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开到公社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陆征把车停在公社大院的空地上,熄了火,转头看苏晚。
“先去吃饭。”他说,“吃完再办事。”
苏晚摸了摸兜里仅有的几毛钱,犹豫了一下。她不想让陆征觉得她连顿饭都请不起,但事实就是她确实请不起。
陆征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粮票和几块钱。
“我请。”他说,“结婚前最后一顿单身饭。”
苏晚没有推辞。在现在的条件下,她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公社附近只有一家国营饭店,门面不大,里面摆着几张方桌。正是饭点,人不少,大多是公社干部和来往办事的人。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服务员过来,陆征点了两碗面,又加了一个菜。苏晚注意到他点的是最实惠的——阳春面加一个荷包蛋,菜是炒土豆丝。
等饭的间隙,两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苏晚偷偷观察他。近距离看,陆征长得确实不错,五官端正,皮肤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手上有关节粗大,指腹有薄茧——是常年训练和干活留下的痕迹。
“你看什么?”陆征忽然问。
苏晚被抓了个正着,但面不改色:“看你长什么样。毕竟要过一辈子,得看仔细了。”
陆征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最终只是微微弯了一下。
“看清楚了吗?”他问。
“看清楚了。”苏晚说,“还行,不丑。”
陆征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没接话。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苏晚那碗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金黄的颜色在清汤里格外诱人。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鸡蛋是什么时候了。
但她没有先动筷子,而是看着陆征。
“吃吧。”陆征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晚拿起筷子,先夹起那个荷包蛋,犹豫了一下,掰成两半,一半放回自己碗里,一半夹到陆征碗里。
陆征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半个鸡蛋,顿了一下。
“你吃。”他把鸡蛋夹回来,“我不缺这个。”
“我知道你不缺。”苏晚又把鸡蛋夹过去,“但这算是……见面礼。你请我吃饭,我分你半个鸡蛋,公平。”
陆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最终他没有再夹回来,端起碗,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
苏晚也吃完了,连汤都喝光了。这是她穿越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顿。
吃完饭,两人去公社办结婚登记。
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干部,姓马,专门管婚姻登记。
马同志看了看陆征的军官证,又看了看苏晚的户口本和大队证明,抬起头打量两人。
“你们是自愿的?”
“是。”两人异口同声。
马同志笑了:“行,填表吧。”
两张表格,一张结婚登记申请书,一张婚姻状况声明。苏晚认真地填,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因为她要确保每个字都写得清楚。
陆征写得快,刷刷几笔就完了,字迹刚劲有力,跟苏晚那歪歪扭扭的字体形成鲜明对比。
马同志把两张表格收走,盖上公章,又拿出两个红色的小本本。
“结婚证,一人一本,收好了。”
苏晚接过结婚证,打开一看。
纸张粗糙,印刷简陋,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陆征的名字,还有一句“自愿结婚,经审查符合婚姻法规定”。右下角盖着公社的公章。
没有照片,没有花哨的装饰,朴素得不像结婚证。
但苏晚觉得,这是她见过最踏实的东西。
“恭喜你们。”马同志笑着说,“祝你们白头偕老。”
“谢谢。”苏晚说。
陆征也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出了公社,陆征看了看手表。
“还要去照相馆。”他说,“拍一张合影。”
苏晚点头。这个年代的结婚证虽然不用贴照片,但部队可能会需要,而且结婚拍合影也是规矩。
照相馆在公社旁边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黑白照片,都是标准的人像。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给一台老式相机换底片。
“拍合影?”老板看了看两人,“结婚照?”
“对。”陆征说。
“坐那儿。”老板指了指背景布前的一张长椅。
背景布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天安门的图案,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来。
苏晚和陆征并排坐在长椅上,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老板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靠近一点,这是结婚照,不是同志合影。”
苏晚往陆征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他的手臂。隔着军装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热和硬度。
陆征一动不动,腰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军事会议。
老板又探出头:“男同志,笑一笑。你这样子像是来拍通缉照的。”
苏晚差点笑出来,赶紧咬住嘴唇。
陆征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嘴角微微上扬——如果那也算笑的话。
“好!别动!”
咔嚓一声,闪光灯亮了一下,烟雾弥漫。
“三天后来取。”老板说。
陆征付了钱,两人走出照相馆。
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太阳开始偏西。苏晚看了一眼天色,她得赶紧回村收拾东西。
“陆同志,”她转身面对陆征,“我先回去了。明天上午我把东西收拾好,你派人来接我?”
“不用派人。”陆征说,“我明天来接你。”
“你知道我家在哪?”
“你说过,前进大队。到了村里一问就知道。”
苏晚点头:“好,那明天见。”
她转身要走,陆征忽然叫住她。
“苏晚。”
她回头。
陆征站在吉普车旁边,夕阳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以后别叫同志了。”他说,“叫名字。”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陆征。明天见。”
“明天见。”
苏晚转身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征还站在那里,目送她。
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加快了脚步。
回村的路上,苏晚把结婚证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纸张粗糙,字迹模糊,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一份保障。
她有了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稳定的靠山,一条离开这个鬼地方的路。
苏晚把结婚证小心地折好,重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回到前进大队,天已经快黑了。
苏晚没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王婶家。她要借王婶家的针线,把王婶给的那块布做成一件像样的衣裳——她不能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离开,那太寒碜了。
王婶二话没说,把针线笸箩端出来,还帮她裁布。
“你这手也太笨了。”王婶看她缝了几针,直摇头,“还是我来吧,你在旁边看着学。”
苏晚前世连扣子都缝不好,更别说做衣裳了。她老老实实坐在旁边,看王婶飞针走线。
“晚丫头,”王婶一边缝一边问,“那个军官,真对你好?”
“还行。”苏晚说,“话少,但人实在。”
“话少好啊,话多的男人靠不住。”王婶咬着线头,“长得咋样?”
“不丑。”
王婶笑了:“你这丫头,问啥都不多说。行,你自己满意就行。”
衣裳做到一半,苏晚估摸着周氏那边该消停了,起身告辞。
“明天早上我来拿。”她说。
“行,我给你做好,保准让你体体面面地出门。”王婶说。
苏晚回到家,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得人影绰绰。
陈秀兰在灶台边热饭,苏明蹲在灶前烧火。周氏不在,刘桂兰也不在,只有刘德胜坐在桌边抽烟。
苏晚扫了一眼,没看到周氏,心里松了口气。
“妈,我回来了。”她走过去。
陈秀兰转过身,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只是拉着苏晚的手:“办完了?”
“办完了。”苏晚把结婚证掏出来给她看。
陈秀兰不识字,但看到那个红本本,就知道是真的。她捧着结婚证,手指微微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
刘德胜在桌边咳嗽了一声。
苏晚看过去。
“晚丫头,”刘德胜把烟掐灭,语气比之前好了不少,“你奶奶说了,既然你已经嫁了,这个家还是欢迎你的。你走之前,一家人吃顿饭,算是送行。”
苏晚心里冷笑。周氏上午还骂得那么难听,下午就变脸了?肯定是听说她嫁了个少校,想攀关系。
但她没拆穿,只是淡淡地说:“行,明天中午吧。我明天上午收拾东西,下午走。”
“这么快?”刘德胜皱眉。
“部队那边催得紧。”苏晚说。
刘德胜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屋里终于只剩下自己人。
苏晚坐到母亲身边,压低声音:“妈,我走了以后,你和苏明小心点。周氏那边,能忍就忍,等我安顿下来,想办法接你们。”
“你别操心我们。”陈秀兰说,“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苏明凑过来,小声问:“姐,姐夫是当兵的?他厉害吗?”
苏晚想了想:“应该挺厉害的。”
“那他打不打人?”苏明问。
苏晚想起陆征说“不打”时的表情,笑了笑:“不打,他说了不打。”
苏明放心了,又问:“那我能去看你吗?”
“等你再大一点。”苏晚摸了摸他的头,“你要好好读书,等你考上大学,姐接你去大城市。”
苏明用力点头。
晚上,苏晚躺在木板床上,把这几天的经历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穿越、逼婚、报名、相亲、领证。三天时间,她完成了身份的转变,从一个被逼嫁的农村姑娘,变成了一个少校军官的妻子。
速度快得不像真的。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后面——西北基地、陌生环境、艰苦条件、一个几乎陌生的丈夫。
她能不能在那个地方活下来,活得好,全看自己。
苏晚闭上眼睛,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不怕。再难,也比被卖给鳏夫强。
她摸了摸怀里的结婚证,嘴角微微上扬。
陆征。西北。
她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苏晚就起来了。
她去王婶家取了做好的衣裳,一件蓝底碎花的上衣,配一条深色的裤子。王婶手艺好,针脚细密,改过之后合身了不少。
苏晚找了个地方换上,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照了照。
还是那个面黄肌瘦的姑娘,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精神了不少。
她回家把仅有的几件衣服收拾好,用一个旧包袱皮包了。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两件打着补丁的旧衣裳,一双布鞋,一条毛巾,一把木梳。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值两块钱。
陈秀兰把家里仅剩的几个鸡蛋煮了,让她带在路上吃。又塞给她两块钱,是她在自留地里种菜攒的。
“妈,我不要。”苏晚推回去。
“拿着。”陈秀兰硬塞给她,“出门在外,手里不能没钱。”
苏晚看着那两块钱,眼眶发热。她知道这两块钱是母亲攒了多久的。
“妈,等我发了工资,给你寄回来。”
“不用,你留着花。”陈秀兰擦眼泪,“只要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
中午,周氏果然做了一桌子菜。
说是“一桌子”,其实也就是一个炒白菜、一个炖萝卜、一碗咸菜、一碟花生米,外加一碗飘着几片肉的红烧肉——这在当时算是很丰盛了。
周氏难得露出笑脸,招呼苏晚坐下,一口一个“晚丫头”叫得亲热。
苏晚心里明镜似的,但面上不露分毫,客客气气地吃了这顿饭。
吃完饭,她帮陈秀兰洗了碗,又把苏明叫到一边,叮嘱他好好读书,照顾好妈。
苏明眼圈红红的,但没哭,攥着拳头说:“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以后去找你。”
下午两点,一辆军用吉普车开到了村口。
苏晚在门口远远看见那辆车,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拎着包袱,跟母亲和弟弟告别。
“妈,我走了。”
陈秀兰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苏晚没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她大步走向村口,脊背挺得笔直。
吉普车停在大槐树下,陆征站在车旁,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装,站得笔直。
看见她走过来,他上前两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来了?”他说。
“来了。”苏晚说。
“上车吧。”
苏晚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土坯房、麦田、炊烟、老槐树。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原主的十八年。
从今天起,她要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
苏晚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吉普车发动,驶出村口,驶向远方。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