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纸和离书,落笔定局。

墨痕干透的那一刻。

五年夫妻,恩断义绝。

风雨同舟是过往。

患难情深是曾经。

从今往后,再无牵绊。

沈清颜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字迹。

心底无风无浪,无悲无喜。

纠缠半年的委屈,压抑数月的寒凉。

在此刻尽数尘埃落定。

她不吵不闹,不悲不伤。

只觉一身轻松。

终于可以离开这座凉薄侯府。

离开这个功成负她的人。

转身回往西侧冷院。

收拾行囊,干净利落。

她入侯府数月。

从未贪恋半分荣华。

未曾私拿半点珍宝。

锦衣玉食,她不屑沾染。

侯府富贵,她分毫不留。

来时,她一身征尘,满腔热忱。

去时,她一身简素,满心坦荡。

几件常穿布衣,一物随身旧剑。

仅此而已。

简单行囊,轻得可怜。

却衬得她脊背挺直,风骨凛然。

院内冷清依旧,秋风穿堂而过。

吹起衣角,扫尽最后一丝留恋。

她驻足片刻。

回望这座偏僻小院。

这里藏着她归京后所有失望。

居所被占,名分被轻。

宴席受辱,日夜冷落。

她步步忍让,次次包容。

换来的,是得寸进尺,是理所当然的薄情。

也罢。

错付到此为止。

执念,彻底斩断。

沈清颜拎着行囊,抬步离院。

一路穿过回廊庭院。

沿途仆从纷纷垂首侧目。

人人心知肚明。

这位夫人,陪侯爷浴血封侯。

最后落得净身出府、决然和离。

人心各异,唏嘘万千。

无人敢上前搭话,无人敢直视她眼底清冷。

行至中庭。

迎面恰好遇上苏晚柔。

这些时日,苏晚柔日日安居主院。

锦衣玉食,仆从簇拥。

被陆晏辞万般娇惯,早已褪去初入侯府的拘谨胆怯。

眉眼间,悄然多了几分恃宠而骄的傲然。

此刻的她,一身精致罗裙,妆容娇艳。

慢悠悠漫步庭院,闲适自得。

望见拎着行囊、步履从容的沈清颜。

她脚步一顿。

眼底飞快闪过一抹狂喜与得意。

隐忍许久的心思,终得圆满。

但她仍旧习惯性伪装柔弱。

敛去锋芒,故作错愕,上前轻软开口。

“表嫂,你这是……要去哪里?”

“好好的侯府正妻不做,何苦这般决绝?”

语气假意惋惜,实则句句试探。

沈清颜淡淡睨她一眼。

看透她所有虚伪伪装、步步算计。

从前她顾全大局,顾全夫妻情分。

次次忍让,处处避嫌。

不愿撕破脸面,不愿闹得难堪。

如今和离已定,再无顾忌。

不必包容,不必大度,不必隐忍。

她语气清淡,字字利落。

“和离已落字。”

“我非侯府之人,自然离去。”

苏晚柔脸色微僵。

依旧装作愧疚自责。

“都怪我身子拖累表哥……”

“若不是我,你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虚伪姿态,拙劣可笑。

沈清颜无心与她周旋。

无谓争辩,无谓拆穿。

小人得志,自有天收。

她浅浅侧身,越过苏晚柔。

步履从容,径直走向侯府大门。

不回头,不停留,不眷恋。

苏晚柔立在原地。

望着她洒脱孤绝的背影。

嘴角压抑不住上扬。

从此以后。

挡她路的人走了。

压她一头的人没了。

偌大定远侯府。

再无人制衡她,再无人约束她。

主院归她,宠爱归她。

侯府一切风光,尽数归她。

书房之内。

陆晏辞独坐案前。

手中捏着留存的半张和离文书。

纸面冰冷,字字刺目。

方才落笔的冲动与傲气。

渐渐散去。

心底莫名涌上层层空落。

脑海不受控制地翻涌过往。

塞北寒冬,她替他挡刀护命。

粮草断绝,她散尽嫁妆补贴军营。

深夜军机,她伴他灯火,为他分忧。

五年风霜,五年生死。

是她,硬生生把他从寒门泥沼,托举到封侯高位。

可他归来之后。

给她的,是偏宠。

是冷落。

是抢占主院。

是当众折辱。

是一次次理所当然的苛责。

心口隐隐发闷,生出一丝浅淡悔意。

可这份悔念转瞬即逝。

他强行压下心绪。

暗自宽慰自己。

沈清颜性子刚烈,太过要强。

不适合侯府细碎安稳。

不懂温柔,不懂依附,不懂示弱。

而苏晚柔柔弱单纯,孤苦无依。

他理应护她、惜她、宠她。

分开,或许是各自解脱。

这般自我麻痹,勉强稳住心神。

直至下人来报。

“侯爷,夫人……沈姑娘已出府门。”

陆晏辞指尖猛地收紧。

心底一空。

真的走了。

彻底走了。

没有哭闹挽留。

没有依依不舍。

干净利落,决绝彻底。

连一次回头,都未曾给他。

他端坐良久。

终究碍于侯爷体面、自身傲气。

没有起身相送。

任由她孤身一人,淡出他的世界。

侯府朱门外。

天光辽阔,秋风清朗。

沈清颜站在长街石阶之下。

最后回望一眼高悬“定远侯府”的鎏金匾额。

这座她用五年血汗换来的荣光府邸。

从未真正属于她。

如今远离,恰好解脱。

她转身登车。

马车扬尘,缓缓驶离城西。

一路远去,再不回头。

沈清颜走后最初几日。

陆晏辞只觉一身轻松。

再无夫妻隔阂争执。

再无府中猜忌冷寂。

日日与苏晚柔相伴。

温柔软语,体贴顺从。

事事依他,处处赞他。

日子看似温柔顺遂,舒心惬意。

可安逸光景,转瞬即逝。

不过半月,侯府乱象渐起。

从前府中大小内务、收支调度、人情往来、仆从管束。

皆由沈清颜默默打理周全。

她出身将门,处事利落,心思缜密。

府中大小琐事,无一疏漏。

从不让陆晏辞被家事烦扰半分。

可苏晚柔娇生惯养,只会撒娇示弱。

半点不懂持家,不懂理事,不懂规制。

无人约束制衡之后。

她彻底卸下所有伪装。

柔弱温顺是假。

贪心虚荣是真。

私心深重,欲望渐涨。

她开始仗着宠爱插手府中事务。

随意赏赐下人,挥霍府中银钱。

偏袒自家亲眷,借机谋利。

搬弄是非,挑拨仆从关系。

府中规矩,日渐松散。

下人偷懒懈怠,阳奉阴违。

账目混乱,开支无序。

短短月余。

井然有序的侯府,彻底乌烟瘴气。

家事繁杂成堆,处处漏洞百出。

陆晏辞白日朝堂公务繁重。

夜里归来还要收拾府中烂局。

日日烦心,夜夜疲惫。

心力交瘁,躁意丛生。

更让他头疼的是。

苏晚柔渐渐干涉他朝堂人际。

时常吹枕边风,让他为苏家亲友谋官谋利。

私心过重,目光短浅。

屡屡干扰他判断,拖累他名声。

朝中同僚私下非议渐多。

都说定远侯功成薄情、宠妾灭妻、识人不清。

闲话蔓延,口碑渐损。

夜深人静之时。

侯府热闹落尽。

陆晏辞独坐空寂厅堂。

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沈清颜。

想起她在府中时。

万事稳妥,从无烦忧。

她从不要他分心家事。

从不给她添乱惹祸。

默默撑起他所有后路与安稳。

陪他吃苦,助他登高。

从不邀功,从不恃宠。

可他彼时不知珍惜。

弃她风霜,恋她温柔。

弃她真心,宠她假面。

一念偏私。

弄丢了世间唯一真心待他、舍命护他的人。

夜风微凉,灯火摇曳。

陆晏辞静坐无言。

心底的悔意,一日比一日深重。

只是此刻的他尚且不知。

这浅浅悔意,不过只是开端。

往后余生。

岁岁年年,孤寂绵长。

他将日日悔恨,夜夜追忆。

守着乱糟糟的侯府,守着虚伪假意。

余生空空。

余生皆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