面库房清点货物,小的这就去叫他。”
“不用。”苏玥瑶摆摆手,“我自己进去看看。你忙你的。”
说着,她掀开帘子,走进铺子。
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灰尘、霉味、还有各种脂粉香料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并不好闻。铺子里光线确实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积灰的货架上。货架上的瓶瓶罐罐样式老旧,标签模糊,有些甚至已经褪色。
柜台后面摆着几张高脚凳,但凳面上也落着灰。
整个铺子,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苏玥瑶走到货架前,随手拿起一盒胭脂。
打开盖子,里面的胭脂已经有些干结,颜色暗沉,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香精味。
她又看了看其他产品。
水粉颗粒粗糙,眉黛色号单一,口脂只有正红一种颜色……
难怪生意不好。
这样的产品,这样的环境,能吸引客人才怪。
“大小姐?”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苏玥瑶转身,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从后门走进来。老者穿着灰色的长衫,身材瘦削,脸上皱纹很深,眼神有些浑浊,但此刻却带着明显的惊讶和……惶恐?
“陈掌柜?”苏玥瑶问。
“是,是。”陈福快步走过来,躬身行礼,“老奴陈福,见过大小姐。不知大小姐今日前来,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他的态度很恭敬,但苏玥瑶能感觉到,那种恭敬里带着疏离和戒备。
“陈掌柜不必多礼。”苏玥瑶放下手中的胭脂盒,“我今天来,是想看看铺子的经营情况。”
陈福的脸色微微一变。
“大小姐,这铺子……这些年经营得不太好。”他低声说,“东市竞争激烈,咱们铺子位置虽然不错,但产品老旧,客人都被隔壁芙蓉斋抢走了。老奴无能,愧对先夫人的信任……”
他说着,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苏玥瑶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老掌柜,看起来确实很愧疚。
但真的是能力问题吗?
还是……另有隐情?
“陈掌柜,铺子这几年的账本,我能看看吗?”苏玥瑶问。
陈福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能,能。账本都在后面,大小姐请随我来。”
他领着苏玥瑶穿过铺子,走进后面的小院。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靠墙的一间屋子是账房,门虚掩着。
陈福推开门,屋子里光线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来。靠墙摆着几个木架,上面堆满了账册,都落着厚厚的灰。
“大小姐,这些都是近五年的账本。”陈福从架子上搬下几本厚厚的册子,放在桌上,“您慢慢看,老奴去给您沏茶。”
苏玥瑶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春桃站在她身后,小声说:“小姐,这么多账本,您看得完吗?”
“看不完也要看。”苏玥瑶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
泛黄的纸页上,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收入、支出、成本、利润……
一笔笔,一条条。
苏玥瑶看得很快。
她在现代是做项目管理的,看报表是基本功。虽然古代的记账方式和现代不同,但基本的逻辑是相通的。
越看,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云容阁的亏损,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近三年,每年都在亏钱。去年亏了二百两,前年亏了一百八十两,今年才过了半年,已经亏了一百二十两。
而营收……
每个月只有几十两,最好的时候也不过百两。
这样的业绩,要三个月内做到月营收五百两?
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苏玥瑶没有放弃。
她继续往下看,看支出明细。
租金、原料采购、工钱、杂费……
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一项支出上。
“修缮费”。
每个月都有,金额不大,十几两到二十几两不等。但问题是……铺子看起来破旧不堪,这些修缮费,修到哪里去了?
苏玥瑶抬起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陈福正端着茶盘走过来。
他的脚步有些蹒跚,背影佝偻,看起来确实是个老实本分的老掌柜。
但账本上的数字,不会说谎。
“大小姐,茶来了。”陈福走进来,把茶盘放在桌上,倒了一杯茶,双手递给苏玥瑶。
苏玥瑶接过茶杯,没有喝。
“陈掌柜。”她开口,声音平静,“铺子每个月都有修缮费支出,但我看铺子里的装修,好像很久没动过了?”
陈福的手抖了一下。
茶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溅出几滴。
“这……这个……”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大小姐,铺子确实需要修缮,但……但资金紧张,只能做些小修小补,所以看起来不明显……”
“小修小补?”苏玥瑶看着他,“每个月二十两的修缮费,三年下来就是七百多两。七百多两,足够把整个铺子重新装修一遍了。”
陈福的额头冒出冷汗。
“大小姐,老奴……老奴……”
“陈掌柜。”苏玥瑶放下茶杯,站起身,“我母亲去世得早,这铺子是她留下的产业,你在这里干了二十多年,也算是老人了。我今天来,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而是想挽救这间铺子。”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槐树。
“铺子再这样亏下去,迟早要关门。到时候,你怎么办?铺子里的伙计怎么办?我母亲在天之灵,会怎么想?”
陈福沉默了。
良久,他低声说:“大小姐,您……您想怎么做?”
“我要接手铺子,亲自整顿。”苏玥瑶转身,看着他,“但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是老掌柜,熟悉铺子里的一切,熟悉这个行业。如果你愿意帮我,我们一起把云容阁做起来。如果你不愿意……”
她顿了顿:“我可以给你一笔养老钱,你回家颐养天年。”
陈福抬起头,看着苏玥瑶。
这个他印象中骄纵跋扈的大小姐,此刻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
“大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老奴……老奴愿意帮您。先夫人对老奴有恩,老奴不能看着她的产业就这么毁了。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铺子这些年亏损,确实有老奴无能的原因,但……但也有些别的……”
“什么?”苏玥瑶问。
陈福压低声音:“原料采购的价格,一直比市价高两成。老奴问过供货商,他们说……是侯府那边定的价。”
侯府。
柳氏。
苏玥瑶的眼神冷了下来。
果然。
“还有。”陈福继续说,“隔壁芙蓉斋,三年前开张的。他们的东家……好像和柳夫人娘家有些关系。”
苏玥瑶明白了。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蚕食。
故意抬高原料成本,让云容阁亏损;同时在隔壁开一家竞争店铺,抢走客源。等到云容阁撑不下去,柳氏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手,或者……直接让它倒闭。
好手段。
“陈掌柜,这些事,你为什么以前不说?”苏玥瑶问。
陈福苦笑:“大小姐,您以前……从来不过问铺子的事。老奴就算想说,也没机会啊。”
苏玥瑶沉默。
原主确实是个不管事的。
“现在我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从今天起,云容阁的经营管理,我说了算。原料采购,我会重新找供货商;店铺装修,我会重新设计;产品,我会重新开发。陈掌柜,你愿意跟我一起干吗?”
陈福看着苏玥瑶,看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又熟悉的大小姐。
良久,他用力点头。
“老奴愿意。”
“好。”苏玥瑶走到桌边,拿起账本,“那我们现在就开始。陈掌柜,你把铺子里所有的产品样品都拿一份给我,我要看看具体质量。另外,把近三年原料采购的明细账找出来,我要核对。”
“是。”陈福应声去了。
苏玥瑶重新坐下,翻开账本。
阳光透过小窗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此刻在她眼里,不再是冰冷的亏损记录,而是……翻盘的线索。
她拿起笔,在空白的宣纸上开始写。
产品改良方案。
原料供应链优化。
店铺形象升级。
营销策略设计。
一条条,一项项。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墨迹晕开,字迹工整而有力。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小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和坚定,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院子里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玥瑶终于放下笔。
桌面上,已经堆了厚厚一叠写满字的宣纸。
产品分析报告、市场调研提纲、改造预算表、三个月营收预测模型……
虽然还只是框架,但已经有了清晰的脉络。
“小姐,喝口茶吧。”春桃递上一杯新沏的茶。
苏玥瑶接过,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正好解渴。
“陈掌柜。”她看向站在一旁的老者,“明天一早,你跟我一起去见几个供货商。另外,铺子从明天开始歇业三天,我要重新装修。”
“歇业?”陈福有些犹豫,“大小姐,这……会不会影响生意?”
“现在也没什么生意。”苏玥瑶说,“与其半死不活地开着,不如彻底改造,重新开张。”
陈福想了想,点头:“老奴明白了。”
苏玥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后背的伤口又开始疼了。
但她顾不上这些。
“春桃,我们回去。”她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主仆二人走出云容阁。
夕阳西下,东市的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芙蓉斋门口还是那么热闹,而云容阁……依旧冷清。
但苏玥瑶相信,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不一样。
她走向停在街口的马车。
刚走到马车旁,正要上车,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让开!让开!”
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张扬。
苏玥瑶下意识地回头。
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马背上坐着一个锦衣少年。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目俊朗,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嘴角噙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箭袖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脚蹬黑色马靴,整个人透着一股张扬不羁的气息。
马速很快,转眼就到了近前。
苏玥瑶连忙后退一步,春桃也吓得躲到她身后。
骏马在距离她们不到三步的地方猛地停住,马蹄扬起一阵尘土。
少年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玥瑶。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突然笑了。
“哟,这不是苏大小姐吗?”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讥诮。
“怎么,又来赊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