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冷战与果茶

村长走后,顾家院子里又恢复了沉寂,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戾气。

王翠花和顾老头没再敢找林麦穗的麻烦,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只带着顾晓梅灰溜溜地进了堂屋,关上门低声嘟囔,语气里满是不甘,却再没了之前强行驱邪的底气。

经此一闹,他们也清楚,林麦穗是真的敢拼命,再逼下去,只会闹得更难看,连村长那边都没法交代。

林麦穗靠在墙角,缓了好一会儿,胳膊上被架出的红印还在隐隐作疼,心里的火气却没那么容易压下去。

不是气王翠花的算计,也不是气那些架她的人,更多的是气顾建军的懦弱。

刚才她被人围堵、拿斧头护着自己的时候,他明明心疼,却因为怕母亲,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全程只敢站在一旁急得跺脚。

她拎起桑葚筐,转身进了自己的东屋,没看堂屋方向一眼,也没理会身后跟着的顾建军,径直关上门,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这一闭门,便是冷暴力的开始。

她不想吵,也不想闹,此刻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沉默的疏离。

顾建军站在门外,手足无措地敲了敲门,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和小心翼翼:“麦穗,你开门呗,别生气了,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屋里没有丝毫回应,只有寂静。

顾建军又敲了敲,语气更软了:“麦穗,我娘他们也是一时糊涂,我已经劝过他们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出来好不好?别闷在屋里,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依旧没有回应。

林麦穗坐在床边,指尖摩挲着筐子里紫黑的桑葚,心里越想越气,浑身都有些发软。

刚才又挣扎又拿斧头,耗了不少力气。

再加上气火攻心,此刻只觉得四肢乏力,连抬手的劲都少了几分。

顾建军在门外站了许久,絮絮叨叨地哄着,从地里的桑葚说到往后的日子。

“麦穗,我知道你委屈,我真的心疼你。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多护着你,尽量不让我娘再找你麻烦。你出来吃点东西,好不好?”

他是真的喜欢林麦穗,从一开始就喜欢,娶她进门,更是满心欢喜,只想好好疼她、宠她。

可他打小就被王翠花管着,早已养成了听母亲话的习惯,妈宝的性子刻进了骨子里,母亲在他心里,始终是第一位的。

方才看着林麦穗被欺负,他心里比谁都急,可母亲一瞪眼,他就没了底气,连上前阻拦的勇气都没有。

屋里的林麦穗终于开了口,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别在这耗着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顾建军一听她说话,立马来了精神,连忙说道些什么。

“麦穗,我知道你还在气我,气我没护着你。我错了,我以后一定改,我一定鼓起勇气,不让你再受委屈,行不行?”

“改?”林麦穗冷笑一声,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戳中要害,“你改不了。你不是不想护我,你是不敢,你就是个怂货,怕你娘怕得要命。在你心里,你娘永远比我重要,我说再多,你也还是会听你娘的话,与其这样,不如别在这说这些没用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顾建军的心上。

他愣在原地,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林麦穗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怂,确实怕娘,这么多年的习惯,不是一句“我改”就能改变的。可他是真的想护着她,真的想和她好好过日子。

心底第一次有了一丝醒悟,有了一丝挣扎。

一边是生他养他、说一不二的母亲,一边是他满心欢喜、想好好疼爱的妻子。

他想两全,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站在门外,满心愧疚和无奈,低声呢喃:“麦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林麦穗没再理他,起身拎起桑葚筐,推开房门,径直往厨房走去。

她没胃口吃晚饭,也不想和顾家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

此时,堂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王翠花、顾老头和顾晓梅正围着桌子吃饭,说说笑笑。

仿佛刚才的风波从未发生过,也仿佛她这个儿媳不存在一般。

顾建军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想拉她去吃饭,却被林麦穗侧身躲开,语气冷淡:“别碰我。”

顾建军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满是尴尬和愧疚,看着她走进厨房,终究没敢再跟上去。

他知道,林麦穗是真的寒心了。

厨房狭小而简陋,土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桌上摆着一个粗瓷碗和一把竹筛。

林麦穗把桑葚筐放在桌上,身子有些发虚,扶着灶台喘了口气,缓了缓力气,才开始忙活起来。

她原本是想做桑葚奶茶的,可转念一想,又犯了难。

农村里牛奶金贵得很,都是凭票供应,而且价格不低。

与其纠结于没有牛奶,不如换个法子,用家里现有的东西,做点能喝的饮品,既能解馋,说不定还能赶集摆摊换钱。

这个念头一出,她心里便有了主意。

家里有去年剩下的粗茶,还有过年时攒下的几块冰糖。

把桑葚酿成酱,再用茶叶煮出茶汤,加上冰糖,和桑葚酱混合在一起,应该会是酸甜可口的味道。

既不用花太多钱,原料也容易找,赶集的时候摆个摊子,应该能有人买。

只是眼下,她还没给这饮品想出名字,只想着先做好再说。

打定主意,林麦穗便开始动手。

她先把桑葚倒进竹筛里,小心翼翼地挑拣着,把烂掉的、虫咬的桑葚都挑出来扔掉。

做吃的,干净最重要,她要做的果茶,不仅要味道好,还要让人吃得放心,这样才能有回头客。

挑拣干净后,她烧了一壶热水,待水烧开。

她把桑葚倒进干净的粗瓷碗里,用热水烫了一遍,既能杀菌,又能去掉桑葚表面的浮尘。

烫好后,她把水倒掉,再用干净的布轻轻把桑葚表面的水分擦干,水分不擦干,酿成酱容易坏,放不住。

接着,她把擦干的桑葚放进一个干净的陶罐里,用一根干净的木棍,一点点把桑葚捣碎,直到捣成细腻的果肉,没有大块的果渣。

捣桑葚的时候,她的胳膊有些发酸,捣一会儿就停下来歇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捣碎后,她从柜子里拿出几块冰糖,用刀切成碎末,倒进陶罐里,和桑葚果肉搅拌均匀。

冰糖是过年时亲戚送的,王翠花一直舍不得吃,藏在柜子最里面,若不是她今天执意要做,恐怕还找不到。

搅拌均匀后,她把陶罐盖好盖子,放在灶台的角落里,让桑葚和冰糖慢慢腌制,酿成桑葚酱。

这个过程需要一两天,她不急,反正眼下也不急着赶集,正好趁着发酵的时间,再琢磨琢磨茶汤的做法,把味道调得更好。

处理完桑葚,她又拿出一小把粗茶,放进茶壶里,烧了一壶沸水,倒进茶壶中,盖上盖子,焖泡起来。

粗茶的味道有些涩,焖泡的时间不能太长,不然茶汤会发苦,也不能太短,不然没有茶味。

她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看着茶壶,心里盘算着焖泡的时间。

堂屋里的欢声笑语还在传来,和厨房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麦穗没有丝毫羡慕,也没有再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茶壶里的茶叶慢慢舒展。

过了约莫一刻钟,茶汤焖泡好了,她掀开茶壶盖子,一股淡淡的茶香飘了出来,驱散了厨房里的沉闷。

她倒出一杯茶汤,放凉片刻,又从陶罐里舀出一小勺还未完全腌制好的桑葚果肉,放进茶汤里,搅拌均匀。

茶汤呈淡淡的琥珀色,里面点缀着紫黑的桑葚果肉,酸甜的果香混合着淡淡的茶香,飘进鼻腔。

她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酸甜适中,不涩不腻,味道刚刚好。

那一刻,她眼底闪过一丝欣慰,所有的疲惫和委屈,仿佛都被这杯酸甜的茶汤冲淡了几分。

她看着杯子里的饮品,忽然灵光一闪。

奶茶是奶加茶,那这果子加茶,不就是果茶吗?

就叫它桑葚果茶,既好记,又能让人一眼知道里面有什么。

只是刚喝了两口,她就皱了皱眉。

眼下已是初夏,日头虽不算毒辣,却也闷热。

这温热的茶汤喝下去,胸口难免有些发燥,浑身的乏力感也没缓解多少。

她心里暗暗琢磨,要是能加几块冰,让茶汤变凉,喝起来肯定更爽口,赶集的时候也更招人喜欢。

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