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和离书,落笔定局。
墨痕干透的那一刻。
五年夫妻,恩断义绝。
风雨同舟是过往。
患难情深是曾经。
从今往后,再无牵绊。
沈清颜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字迹。
心底无风无浪,无悲无喜。
纠缠半年的委屈,压抑数月的寒凉。
在此刻尽数尘埃落定。
她不吵不闹,不悲不伤。
只觉一身轻松。
终于可以离开这座凉薄侯府。
离开这个功成负她的人。
转身回往西侧冷院。
收拾行囊,干净利落。
她入侯府数月。
从未贪恋半分荣华。
未曾私拿半点珍宝。
锦衣玉食,她不屑沾染。
侯府富贵,她分毫不留。
来时,她一身征尘,满腔热忱。
去时,她一身简素,满心坦荡。
几件常穿布衣,一物随身旧剑。
仅此而已。
简单行囊,轻得可怜。
却衬得她脊背挺直,风骨凛然。
院内冷清依旧,秋风穿堂而过。
吹起衣角,扫尽最后一丝留恋。
她驻足片刻。
回望这座偏僻小院。
这里藏着她归京后所有失望。
居所被占,名分被轻。
宴席受辱,日夜冷落。
她步步忍让,次次包容。
换来的,是得寸进尺,是理所当然的薄情。
也罢。
错付到此为止。
执念,彻底斩断。
沈清颜拎着行囊,抬步离院。
一路穿过回廊庭院。
沿途仆从纷纷垂首侧目。
人人心知肚明。
这位夫人,陪侯爷浴血封侯。
最后落得净身出府、决然和离。
人心各异,唏嘘万千。
无人敢上前搭话,无人敢直视她眼底清冷。
行至中庭。
迎面恰好遇上苏晚柔。
这些时日,苏晚柔日日安居主院。
锦衣玉食,仆从簇拥。
被陆晏辞万般娇惯,早已褪去初入侯府的拘谨胆怯。
眉眼间,悄然多了几分恃宠而骄的傲然。
此刻的她,一身精致罗裙,妆容娇艳。
慢悠悠漫步庭院,闲适自得。
望见拎着行囊、步履从容的沈清颜。
她脚步一顿。
眼底飞快闪过一抹狂喜与得意。
隐忍许久的心思,终得圆满。
但她仍旧习惯性伪装柔弱。
敛去锋芒,故作错愕,上前轻软开口。
“表嫂,你这是……要去哪里?”
“好好的侯府正妻不做,何苦这般决绝?”
语气假意惋惜,实则句句试探。
沈清颜淡淡睨她一眼。
看透她所有虚伪伪装、步步算计。
从前她顾全大局,顾全夫妻情分。
次次忍让,处处避嫌。
不愿撕破脸面,不愿闹得难堪。
如今和离已定,再无顾忌。
不必包容,不必大度,不必隐忍。
她语气清淡,字字利落。
“和离已落字。”
“我非侯府之人,自然离去。”
苏晚柔脸色微僵。
依旧装作愧疚自责。
“都怪我身子拖累表哥……”
“若不是我,你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虚伪姿态,拙劣可笑。
沈清颜无心与她周旋。
无谓争辩,无谓拆穿。
小人得志,自有天收。
她浅浅侧身,越过苏晚柔。
步履从容,径直走向侯府大门。
不回头,不停留,不眷恋。
苏晚柔立在原地。
望着她洒脱孤绝的背影。
嘴角压抑不住上扬。
从此以后。
挡她路的人走了。
压她一头的人没了。
偌大定远侯府。
再无人制衡她,再无人约束她。
主院归她,宠爱归她。
侯府一切风光,尽数归她。
书房之内。
陆晏辞独坐案前。
手中捏着留存的半张和离文书。
纸面冰冷,字字刺目。
方才落笔的冲动与傲气。
渐渐散去。
心底莫名涌上层层空落。
脑海不受控制地翻涌过往。
塞北寒冬,她替他挡刀护命。
粮草断绝,她散尽嫁妆补贴军营。
深夜军机,她伴他灯火,为他分忧。
五年风霜,五年生死。
是她,硬生生把他从寒门泥沼,托举到封侯高位。
可他归来之后。
给她的,是偏宠。
是冷落。
是抢占主院。
是当众折辱。
是一次次理所当然的苛责。
心口隐隐发闷,生出一丝浅淡悔意。
可这份悔念转瞬即逝。
他强行压下心绪。
暗自宽慰自己。
沈清颜性子刚烈,太过要强。
不适合侯府细碎安稳。
不懂温柔,不懂依附,不懂示弱。
而苏晚柔柔弱单纯,孤苦无依。
他理应护她、惜她、宠她。
分开,或许是各自解脱。
这般自我麻痹,勉强稳住心神。
直至下人来报。
“侯爷,夫人……沈姑娘已出府门。”
陆晏辞指尖猛地收紧。
心底一空。
真的走了。
彻底走了。
没有哭闹挽留。
没有依依不舍。
干净利落,决绝彻底。
连一次回头,都未曾给他。
他端坐良久。
终究碍于侯爷体面、自身傲气。
没有起身相送。
任由她孤身一人,淡出他的世界。
侯府朱门外。
天光辽阔,秋风清朗。
沈清颜站在长街石阶之下。
最后回望一眼高悬“定远侯府”的鎏金匾额。
这座她用五年血汗换来的荣光府邸。
从未真正属于她。
如今远离,恰好解脱。
她转身登车。
马车扬尘,缓缓驶离城西。
一路远去,再不回头。
沈清颜走后最初几日。
陆晏辞只觉一身轻松。
再无夫妻隔阂争执。
再无府中猜忌冷寂。
日日与苏晚柔相伴。
温柔软语,体贴顺从。
事事依他,处处赞他。
日子看似温柔顺遂,舒心惬意。
可安逸光景,转瞬即逝。
不过半月,侯府乱象渐起。
从前府中大小内务、收支调度、人情往来、仆从管束。
皆由沈清颜默默打理周全。
她出身将门,处事利落,心思缜密。
府中大小琐事,无一疏漏。
从不让陆晏辞被家事烦扰半分。
可苏晚柔娇生惯养,只会撒娇示弱。
半点不懂持家,不懂理事,不懂规制。
无人约束制衡之后。
她彻底卸下所有伪装。
柔弱温顺是假。
贪心虚荣是真。
私心深重,欲望渐涨。
她开始仗着宠爱插手府中事务。
随意赏赐下人,挥霍府中银钱。
偏袒自家亲眷,借机谋利。
搬弄是非,挑拨仆从关系。
府中规矩,日渐松散。
下人偷懒懈怠,阳奉阴违。
账目混乱,开支无序。
短短月余。
井然有序的侯府,彻底乌烟瘴气。
家事繁杂成堆,处处漏洞百出。
陆晏辞白日朝堂公务繁重。
夜里归来还要收拾府中烂局。
日日烦心,夜夜疲惫。
心力交瘁,躁意丛生。
更让他头疼的是。
苏晚柔渐渐干涉他朝堂人际。
时常吹枕边风,让他为苏家亲友谋官谋利。
私心过重,目光短浅。
屡屡干扰他判断,拖累他名声。
朝中同僚私下非议渐多。
都说定远侯功成薄情、宠妾灭妻、识人不清。
闲话蔓延,口碑渐损。
夜深人静之时。
侯府热闹落尽。
陆晏辞独坐空寂厅堂。
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沈清颜。
想起她在府中时。
万事稳妥,从无烦忧。
她从不要他分心家事。
从不给她添乱惹祸。
默默撑起他所有后路与安稳。
陪他吃苦,助他登高。
从不邀功,从不恃宠。
可他彼时不知珍惜。
弃她风霜,恋她温柔。
弃她真心,宠她假面。
一念偏私。
弄丢了世间唯一真心待他、舍命护他的人。
夜风微凉,灯火摇曳。
陆晏辞静坐无言。
心底的悔意,一日比一日深重。
只是此刻的他尚且不知。
这浅浅悔意,不过只是开端。
往后余生。
岁岁年年,孤寂绵长。
他将日日悔恨,夜夜追忆。
守着乱糟糟的侯府,守着虚伪假意。
余生空空。
余生皆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