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往事不堪回首
河水绕着村落缓缓兜了个弯,水汽日夜蒸腾,笼在河岸与湖水之间,清晨是一层薄薄的白雾,待到日上三竿,它便会慢慢消散。
温和与几个伙伴一边把族人们采来的草药抖掉泥土,摘除腐叶,一边谈笑风生。
“阿禾,你认得它吧?”田涵总是会拿一些草药来考大家。
“自然,这是半夏。”文禾的动作很娴熟。
“小喜儿,快去拿竹耙把那架上的药材翻一翻!”田锦儿一直浅笑着听着,抬头看看天,扭头唤道。
小喜儿听了忙去翻动,边翻边问:“锦儿姐姐,其他的呢?也翻吗?”
“我叫你时,再去翻。”
文禾将手上的药材放进竹匾里,缓缓起身,走到竹架旁,将竹匾搁在竹架上,把药材细细摊开。文禾对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她从小便学习医术,家里也是开医馆的。文禾自小便在干爽的医馆里晒药,对处理药材晒药一事极为娴熟。不过这里与文禾以前晒药的地方截然不同,文禾以前晒药从来不觉得麻烦,但自从回到了这环水的村落,才发觉晒药的难处。
河畔潮起潮落,从未消散,清晨白雾漫过河面,泥土浸透了水汽,草药放外头,白日只能晒得半干,夜里露水一沾,又潮了回去。这里的人都备着竹编竹架,且只能趁正午的烈阳晒药,日落前必须尽数收回屋内,这才能保证药效不减。
文禾不由得轻叹一口气,扭头望向远处缓缓流淌的河水:“从前我也晒药,工序虽也差不多,但到底还是没有这么麻烦。”一月前母亲不知何故,突然想要带他们归乡,于是他们便回到了这里。也就是这时,文禾才知晓,母亲出身的家族,竟是一个世代行医,医毒无双的大家族,而母亲那一身精湛医术,便是从这里习得的。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们家既是因为这条河而起家,医毒无双,自然也要接受它的缺憾。”开口说话的是田锦儿,她垂着眼,指尖轻轻地把泽泻根茎在竹匾上铺匀。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落在药材上,像是在和这片山水对话。只是她的语气很平,带着一种长久浸在草药和河雾里才有的沉静,知晓水土有恩,亦藏凶险。话音落下,她扭头冲文禾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去处理药材。她没有去看那条河,她自出生起便住在这里,这一片山水的善与恶,早已了然于心。她知晓何处适合药材生长,也清楚这一条河,曾给附近的人带去了多少的病痛。
文禾觉得她说的话很有道理,毕竟田锦儿姐姐可是族里的一代天骄,更是族长钦定的下一任继承人。
昔日母亲也曾说过自己的家里,藏着许多医术精湛、技术卓绝之人,当时她还嗤之以鼻。直至来到这里之后,她才惊觉母亲的不凡,忽然理解了父亲对这片土地声声不绝的夸赞。
的确,这里人人都会医术,家家户户的屋舍前都立着整整齐齐的竹架,上面层层叠叠搁着竹匾,都晒着不同的药材。
文和初到这里时,鼻尖便率先闻见那股熟悉的药香,紧接着是一股混杂着水汽的淡淡青草香气。
田静安说这里的每个人识药之前都要去祭拜,要祭祖,也要祭河,还要祭奠一块石碑。
“那碑上有字!”另一个姑娘闻言点头如捣蒜,可惜那碑上面的字,经过风吹雨打,早已模糊不清,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那不是墓碑,更不是什么祖宗的牌位。
田涵见大家都感兴趣,带着一点点的兴奋,便比划起来。“就是河旁边那个半人高的青石石碑,那边那个。文禾,你来的时候应当见过的。”他最后用手指了指石碑的方向。
“你怎么知道上面有字?”文承安听闻抬起头,有些惊讶。
“……我又不瞎!”
两人就这样低声吵了起来。
温和的好奇心越发浓重,他初到此地的那一日,远远的就望见了那方青石,全然不知它藏着何等的往事。石碑静静立于野草之间,远远望过去,朴素沉默,不知为何,文禾总觉得它在静静地望着对岸的村落,望着这边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它好像想要诉说什么,又无从说起,只剩沉默。
文禾沉吟片刻,走到了田锦儿的身边低声询问。田锦儿听罢,轻轻地摇了摇头,而后又点了点头。
“我只知道那有一段很沉重的故事。”
既然大家都十分好奇,几个人一合计,便去寻了一位坐在檐下守着药材的老人。
竹凳微凉,老人给他们倒的凉茶也有些苦,风刮过风口处,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老人听完他们的来意,捧着粗陶茶盏,望着远处的河水、石碑的方向,眼底裹着一股复杂的情绪。片刻,老人回过神,轻笑了一下,缓缓开口,说起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你们可知道张屹烽张大将军?”
文禾一时不解,跟着旁人点头。他自然是知晓,百年前那位抵御外寇,庇佑一方的大将军,还有他身侧的崔靖澜副将,都是远近闻名的大英雄。他们的英勇事迹,在这一片的土地上,谁人不知又谁人不晓。
“这个碑跟大将军有关?”文禾追问道。
老人抿了一口茶,长长地叹了口气,似要借片刻停顿,才敢将往事娓娓道来。
“百年前张大将军据守百宁,领兵抵御外寇,却遭暗算身中奇毒。那毒诡异难解,无数医者都束手无策。他的副将捉到了下毒之人,但却只拿到毒丸,不得解药。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护送将军,前来求药。”
文禾一干人着实有些惊讶,也暗暗惊于此地医者的实力。“将军还中过毒?还来这里求药?那后来呢?大将军的毒解了吗?”
“那毒十分古怪,就算是我们族里医术最高的医师,从前也没有见过此毒,更不要说配制解药。”
“所以那毒没有解?”文杏儿有些困惑,喃喃自语。“不对啊,没有解毒,大将军是怎么领兵去安建支援的?”
“所以那毒解了?”田锦儿试探着问道。
“那毒是解了,”老人点点头,声音也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可这件事,却连累了我族几十条无辜性命。”老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啊!这是怎么回事?”
老人苦笑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
“当年崔副将护送将军来时,随身携带着毒丸,也赠予我族一粒,供族人研究配药。可是一场意外,由崔副将保管的毒丸不慎坠入河中,毒素顺着水流四下扩散,悄无声息席卷沿岸,无数族人染病,病痛蔓延,一时间哀鸿四野。”
“怎么会?……那毒丸,当真是一场意外?”
“重要吗?”
文禾心头一震,怎会不重要?
“我怎么不知道族里还发生过这么大的灾祸?”田锦儿闻言眉头一皱,眼睛直勾勾地看向老人。
也许是他们脸上的震惊神色太过明显,老人仿佛看穿了他们心中所想,缓缓摇了摇头。“这时候又不是划分责任的时候,更何况无论是不是意外,崔副将都难辞其咎。”
几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要替他辩驳,但转念一想老人说的似乎并无不妥。
还是文禾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族人们都出了事的话,那将军……“那将军呢,他怎么样了?”
“将军又年幼习武,身体本就强健,又有无数上好的药材为他续命,加之当初是遭人暗算,食入的毒素很少,比起连日饮下毒水的族人们,情况要好上不少。”
文禾沉默片刻,握紧了手中的杯子。“后来呢?”
“后来,后来啊一部分族人们彻查了毒素的根源,确认真的是雀副将带来的毒丸导致的。另一部分族人日夜不休地配制解药,不少中毒的族人主动站出来试药,这才将解药配了出来。只是这代价太过惨重,许多人家破人亡,中毒者十不存一。”
“当然,族人发现了毒素根源就找了崔副将,他才知道自己酿下弥天大祸,但他却仍然苦苦乞求解药。也让人送来很多药材。”
“那……给了吗?”文承安大概猜得到答案,他的眼眶湿润,声音也跟着发涩。
“自然是,给了。张大将军为国为民,不该死在小小的毒物身上。更何况作为医者,怎会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老人望向不停流淌的河水,眼眶一下子湿润了。“但是族人们还是提了一个要求,立下了那块石碑。”
“什么要求?”
“张家与崔氏,永世不得踏入这片土地!”
几人张大了嘴巴,互相对视一眼,似乎有些吃惊。“那他们答应了?”
老人点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答应了。崔副将听闻后当场就长跪不起。只是他还恳请族人们给他三天时间,他必定会给一个交代。”
“他不求宽恕,”老人的声音低沉,似有惋惜之意。“很快三日期满,崔副将带着几位张家崔氏的年轻人回到这里。他说他自知罪孽深重,非命不能恕,愿以命相偿还。”
“他自刎了,就倒在那碑的位置。”
“两方没有再起争执,他带来的人将他埋在附近的土坡上,并在他陨命的地方立起了青石石碑,永记誓约。”
众人听闻心头一惊,文禾忙拿起杯子喝了口凉茶。再抬头时看向石碑的位置,仿佛看见了跪在那里的雀副将,不求饶恕,以命相抵。不知当他的血漫入河里,染红河水的时候,他是否会惊慌,又弄脏了这一河的水呢?
“毒入河流,殃及生民。
张家崔氏,永禁此滨。
一时之失,血泪为证。
怀仁慎药,永世相记。”老人缓缓念道,望着流水,眼里亦水光粼粼。
“这是?”
“碑文,这就是那方誓碑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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