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一年悄然而过。
寒暑交替,春去秋来。
京城繁华依旧。
定远侯府,早已不复当初规整安宁。
沈清颜离去之后。
苏晚柔卸下全部伪装。
往日柔弱怯病、温顺谦卑,尽数消散。
骨子里的私心、虚荣、狭隘,全然暴露。
从前侯府里外大小琐事。
账目收支,下人管束,人情应酬。
从头到尾,都是沈清颜默默打理。
她出身将门,处事沉稳周全。
粗活细务,安排稳妥。
从不用陆晏辞分心操劳家事。
只管安心打理朝堂公务即可。
苏晚柔自幼深居小院。
从没学过半分持家理事。
仗着陆晏辞满心偏爱,肆意随性度日。
花销毫无节制。
偏爱华服首饰、珍奇玩物。
月月用度超额,银钱白白耗费。
对待下人,全凭心情好坏。
高兴随意打赏,不悦无端苛责。
时日渐久,府里仆从抱团偷懒。
私下嚼舌根、耍滑偷懒成常态。
侯府规矩日渐松散,乱象四起。
陆晏辞白日朝堂奔波,心神疲累。
傍晚回府,还要收拾一堆繁杂烂事。
日日烦心焦躁,疲惫缠身。
家事纷乱之外,苏晚柔贪念越来越重。
时常夜里软语絮叨。
央求陆晏辞动用侯府人脉。
给苏家一众闲散亲戚谋求差事、便利。
不少苏家子弟平庸无能,不堪任用。
她依旧执意强求不肯罢休。
陆晏辞起初念着年少情分,一再迁就。
久而久之,卷入繁杂人情纠葛。
几次不妥安排传出朝堂。
同僚私下议论渐渐变多。
人人都说,陆晏辞功成忘本。
薄待患难原配,被表妹私情蒙蔽。
处事失去分寸格局。
早年沙场拼下的清正名望,慢慢损耗下滑。
陆晏辞慢慢醒悟。
看清苏晚柔真实心性。
往日迷恋的温柔体贴,全是刻意算计的假面。
看似绵软无害,实则眼界浅薄,私心缠身。
只会带来拖累与麻烦。
可相处日久,情面牵绊缠绕。
想要约束抽身,早已进退两难。
无数个寂静深夜。
侯府喧闹褪去,灯火零星暗淡。
陆晏辞独自坐在主院锦晏堂。
这座当年他执意留给苏晚柔居住的向阳正院。
如今只剩空旷冷清。
身旁没有分忧之人,没有暖心闲谈。
只剩细碎争执,假意顺从。
他总会下意识抬眼。
望向西侧偏僻冷院方向。
那处院落早已长久无人居住。
杂草疯长,花木荒芜,满院萧条冷落。
一幕幕往事,不受控制涌上心头。
想起当年他寒门落魄,前路渺茫。
所有人冷眼旁观,唯有沈清颜毅然舍弃世家荣华,执意相伴相随。
想起塞外寒冬大雪封营,粮草断绝全军困厄。
她踏雪百里艰难寻粮,双手冻得溃烂红肿,半句苦话不说。
想起战场数次敌军突袭,刀锋直奔他身前。
次次都是她持枪挺身挡在前面,以身抵御凶险利刃。
想起凯旋归京那日。
她满心欢喜卸下战甲,只想安稳居家相守余生。
收敛一身沙场锐气,打算好好打理家事。
可那时他刚登侯位,傲气滋生。
贪恋娇柔温顺,厌弃她硬朗风骨。
一次次偏心偏袒,一回回冷漠敷衍。
占她居所,轻她付出。
宴席当众折辱,雨夜言语寒心。
慢慢消磨完她所有热忱期盼。
亲手把相伴五年、舍命护他的妻子,逼到心死决绝。
提笔写下一纸和离,从此陌路分开。
从前他只觉得沈清颜太过要强,缺少女子温婉柔情。
如今幡然彻悟。
她一身凌厉硬朗,全是沙场数年,为他挡险历练出的铠甲。
她凡事隐忍沉默,皆是念着患难情分不断退让包容。
她手臂满身交错伤疤,道道伤痕,全是为他留下。
当年向往的柔弱依附,不过锦上添花的浮华虚妄。
真正能共渡苦寒、托举前程、安稳余生的患难之人。
早已被自己轻率推开,狠心辜负。
绵长悔恨层层缠绕心底,沉闷酸涩堵在心口。
奈何错事已成定局,世间从无回头路。
遗憾无法弥补,过错不能重来。
春日一日,府中琐事烦扰不堪。
陆晏辞心绪烦闷,独自出城散心。
远离侯府纷扰,缓步走到城郊河畔。
春风和煦,杨柳依依。
河畔游人零散悠闲漫步。
青石岸边,立着一道素雅身影。
身姿挺拔从容,眉眼平和淡然。
正是离开侯府一年的沈清颜。
和离之后,她重回沈家。
挣脱后宅纷争束缚,心境慢慢舒展通透。
眉宇间没有旧日压抑落寞,只剩松弛自在、坦荡洒脱。
陆晏辞望见身影,心头骤然一颤。
脚步猛地顿住,久久伫立远处,不敢贸然上前惊扰。
时隔一年再度相逢。
沈清颜早已放下爱恨纠葛,淡然平和。
反观自己身居侯爷高位,看着风光耀眼。
实则困在虚妄情爱、纷乱家事之中,终日懊恼疲惫。
迟疑许久,陆晏辞才缓步走上前去。
语气褪去往日高傲淡漠,低沉沙哑,满是沉重。
“清颜。”
沈清颜闻声缓缓转头。
看清来人,眼底不起波澜。
没有诧异,没有怨怼,没有难过。
只是平静淡淡颔首,如同遇见寻常旧识。
“侯爷。”
一声客气疏离称呼,划清全部过往牵绊。
陆晏辞望着她清冷平静的眉眼,满心悔意无从倾诉。
沉默半晌,低声缓缓开口。
“这一年,你过得还好吗。”
沈清颜看向河面缓缓流水,轻声应答。
“离开侯府纷扰,回归闲散日子,尚且安稳。”
话语简短淡然,不多半句闲谈牵扯。
陆晏辞喉间微微发堵,缓缓道出心底积压的懊悔。
“归府那段时日,是我糊涂偏执,识人不明。
一味偏心护短,辜负了你五年相伴苦心,委屈你许久。
如今府中乱象丛生,我才彻底看清所有虚实对错……”
他慢慢诉说府内麻烦难处,吐露满心怅然悔恨。
沈清颜安静听完,轻轻摇头,语气平和通透。
“旧事早已落幕,不必反复提及。
当年结伴同行,是自愿抉择。
后来分开离场,也是各自选择。
谈不上谁亏欠谁。
你如今的困顿难处,是当初取舍带来的结果。
我当下的自在清闲,是抽身换来的安稳。
过往恩怨全部翻篇,不必愧疚,不必遗憾。”
话音落下,她微微欠身示意。
不愿再多纠缠闲谈,转身顺着河畔小路缓步走远。
背影从容洒脱,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一次。
陆晏辞独自立在春风里。
望着渐渐远去的身影,久久一动不动。
春风吹动衣摆,满心悔恨无处安放。
他终于彻底明白。
当年争来了爵位风光,得了一时偏爱柔情。
到头来,弄丢了世间唯一真心待他、舍命护他的人。
往后漫漫余生。
他坐拥偌大侯府,世袭显贵爵位,人前风光无限。
独处深夜,只剩空荡庭院,无尽追忆懊悔。
岁岁独坐,年年回望。
余生漫长,长恨不休,遗憾至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