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又一个春天

冬天过去的时候,赵平安七十三了。

他的身体比去年冬天好了些。天气一暖,胸口松快了,喘得不那么厉害了。开春第一天他就去院子里转了一圈,杏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芽苞,小小的、红褐色的,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正慢慢松开。他站在杏树底下仰头看了半天,阳光从稀薄的云层后面洒下来,那些芽苞透着一层绒绒的光。

“今年开得早。”他对杏树说。

杏树的枝丫摇了摇,像在点头。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能看到杏树在变。芽苞一点一点鼓起来,像一夜间喝饱了水。粉白的花苞从芽苞里顶出来,先是一点点,然后越来越多,像谁拿一支细笔在枝头一笔一笔地点缀。到三月中的时候,第一朵杏花开了。那天赵平安推门出来,看见树梢上顶着一朵孤零零的花,粉白粉白的,在晨风里微微颤着。他看了很久,没舍得摘,也没碰。

“开了。”他说。

之后的几天杏花越开越盛,一天一个样。到三月下旬满树都白了,粉白粉白的花密密地挤在一起,像树上落了一层不会化的雪。蜜蜂嗡嗡地来了,在花蕊间钻进钻出,腿上沾着金黄色的花粉。赵平安每天搬把椅子坐在杏树底下,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蜜蜂在他头顶上飞来飞去,花瓣偶尔落在他肩上、膝上,他也不掸。

“还是你好看。”他对杏树说。

杏花在他头顶上沙沙地响,像有人站在树冠里笑。

杨家那边的野菊花也冒了新芽。嫩嫩的、绿绿的,从去年枯黄的干茎旁边钻出来,一小丛一小丛的,像大地刚睡醒时睫毛上沾的露珠。赵平安隔几天就去看一趟,蹲在花垄旁边看看那些新芽长了多高了,用手指头轻轻碰一碰最矮的那一株,叶片软软的、凉凉的,微微发颤。

“婶子,”他跟花说:“又一年了。”

新芽在风里轻轻摇着,叶片上的水珠滚了滚,落进土里。

“去年你告诉阿念的那句话,我收到了。她在那边好好的,我也在这边好好的。小月春天给我换了新棉被,小铁把院墙刷了一遍,小石头说要带小石榴回来过端午。你那边要是看见阿念了,跟她说一声,我这边都挺好的。”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又看了看那些新芽。阳光正照在花垄上,每一片嫩叶都亮亮的,边缘微微透光,像一层薄薄的绿玉。

“行了,过几天再来看你们。”

他转身回了家。那天小月回来了,在灶房忙活,听见院门响探出头来喊了一声:“爹,你又去杨家那边了?”

“嗯,看了看花。”

小月从灶房探出头来,身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葱:“快洗手吃饭了。今天炖了排骨,小铁媳妇送来的肋排。”

“哎。”

他洗了手在饭桌前坐下。小月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清亮亮的汤里沉着几块炖得脱骨的肋排,飘着枸杞和红枣,香气扑鼻。旁边还有一盘清炒豆芽、一碟腌黄瓜、一摞新烙的葱花饼。

父女俩对面坐着吃饭。小月给他夹菜盛汤,他低头慢慢吃。窗外杏花的香气被风送进来,清清甜甜的,混着排骨汤的白气。

“爹,”小月说:“今年杏子熟了,我给小石榴寄过去。她在县里老惦记着,上回打电话还问'爷爷家的杏树开花没'。”

赵平安笑了笑,筷子又动起来:“寄。多寄点。今年结得多。”

小月也笑了。她的笑跟阿念很像,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吃不完做杏酱。去年你做的酱小石榴的信里还夸呢,说爷爷做的杏酱比街上卖的甜。”

“那是她嘴甜。随她奶奶。”

小月笑出了声,笑着笑着顿了顿,低头扒了两口饭,把碗端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吃完饭小月收拾碗筷,赵平安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春天的太阳已经有些暖意了,不冷不热的,照在身上像裹了一件薄薄的绸衣裳。他把椅背往后靠了靠,闭着眼,让自己慢慢地陷进那片暖融融的光里。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他听见远处谁家的小孩在笑,脆生生的,像一串银铃。听见小黄在他脚边换了个姿势趴着,爪子在地上挠了一下又安静了。听见风把杏树的花瓣吹得簌簌响,薄薄的花瓣在空中碰撞的细碎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纸页很软的书。

这些声音他听了大半辈子了。每年春天都差不多,杏花开、风吹、孩子笑、狗打鼾。但他从没觉得腻。每一年都像是头一回听见,头一回觉得好。

他闭着眼,嘴角弯着。

“阿念,”他在心里说,“春天又来了。花又开了。”

春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杏花瓣吹落了几片,一片落在他膝盖上,一片落在他肩膀上,还有一片停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薄薄的、粉白的,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他没有睁眼,就那么靠着椅背,让花瓣落了自己一身。

阳光暖透了那些花瓣,在他身上卷了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