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屿是在三个月后接到那个电话的。

号码陌生,座机,区号是老家那边的。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带着乡镇口音,问他是不是周德明的家属。周德明是他父亲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说我是他儿子。

对方说,她是镇民政所的,有一笔抚恤金要发放,之前一直联系不上家属,最近清理旧档案才找到他的联系方式。金额不大,但需要他本人回来签个字。

周屿说好,下周回去。

挂了电话,他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父亲去世十年,他回过老家三次。一次是葬礼,一次是母亲搬去城里,还有一次是外婆去世。老房子早就卖了,钥匙也交了出去,他在那个镇上已经没有任何落脚的地方。

但他还是订了票。

回去那天是周三,下着小雨。高铁到站后他转了两次大巴,最后一段路是坐了一辆三轮摩托,颠簸在坑坑洼洼的乡道上。路两边是水稻田,绿油油的一片,雨点打在水面上,密密麻麻的圈。

民政所在镇政府大院里,一栋三层的旧楼,墙面贴着白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他找到二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袖套,正在电脑上填表格。

“周德明家属?”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身份证带了吗?”

他把身份证递过去。女人接过来,对着电脑敲了几下键盘,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

“签这里。”

周屿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很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周德明抚恤金”几个字,字迹潦草。他拿起笔,在签收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父亲的字。父亲写字也潦草,每年过年写春联,他站在旁边看,父亲说:“字丑没事,心诚就行。”

“好了。”女人把信封递给他,“你点点。”

他捏了捏,里面是几张纸币,很薄。他没有点,直接揣进了口袋。

“还有一件事。”女人又说,“你父亲当年出事的时候,有个工友也受了伤,姓刘,住在镇东头。他一直想找你,说有话要跟你说。你这次回来,要不要去看看?”

周屿愣了一下。

他记得那个工友。当年事故的调查报告里提到过,钢管掉下来的时候,父亲推开了旁边的人,自己没躲开。那个被推开的人姓刘,是个瓦工,只受了轻伤。

“他还在镇上?”

“在,腿脚不太方便,但人清醒。”女人给了他一个地址,“你去看看他吧。他念叨了好多年了。”

周屿从民政所出来,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他沿着镇上的主街往东走,路过一家小卖部,一家裁缝铺,一家门口晒着干菜的人家。镇子比他记忆中更旧了,街上没什么人,几只鸡在路边刨土。

刘叔住在一条小巷的尽头,一间平房,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果子还没熟,青皮上带着红尖。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

一个瘦小的老人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右腿明显比左腿短一截,走路一瘸一拐。他眯着眼看了周屿半天,忽然嘴唇抖了起来。

“你是……周德明的娃?”

周屿点头。

老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出乎意料。他把他拉进屋里,按在一张旧沙发上,然后自己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着光。墙上挂着一张年画,已经褪色了。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是半缸凉茶。

“我对不起你爸。”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当年那个钢管,是冲我来的。你爸要是不推我,走的就是我。”

周屿没说话。

“这十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老人抬起头,眼眶通红,“我梦见你爸站在我面前,浑身是血,问我,老刘,你怎么还活着?”

他抹了一把脸:“我活得不踏实啊。我儿子不认我,老婆跟我离了,我这腿也废了。我总觉得,这是报应。”

周屿看着他。老人的手在发抖,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刘叔。”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我写过一个故事,讲一个男孩每天给死去的父亲发短信。后来那个号码被别人用了,新机主回了一句‘你发错了’。”

老人怔怔地看着他。

“那个男孩就是我。”周屿说,“我后来把号码删了,但我每年还是会写一条短信,存在草稿箱里。今年我把它发出去了。没有回复,但我觉得,我爸收到了。”

他顿了一下:“他在的时候,从来没怪过你。我妈说,他出事那天早上还在念叨,说老刘的腿不好,下雨天该疼了,让他别上高架子。”

老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他张了张嘴,发出一种很轻的、像风穿过破窗户的声音。

“你爸……”他哽住了,“你爸是个好人。”

周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他的抚恤金。不多,你拿着。”

老人拼命摆手:“不行不行,这是你爸留给你的——”

“他留给我的,已经够多了。”周屿站起来,“刘叔,你别再想了。他不怪你,我也不怪你。”

他走出那间平房的时候,天开始放晴。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落下来,照在石榴树上,青色的果子泛出一层暖融融的光。他站在巷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他拿出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我在老家。见了一个人。我爸当年救的那个人。”

过了几分钟,林晚回了一条:“怎么样?”

周屿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他活着。腿瘸了,但活着。我爸没白推那一下。”

又过了几分钟,林晚回了一条:“那你呢?”

周屿站在巷口,阳光落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潮湿的青石板上。他低头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它不再像一条黑色的河了。它像一条路,通向某个他还没去过、但已经不再害怕的地方。

他打字:“我也活着。挺好的。”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镇口走去。经过那棵石榴树的时候,他伸手摘了一片叶子,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叶子背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起来像某种很柔软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决定,回去就写那个重逢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他想好了——

“两个人在镇上的小饭馆遇见。一个刚签完抚恤金的单子,一个刚炒完一盘青菜。他们坐下来,要了两碗米饭,一盘青椒炒蛋。窗外下着雨,屋里很暖和。他们聊起一个不在场的人,聊着聊着,都笑了。”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石榴叶上,沙沙的,像谁在轻轻翻着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