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丹之后的日子，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清晨，沈清鸢在灵草园的露水还未干时就开始修炼万丹归元诀。三个时辰，不多不少，直到体内的混沌心运转自如，灵力充盈。
然后，是莫问的丹道课。
那个老头教东西很随意，没有固定教材，想到什么教什么。今天可能是某种灵草的鉴别，明天可能是某种丹药的炼制技巧，后天又可能变成药王谷的古老传说。
但沈清鸢学得很快。
前世的实验训练让她的学习效率远超常人。莫问讲一遍，她能记住九成；示范一次，她能复刻八分。不到一个月，她已经能独立炼制五种四品丹药，品质全部在中等以上。
“怪物。“莫问有一次喝醉了，嘟囔着说了这么一句。
沈清鸢没接话。
她知道莫问在说什么——她的学习速度，确实不像一个“初学者“。但她不能慢下来，也没有时间慢下来。
沈家还在找她，幽冥阁的暗探还在荒域游荡。她必须在被找到之前，变得足够强。
下午的时间，她通常泡在灵草园。
不是修炼，是帮苏小棠干活。
那个丫头片子嘴上不饶人，但干活是一把好手。她能在半个时辰内分辨出三十种灵草，能用一把小铲子把药田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在炼丹时准确地控制火候——虽然她自己炼不出什么好东西。
“师姐，你这手法不对！“苏小棠第无数次纠正她，“灵薄荷要轻拿轻放，你那样掐会把里面的汁液挤出来的！“
沈清鸢低头看着手里的灵薄荷——确实，叶片边缘已经渗出了几滴淡绿色的汁液。
“抱歉。“
“哼，“苏小棠接过灵薄荷，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筐，“你炼丹那么厉害，怎么连采药都不会？“
“术业有专攻。“
“什么？“
“没什么。“沈清鸢笑了笑，“教我吧，我认真学。“
苏小棠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沈清鸢很少笑，她一笑，那张清冷的脸就像是冰雪初融，让人移不开眼。
“教、教就教！“苏小棠别过脸，“看好了啊，我只示范一遍……“
沈清鸢认真地看。
认真地学。
这种“普通“的日子，让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回到了前世，回到了实验室，回到了那些和同事们一起加班、一起吐槽、一起分享外卖的日子。
那时候，她以为那种平淡就是永远。
直到她穿书，直到她站在沈家大殿上，直到她签下那纸断亲书——
她才明白，那种平淡，是多么珍贵。
“师姐？“苏小棠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怎么哭了？“
沈清鸢抬手摸脸——
确实，有一滴泪。
“风大。“她说，“沙子进眼睛了。“
苏小棠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担忧，但没有追问。她只是把一块手帕递过来，然后继续埋头整理灵草。
沈清鸢接过手帕，擦了擦脸。
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
很好。
——
傍晚，万药堂的大堂开始热闹起来。
这是散修们交易的时间。有人卖灵草，有人卖丹药，有人卖自己采集的妖兽材料，还有人卖……消息。
沈清鸢喜欢在这个时候坐在角落里，听那些散修闲聊。
“听说了吗？沈家又在招人了，说是要找一个叫'沈清鸢'的女人。“
“沈清鸢？那不是沈家前嫡女吗？听说被逐出家门了。“
“可不是嘛，赏金都涨到五百下品灵石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啧啧，世家的事，咱们散修别掺和……“
沈清鸢低头抿了一口茶，面不改色。
五百下品灵石。
沈伯庸还真是舍得。
“师姐。“苏小棠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们说的是你吧？“
“嗯。“
“你不怕？“
“怕什么？“沈清鸢放下茶杯，“他们不认识我。“
这是实话。
她现在的样子，和沈家大殿上那个“废人嫡女“已经完全不同。那时候她穿着沈家的锦衣，梳着繁复的发髻，脸上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气——虽然那种傲气在沈伯庸面前一文不值。
现在，她穿着万药堂发的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算沈家的人站在她面前，也不一定能认出来。
“可是……“苏小棠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沈清鸢站起身，“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她走出大堂，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荒域特有的干燥气息。
身后，苏小棠小跑着跟上来，嘴里还在嘟囔：“师姐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
沈清鸢没说话。
她不是不怕，不是不在乎。
她只是知道，怕没有用，在乎也没有用。
唯一能让她活下去的，是变强。
——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沈清鸢突破了。
炼气五层。
没有天劫，没有异象，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感觉。混沌心的灵力充盈到了某个临界点，然后自然而然地突破了那层屏障，流向更广阔的经脉。
莫问来的时候，她刚刚收功。
“炼气五层？“老头眯着眼睛看她，“三个月从零到五层，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是怪物。“莫问坐下来，灌了一口酒，“普通修士，杂灵根，三年能到炼气五层就算不错了。天灵根，一年。你三个月——“
他顿了顿，“你让外面那些所谓的'天才'，情何以堪？“
沈清鸢没接话。
她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功劳。混沌丹体的修炼速度本来就快，再加上她前世训练出来的高效学习习惯，三个月五层，在情理之中。
“不过，“莫问的表情变得严肃，“速度太快，也有隐患。“
“什么隐患？“
“根基不稳。“莫问说，“混沌丹体修的是心，你的心境跟上了，修为就能涨。但如果实战跟不上，空有修为也是白搭。“
他站起身，“从明天开始，下午的时间不炼丹了，去荒域历练。“
“好。“
“还有，“莫问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万药堂的堂主想见你。“
沈清鸢微微一愣。
万药堂的堂主，那个独臂老妪，从她来到万药堂的第一天起就没正眼看过她。现在，突然要见她？
“什么时候？“
“现在。“莫问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在灵草园等你。“
——
灵草园里，独臂老妪站在药田中央。
她看起来很老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只剩一只的右手背在身后。但她站得很直，像是一株经历过无数风雨的老树，虽然枝干枯萎，但根还深深扎在土里。
“你叫沈清鸢？“老妪开口，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是。“
“沈家的人？“
沈清鸢沉默了一瞬。
“曾经是。“
老妪转过身，用那只独眼打量她。那目光很锐利，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都看穿。
“三个月，炼气五层。“老妪说，“莫问那老头，倒是捡了个好苗子。“
她顿了顿，“但你知不知道，万药堂是什么地方？“
“散修的聚集地。“
“不只是聚集地。“老妪的声音低下去，“万药堂，是散修的家。“
她抬起那只独臂，指向周围的药田：“这些灵草，是散修们一颗一颗种下的。这些丹炉，是散修们一块一块灵石攒下来买的。这里没有世家，没有宗门，只有——“
她看着沈清鸢，“只有互相帮助的人。“
沈清鸢静静地听着。
“你炼丹的天赋很高，“老妪说，“高到莫问那个眼高于顶的老头都对你赞不绝口。但天赋高，不代表你能融入这里。“
“您想说什么？“
老妪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我想让你成为万药堂的'核心成员'。“
沈清鸢微微一愣。
核心成员——她在万药堂的这些日子，听说过这个称呼。万药堂有几百个散修，但核心成员只有十几个，每一个都是筑基中期以上的修为，在荒域摸爬滚打了几十年。
她一个炼气五层的小修士，凭什么？
“凭你的天赋，凭你的潜力，“老妪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也凭——“
她顿了顿，“凭你让莫问那个老头，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劲头。“
沈清鸢沉默了。
她没想到，理由会是这个。
“十六年前，药王谷覆灭，莫问是唯一的幸存者。“老妪的声音变得柔和，“他来到万药堂的时候，已经是个废人了——修为尽失，心神俱碎，每天只知道喝酒。“
“是我收留了他，让他在这里养老。这么多年，他教过不少徒弟，但没有一个能让他真正'活'过来。“
老妪看着沈清鸢，“直到你出现。“
“他开始整理那些尘封的丹方，开始认真地教人，开始……“老妪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欣慰，“开始期待明天。“
沈清鸢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这些日子莫问的样子——虽然还是疯疯癫癫的，虽然还是爱喝酒，但确实，他的眼睛里有光了。
那种光，她前世在导师眼里见过，那是……希望的光。
“所以，“老妪伸出手，那只独臂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有力，“欢迎加入万药堂，沈清鸢。“
沈清鸢看着那只手。
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只有四根手指的手。
她伸出手，握住了它。
“谢谢。“
——
那天晚上，万药堂大堂里燃起了篝火。
散修们围坐在火堆旁，喝酒、聊天、讲荒域的故事。有人弹起了破旧的琴，有人唱起了跑调的歌，还有人——比如苏小棠——在火堆旁跳起了奇怪的舞蹈。
“师姐！来喝酒！“苏小棠举着酒碗冲她喊，脸红扑扑的，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沈清鸢接过酒碗，抿了一口。
辛辣，苦涩，但有一种奇怪的回甘。
“这是什么酒？“
“万药堂特制的'苦尽甘来'！“苏小棠得意地说，“用七种灵草酿的，喝了能强身健体！“
沈清鸢又喝了一口。
苦尽甘来。
这名字，倒是贴切。
她看向火堆的另一边，莫问正和独臂老妪坐在一起，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一阵笑声。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莫问——放松的，快乐的，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师姐，“苏小棠凑过来，靠在她肩上，“你来了之后，万药堂变得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更有希望了。“苏小棠的声音变得轻下去，“以前大家每天就是混日子，等死。现在你来了，莫前辈开始认真教人了，堂主也开始规划未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鸢，“师姐，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沈清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火堆，看着那些围坐在一起的散修，看着这个……家。
“不会一直在这里。“她说。
苏小棠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我会回来。“沈清鸢转头看着她，“不管走多远，我都会回来。“
苏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说好了！“她举起酒碗，“拉钩！“
沈清鸢看着那只小手，伸出手指，勾住了它。
“拉钩。“
火堆噼啪作响，琴声悠扬，歌声跑调但欢快。
沈清鸢靠在苏小棠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这种日子……
很好。
明天开始，荒域历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