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女真旧事(上)

女真分为生女真和熟女真。所谓熟女真,就是地盘上更接近大辽,更早依附大辽,学习大辽生活方式的女真部落。而生女真就是离大辽疆域更北苦寒之地,生活得更原始的部落。

完颜部原来是属于生女真的,以渔猎为生。他们一年有三季在丛林中生活,树叶草皮遮体甚至是裸露身体,到了冬天的时候,就在不高的陡坡,挖一个土洞中以避寒冬,等天气暖了,就随水草四处露宿,土洞仅仅为过冬而建。

原来这样的生活也能够自给自足,但不知道为何,近年来冬天越来越长,越来越冷,北地越来越难呆得住,因此许多部族也渐次南迁,这就不免与原来的熟女真部族产生矛盾。

此时完颜部的族长叫绥可,他带着族人走出土洞南迁,开始学习熟女真这般建屋定居,从事农耕。绥可死后,他的儿子石鲁接替了族长之位,便与周围的部族不停发生争战,石鲁还差点叫人捉去给活活坑杀了。此时的完颜部还很原始,族内都是一盘散沙,难以与周边熟女真部族抗衡。石鲁于是一边假充大巫,对部族发表神谕,教人都听从他的命运,并对不服从他的部族下诅施毒,叫人畏惧于他。另一边就积极的结交其他熟女真部族的人,并与之结亲,他自己亦是娶了大族徒单部、乌萨扎部等的女儿为妻。

完颜部在石鲁手中生存极是艰难,要不停与周边部族打仗,他虽然冒充神巫,但自己受了伤却没有办法医治,结果伤势转成恶疮,很快就死了。而他死后,完颜部带着他的棺木回族,却在中途被乌林答部的首领石显派人夺去,还在各部族炫耀以张扬武力。完颜部受此羞辱,自然是不能忍,只是乌林答部力量也是很大,石鲁的儿子又还小,夺了几次棺木都没夺回来,眼睁睁任由仇人继续拿父亲的尸体差辱,虽然恨意极深,但却拿乌林答部没有办法,只能暂时忍辱。

石鲁的长子叫乌古乃,他等了数年,终于等到了机会。

大辽原有四时捺钵的传统,这于帝王而言,是加强各地统治的手段,但皇帝捺钵,也要驱动着许多部族跟着一起迁移,非常折腾。有不愿意迁徙的铁勒、乌惹等部与辽东相近,常有逃亡到深山老林的一些女真部落的。而女真部落本来就人少,有其他部族的人愿意加入,自是愿意。一般情况下大辽也会派使者与这些部族交涉,只是女真部族抱团,互相敷衍,大部份时候也是不了了之。

而正好乌林答部也收留了大辽的逃人,本来这件事也如常一般,大辽使者来问,女真部族推诿。可是乌古乃却借机同大辽使者告密,确认乌林答部收留逃人,实是对大辽心怀不敬,三言两语,挑起大辽使者的怒气来。另一边又辗转通过他兄弟几个结亲的其他部族中人,跑去同石显表示支持,并怂恿说可以拿断绝鹰路来拿捏大辽使者。

于是大辽使者到了乌林答部,与石显说得几句,便翻脸了。大辽使者认定石显抗旨,出言威胁,石显也不能受气,一怒之下,真的断了鹰路。此时还是辽圣宗时代,正是大辽国力最强的时候,哪里忍得部族反抗。很快石显就被迫中京伏罪,被流放边远之地,终身不得回。而乌古乃轻而易举除去仇人,夺回父亲的棺木,部族重立威信。

而乌古乃此举,也是女真部落与大辽之间一个阶段性的变化。此前之间各部族虽是纷争不止,但在面对大辽这个庞然大物地,各部族总是抱团取暖,对外一心。但自乌古乃投了大辽之后,就渐渐成为大辽插入女真部族的一把刀,搅得女真部族不再安宁。大辽用乌古乃用得顺手了,一遇上鹰路问题,总是让乌古乃来搞定。而乌古乃也是在这种情况下,充当了替大辽向女真部族搜括东珠与海东青的鹰犬之机,靠着大辽的扶植,一步步扩大势力。遇上小部族,便是并吞,遇上大部族,那便是“妨碍大辽鹰路之人”而借大辽势力除之。

乌古乃如此忠心耿耿,自然得到辽人喜欢,甚至得以在辽主东捺钵时当面接见。乌古乃问答之间些得辽主赏识,并封其为生女真的节度使。女真人为了表示崇敬,就称呼乌古乃为太师。完颜部开始由此置官属,修弓矢,备器械,立制度。在乌古乃手中,完颜部得到极大的扩大,并以乌石万出生之年为纪年,开始记录自己的历史。

而生女真其他部族之人却恨透了乌古乃的狡诈贪婪,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活罗”。活罗是北方的一种鸟,专啄牛马骆驼背脊的伤疮,直到将牛马啄死,若没有牛马和骆驼可啄,它在饥饿时在就啄食砂石,真真正正的饥不择食。“活罗”这一外号,可见乌古乃的为人。

乌古乃本人也是与女真部各部联姻,生了九个儿子。按照传统,应由长子劾者接替族长之位。然而乌古乃却认为次子劾里钵更像自己,于是将节度使的职位传给劾里钵,由劾里钵负责部族的扩长,而让心软的长子劾者管理家务。生女直的传统,儿子长大后即分居,但乌古乃在父亲石鲁死后无依的情况下,深知一家之长若死于壮年,在幼儿的儿子成长前将处于不利地位。于是就留下遗言,将来若是次子劾里钵死后,就由剩下还活着的成年弟弟继位,而不是传给儿子。而这一情况的执行,就由长子劾者来监督。

乌古乃死的时候,他心里清楚完颜部实际上是危机四伏的,他的儿子们若是没有一个有脑子有手段的当带头羊,那就会被别人活吃了。若是真的在兄弟们中挑了一个当老大,而其他诸子若是不服,就是更大的危机。他这一遗命,保障了诸子的权利,在他死后诸子团结一心,避过了一劫。

乌古乃活着的时候,不择手段的吞并各部族,在他死后,这过大的胃口吃下的势力开始反噬。

果然在刻里钵接管节度使之位没多久,乌古乃的弟弟跋黑就公然表示不满,而跋黑的背后,就是那些被乌古乃并吞后的部族。跋黑的智囊,就是温都部的乌春,他本是穷途来投乌古乃,但乌古乃死后,他借着跋黑之势,在完颜部对乌古乃诸子处处打压,对跟从于乌古乃的族人甚至敢动辄杀戮。

一天,有位叫乌不屯的加古部铁匠来完颜部售卖盔甲,劾里钵为扩张势力,想办法找到加古部铁匠买了九十副盔甲,乌春就以加古部在他的势力范围内,强要劾里钵把盔甲交他。劾里钵不肯,乌春就指名要劾里钵的两个堂兄弟斜葛和厮勒来讲和。那两人一过去,就被乌春扣下当人质,以性命要胁,劾里钵不敢因此事惹得族内失和,只得好不容易得来的九十副盔甲奉上给乌春。为了拉拢乌春,劾里钵也忍气吞声,向他送礼物,向他请求结为儿女亲家,可乌春却轻蔑地说:“狗彘之子同处,岂能生育。胡里改与女直岂可为亲也。”

劾里钵处处忍让的举动,让乌春更加轻视于他。

劾里钵的处境相当艰苦,内外敌人勾结起来对抗他,部落四崩五裂,内有叔叔跋黑从中掣肘,外则乌春、及族人桓赧、散达等虎视眈眈。跋黑甚至在族内扬言说“欲生则附于跋黑,欲死则附于劾里钵、颇剌淑。”

但劾里钵此人,表面处处忍让甚至打不还手,内里却有乃父之风。他自知部族内强势统合留下来的就是鱼龙混杂的局面,而这些人谁是敌谁是友,难以分清,若是贸然发动,反而引起人心猜疑,让那些原来中立的人也因惊惶而成了敌对。

因此某一次部族聚会,忽然传来消息,说是敌人进犯。不明就里的部人在慌乱中分化成两派,有人跑去保护劾里钵兄弟,有人跑去保护跋黑一家。当然这一次的敌犯是子虚乌有,但却叫劾里钵立刻弄清了部族里中谁敌谁友。这就立刻能够掌控住部族,拉起人马来。反而是跋黑嚣张惯了,被他有心算无心,就落了下风。而因此也导致那些暗中支持跋黑的部族知道不妙,在劾里钵步步为营之下,便拉起人马叛乱。劾里钵与弟弟颇剌淑分兵,迎对叛乱。

刚开时的时候,战事推进的颇为不利,劾里钵勉强借着天气而使得乌春叛军撤军,但他的弟弟颇剌淑却连连败北。正在最困难的时候,却传来叔叔跋黑被小妾毒死的消息,劾里钵立刻派弟弟颇剌淑向辽国救援,这一战最终让劾里钵从起初的劣势,转而大胜,顺利坐稳了生女真节度使之位。

劾里钵做了十八年的生女真节度使,彻底把这个位置变成完颜家的铁椅子,也彻底把完颜部从生女真的一个中等部落,发展成为所有生女真的首领。到他死的时候,除少数几个大族外,基本上生女真绝大多数部族或被完颜部并吞,或臣服于完颜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