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晃,一年悄然而过。

寒暑交替,春去秋来。

京城繁华依旧。

定远侯府,早已不复当初规整安宁。

沈清颜离去之后。

苏晚柔卸下全部伪装。

往日柔弱怯病、温顺谦卑,尽数消散。

骨子里的私心、虚荣、狭隘,全然暴露。

从前侯府里外大小琐事。

账目收支,下人管束,人情应酬。

从头到尾,都是沈清颜默默打理。

她出身将门,处事沉稳周全。

粗活细务,安排稳妥。

从不用陆晏辞分心操劳家事。

只管安心打理朝堂公务即可。

苏晚柔自幼深居小院。

从没学过半分持家理事。

仗着陆晏辞满心偏爱,肆意随性度日。

花销毫无节制。

偏爱华服首饰、珍奇玩物。

月月用度超额,银钱白白耗费。

对待下人,全凭心情好坏。

高兴随意打赏,不悦无端苛责。

时日渐久,府里仆从抱团偷懒。

私下嚼舌根、耍滑偷懒成常态。

侯府规矩日渐松散,乱象四起。

陆晏辞白日朝堂奔波,心神疲累。

傍晚回府,还要收拾一堆繁杂烂事。

日日烦心焦躁,疲惫缠身。

家事纷乱之外,苏晚柔贪念越来越重。

时常夜里软语絮叨。

央求陆晏辞动用侯府人脉。

给苏家一众闲散亲戚谋求差事、便利。

不少苏家子弟平庸无能,不堪任用。

她依旧执意强求不肯罢休。

陆晏辞起初念着年少情分,一再迁就。

久而久之,卷入繁杂人情纠葛。

几次不妥安排传出朝堂。

同僚私下议论渐渐变多。

人人都说,陆晏辞功成忘本。

薄待患难原配,被表妹私情蒙蔽。

处事失去分寸格局。

早年沙场拼下的清正名望,慢慢损耗下滑。

陆晏辞慢慢醒悟。

看清苏晚柔真实心性。

往日迷恋的温柔体贴,全是刻意算计的假面。

看似绵软无害,实则眼界浅薄,私心缠身。

只会带来拖累与麻烦。

可相处日久,情面牵绊缠绕。

想要约束抽身,早已进退两难。

无数个寂静深夜。

侯府喧闹褪去,灯火零星暗淡。

陆晏辞独自坐在主院锦晏堂。

这座当年他执意留给苏晚柔居住的向阳正院。

如今只剩空旷冷清。

身旁没有分忧之人,没有暖心闲谈。

只剩细碎争执,假意顺从。

他总会下意识抬眼。

望向西侧偏僻冷院方向。

那处院落早已长久无人居住。

杂草疯长,花木荒芜,满院萧条冷落。

一幕幕往事,不受控制涌上心头。

想起当年他寒门落魄,前路渺茫。

所有人冷眼旁观,唯有沈清颜毅然舍弃世家荣华,执意相伴相随。

想起塞外寒冬大雪封营,粮草断绝全军困厄。

她踏雪百里艰难寻粮,双手冻得溃烂红肿,半句苦话不说。

想起战场数次敌军突袭,刀锋直奔他身前。

次次都是她持枪挺身挡在前面,以身抵御凶险利刃。

想起凯旋归京那日。

她满心欢喜卸下战甲,只想安稳居家相守余生。

收敛一身沙场锐气,打算好好打理家事。

可那时他刚登侯位,傲气滋生。

贪恋娇柔温顺,厌弃她硬朗风骨。

一次次偏心偏袒,一回回冷漠敷衍。

占她居所,轻她付出。

宴席当众折辱,雨夜言语寒心。

慢慢消磨完她所有热忱期盼。

亲手把相伴五年、舍命护他的妻子,逼到心死决绝。

提笔写下一纸和离,从此陌路分开。

从前他只觉得沈清颜太过要强,缺少女子温婉柔情。

如今幡然彻悟。

她一身凌厉硬朗,全是沙场数年,为他挡险历练出的铠甲。

她凡事隐忍沉默,皆是念着患难情分不断退让包容。

她手臂满身交错伤疤,道道伤痕,全是为他留下。

当年向往的柔弱依附,不过锦上添花的浮华虚妄。

真正能共渡苦寒、托举前程、安稳余生的患难之人。

早已被自己轻率推开,狠心辜负。

绵长悔恨层层缠绕心底,沉闷酸涩堵在心口。

奈何错事已成定局,世间从无回头路。

遗憾无法弥补,过错不能重来。

春日一日,府中琐事烦扰不堪。

陆晏辞心绪烦闷,独自出城散心。

远离侯府纷扰,缓步走到城郊河畔。

春风和煦,杨柳依依。

河畔游人零散悠闲漫步。

青石岸边,立着一道素雅身影。

身姿挺拔从容,眉眼平和淡然。

正是离开侯府一年的沈清颜。

和离之后,她重回沈家。

挣脱后宅纷争束缚,心境慢慢舒展通透。

眉宇间没有旧日压抑落寞,只剩松弛自在、坦荡洒脱。

陆晏辞望见身影,心头骤然一颤。

脚步猛地顿住,久久伫立远处,不敢贸然上前惊扰。

时隔一年再度相逢。

沈清颜早已放下爱恨纠葛,淡然平和。

反观自己身居侯爷高位,看着风光耀眼。

实则困在虚妄情爱、纷乱家事之中,终日懊恼疲惫。

迟疑许久,陆晏辞才缓步走上前去。

语气褪去往日高傲淡漠,低沉沙哑,满是沉重。

“清颜。”

沈清颜闻声缓缓转头。

看清来人,眼底不起波澜。

没有诧异,没有怨怼,没有难过。

只是平静淡淡颔首,如同遇见寻常旧识。

“侯爷。”

一声客气疏离称呼,划清全部过往牵绊。

陆晏辞望着她清冷平静的眉眼,满心悔意无从倾诉。

沉默半晌,低声缓缓开口。

“这一年,你过得还好吗。”

沈清颜看向河面缓缓流水,轻声应答。

“离开侯府纷扰,回归闲散日子,尚且安稳。”

话语简短淡然,不多半句闲谈牵扯。

陆晏辞喉间微微发堵,缓缓道出心底积压的懊悔。

“归府那段时日,是我糊涂偏执,识人不明。

一味偏心护短,辜负了你五年相伴苦心,委屈你许久。

如今府中乱象丛生,我才彻底看清所有虚实对错……”

他慢慢诉说府内麻烦难处,吐露满心怅然悔恨。

沈清颜安静听完,轻轻摇头,语气平和通透。

“旧事早已落幕,不必反复提及。

当年结伴同行,是自愿抉择。

后来分开离场,也是各自选择。

谈不上谁亏欠谁。

你如今的困顿难处,是当初取舍带来的结果。

我当下的自在清闲,是抽身换来的安稳。

过往恩怨全部翻篇,不必愧疚,不必遗憾。”

话音落下,她微微欠身示意。

不愿再多纠缠闲谈,转身顺着河畔小路缓步走远。

背影从容洒脱,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一次。

陆晏辞独自立在春风里。

望着渐渐远去的身影,久久一动不动。

春风吹动衣摆,满心悔恨无处安放。

他终于彻底明白。

当年争来了爵位风光,得了一时偏爱柔情。

到头来,弄丢了世间唯一真心待他、舍命护他的人。

往后漫漫余生。

他坐拥偌大侯府,世袭显贵爵位,人前风光无限。

独处深夜,只剩空荡庭院,无尽追忆懊悔。

岁岁独坐,年年回望。

余生漫长,长恨不休,遗憾至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