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洛阳城三十里,便是清军前锋营地。
陆弘景单骑行至营前,守营哨兵横矛拦住:“什么人!”
“大清中书舍人陆弘景,奉平西王之命,求见鳌拜将军。”陆弘景下马,递上文书。
哨兵查验文书,又搜了他的身,才放他进去。
营地井然有序。营帐按八旗方位排列,外围挖了壕沟,设了鹿角。士兵正在操练,弓马娴熟,号令严明。陆弘景心中暗叹:鳌拜治军,确实有一套。
中军大帐前,两排白甲兵持刀肃立。通报后,陆弘景被带进帐中。
鳌拜正在看地图,见他进来,冷笑一声:“陆先生,又见面了。”
“下官参见将军。”陆弘景躬身。
“起来吧。”鳌拜盯着他,“吴三桂让你来,是投降,还是宣战?”
“是请和。”陆弘景取出降表,“平西王愿去王号,仍归大清。但请将军暂退三十里,容平西王整军准备。”
鳌拜接过降表,粗粗看了一遍,扔在桌上:“空口白话。吴三桂反复小人,本将凭什么信他?”
“凭这个。”陆弘景从怀中取出一枚印章,“平西王印信在此。将军可派人查验。”
鳌拜拿起印章看了看,确实是真的。但他依然怀疑:“陆弘景,你到底是哪边的人?在清廷做官,在吴三桂那儿当说客,还私通前明余孽……你这人,水太深。”
陆弘景心中一震,但表面平静:“将军明察。下官一心为朝廷效力,此次出使,正是为平息干戈,免动刀兵。”
“免动刀兵?”鳌拜冷笑,“本将率两万精锐南下,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吴三桂若真愿降,就让他亲自来营中请罪。否则,免谈。”
“将军,”陆弘景沉声道,“平西王有五万大军,洛阳城高池深。若强攻,纵能破城,也必伤亡惨重。如今平西王愿降,将军兵不血刃取洛阳,是大功一件。何必非要兵戎相见?”
这话说到了鳌拜的痛处。他虽然勇猛,但也不愿打硬仗。若能不战而胜,自然最好。
“本将怎么知道这不是缓兵之计?”鳌拜问。
“将军可派监军入城。”陆弘景道,“监督平西王整军。待准备妥当,再一同西进剿贼。”
“监军?”鳌拜眯起眼,“派谁?”
“下官愿往。”陆弘景道,“下官曾在平西王麾下任职,熟悉情况。且下官是朝廷命官,代表朝廷监督,名正言顺。”
鳌拜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陆弘景,你真是个人才。不过……本将有个条件。”
“将军请讲。”
“吴三桂营中,有个南明使者,叫方光琛。”鳌拜缓缓道,“若吴三桂真有归顺之意,就让他杀了方光琛,首级送来。本将见了首级,就信他。”
这是投名状。让吴三桂杀南明使者,彻底断绝与南明的联系。
陆弘景心中一沉。方光琛虽然狡猾,但罪不至死。而且吴三桂未必肯杀——方光琛是他重要谋士。
“将军,这……”
“没得商量。”鳌拜摆手,“要么提方光琛的人头来,要么本将攻城。陆弘景,你回去告诉吴三桂,本将给他一天时间。明天此时,若不见人头,就攻城。”
陆弘景知道再说无用,只得躬身:“下官告退。”
出了清营,陆弘景策马回城。心中乱成一团。
杀方光琛?吴三桂会答应吗?若不答应,鳌拜真会攻城吗?
更麻烦的是,若吴三桂真杀了方光琛,那自己就成了帮凶……
正想着,前方忽然窜出几个蒙面人,拦住去路。
“陆先生,请留步。”为首的是个精悍汉子,声音低沉。
“你们是什么人?”
“方先生有请。”
方光琛?陆弘景心中一紧。他怎知自己出城?
“方先生在哪儿?”
“请随我们来。”
陆弘景犹豫片刻,还是跟着他们走。这些人身手矫健,显然是练家子。硬闯,闯不过。
绕过一片树林,来到一座废弃的土地庙。方光琛站在庙前,负手而立。
“陆先生,谈判如何?”方光琛转身,神色平静。
“鳌拜要将军杀你。”陆弘景直言不讳。
方光琛脸色不变:“哦?那将军的意思呢?”
“我还没禀报将军。”陆弘景道,“方先生,你是怎么知道我去清营的?”
“洛阳城里,到处都是我的眼线。”方光琛笑了笑,“陆先生,你猜将军会怎么选?是杀我降清,还是保我抗清?”
“我不知道。”
“我知道。”方光琛缓缓道,“将军会犹豫。他既想保全实力,又不敢与清廷彻底决裂。最后……可能会牺牲我。”
“方先生既然知道,为何不走?”
“走?”方光琛摇头,“天下虽大,何处可去?清廷要我的人头,南明视我为弃子。我已是死棋。”
这话说得悲凉。陆弘景看着他,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谋士,如今竟落得如此境地。
“方先生今晚叫我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当然。”方光琛盯着他,“陆先生,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助你脱身,你带我走。”
“脱身?去哪儿?”
“南方。”方光琛道,“去南京。潞王监国,正是用人之际。你我同去,必受重用。”
陆弘景摇头:“方先生,我是清廷命官,怎能去南明?”
“清廷命官?”方光琛冷笑,“陆弘景,你真以为多尔衮信你?你在北京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这次派你来洛阳,就是借刀杀人——无论吴三桂杀不杀你,你都回不去了。”
这话如冷水浇头。陆弘景虽早有预感,但听方光琛说出来,还是心中一寒。
“方先生何出此言?”
“因为我收到了北京的密报。”方光琛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范文程亲笔。信中说,多尔衮已对你起疑,此次出使,无论成败,都要除掉你。”
陆弘景接过信。确实是范文程的笔迹,上面详细记载了多尔衮的指令:若陆弘景劝降成功,就留他在洛阳,借吴三桂之手除掉;若劝降失败,就让鳌拜在营中杀了他。
原来如此。自己早已是弃子。
“陆先生,”方光琛低声道,“你我同病相怜。不如联手,杀出一条生路。”
“怎么杀?”
“我已在洛阳安排好一切。”方光琛道,“今夜子时,南门会开。有人接应我们出城。出城后,往南走,过汝州,入湖广。那里是南明地盘,清军鞭长莫及。”
“吴将军那边……”
“将军现在自身难保。”方光琛道,“鳌拜大军压境,他哪顾得上我们?”
陆弘景沉默。方光琛的计划,确实可行。但……
“方先生,我还有一个人要带。”
“谁?”
“吴婉如。”
方光琛脸色一变:“小姐?她在洛阳?”
“是。从北京逃出来的。”
“胡闹!”方光琛急道,“带她走?将军若发现,必全力追捕!我们谁也走不了!”
“我必须带她。”陆弘景坚持。
方光琛盯着他,许久,叹道:“陆先生,你真是……情深义重。好吧,我想办法。但你要答应我,出城后,一切听我安排。”
“可以。”
两人商定细节:子时,南门土地庙汇合。方光琛派人接应,备好马匹干粮。
回到王府,天色已晚。
陆弘景先去见吴三桂,禀报谈判结果。
“杀方光琛?”吴三桂听完,脸色阴沉,“鳌拜好狠的手段。”
“将军,鳌拜只给一天时间。”陆弘景道,“明日此时,若不见方先生首级,就要攻城。”
“攻城?”吴三桂冷笑,“让他来!本王倒要看看,他鳌拜有多大本事!”
“将军三思。”陆弘景劝道,“清军两万精锐,我军虽众,但新编之兵,恐难久持。且一旦开战,再无转圜余地。”
吴三桂烦躁地踱步:“那你说怎么办?真杀了方光琛?”
“臣不敢妄言。”陆弘景低头,“但臣以为……方先生是南明使者,杀他,就是与南明决裂。将军三面受敌,若再得罪南明,恐怕……”
这话点到要害。吴三桂最怕的就是孤立无援。
“可若不杀,鳌拜就要攻城……”吴三桂陷入两难。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王爷,方先生求见。”
说曹操曹操到。
吴三桂与陆弘景对视一眼:“让他进来。”
方光琛进殿,神色平静:“王爷,臣听说鳌拜要臣的人头?”
“你消息倒灵通。”吴三桂道,“方先生,你说本王该如何是好?”
方光琛跪下:“臣请王爷杀了臣,以退清兵。”
众人都愣住了。
“方先生,你……”吴三桂也吃了一惊。
“臣蒙王爷知遇之恩,无以为报。”方光琛道,“如今清军压境,王爷危难。若臣一死可解王爷之困,臣死而无憾。”
这话说得慷慨,但陆弘景知道,这是方光琛的计策——以退为进。吴三桂若真杀他,必寒了部下之心;若不杀,就会更倚重他。
果然,吴三桂上前扶起他:“方先生请起。本王岂是那种卖友求荣之人?清军要战,便战!本王与你同生共死!”
“王爷!”方光琛泪流满面,“臣……臣誓死效忠!”
一场戏演得感人肺腑。陆弘景在旁边看着,心中冷笑。
演完戏,吴三桂下令全军备战,准备迎击清军。又密令陆弘景:“陆先生,你再去一趟清营,就说本王正在考虑,请鳌拜再宽限两天。”
这是缓兵之计。吴三桂需要时间布置城防。
陆弘景领命,退出大殿。
回到住处,吴婉如正在等他。
“怎么样?”她急切地问。
“情况不妙。”陆弘景低声道,“吴三桂不肯杀方光琛,准备开战。但打不过清军。婉如,我们今夜必须走。”
“今夜?”
“对。子时,南门土地庙,方光琛安排好了。”陆弘景握住她的手,“收拾一下,轻装简从。”
吴婉如点头,忽然问:“陆弘景,你……真的愿意跟我走?放弃前程,亡命天涯?”
“前程?”陆弘景苦笑,“我哪有什么前程。婉如,在遇到你之前,我只想在这乱世中活下去。遇到你之后……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吴婉如扑进他怀里:“陆弘景,我不后悔。”
两人收拾妥当,只带了些细软和干粮。陆弘景将那封给太子的信贴身藏好——也许将来用得上。
亥时三刻,两人悄悄出屋。
王府已经戒严,巡逻队增加了三倍。但方光琛早安排好路线——从后花园假山密道出府。
密道狭窄潮湿,走了约一刻钟,才到出口——是城外一处荒坟。
出了密道,两人往南门方向去。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快到土地庙时,陆弘景忽然停下。
“怎么了?”吴婉如问。
“不对劲。”陆弘景低声道,“太安静了。”
土地庙在城外二里,平时也有些乞丐流民栖身,今夜却寂静无声。
正犹豫间,庙里亮起火把。
“陆先生,吴小姐,既然来了,就进来吧。”是方光琛的声音。
陆弘景心中一沉,但已无退路,只得拉着吴婉如进去。
庙里,方光琛坐在正中,十几个黑衣人持刀而立。地上躺着几具尸体,看穿着是庙里的乞丐。
“方先生,这是何意?”陆弘景冷声问。
“没什么意思。”方光琛微笑,“只是想跟陆先生再谈谈。”
“谈什么?”
“谈……怎么活命。”方光琛缓缓道,“陆先生,我刚才在王爷面前演了场戏,但王爷未必真信我。所以,我需要一个投名状。”
“什么投名状?”
“你的人头。”方光琛盯着他,“或者……吴小姐的人头。”
吴婉如脸色煞白,握紧了陆弘景的手。
“方光琛,”陆弘景声音冰冷,“你答应过带我走。”
“我是答应过。”方光琛点头,“但现在情况变了。王爷虽然说不杀我,但心里怎么想,谁知道?我需要一件大功,让王爷彻底信任我。而陆先生你……是清廷命官,是王爷曾经的参军,还是吴小姐的未婚夫。杀了你,或者抓住吴小姐献给王爷,都是大功一件。”
原来如此。方光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他们走,只是想利用他们做筹码。
“你……”吴婉如气得浑身发抖。
“吴小姐别生气。”方光琛笑道,“要怪,就怪你父亲。他太优柔寡断,既想称王,又不敢抗清。我帮他下定决心。”
陆弘景环视四周。黑衣人十几个,个个精悍。自己手无寸铁,吴婉如虽然会武,但双拳难敌四手。
绝境。
“方先生,”陆弘景忽然笑了,“你觉得杀了我,吴三桂就会信任你?”
“至少比现在强。”
“那你错了。”陆弘景缓缓道,“吴三桂此人,多疑善变。你今天能卖我,明天就能卖他。他岂会不知?”
方光琛脸色微变。
“而且,”陆弘景继续道,“你真以为多尔衮会放过吴三桂?鳌拜两万大军只是前锋,后续还有十万大军。吴三桂守不住洛阳,迟早败亡。你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那依你之见呢?”
“跟我去南方。”陆弘景道,“不是去南京,是去湖广。我在那里有旧部,可以立足。待天下有变,再做打算。”
“旧部?什么旧部?”
“这个不能告诉你。”陆弘景道,“但方先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乱世之中,多条退路总是好的。”
方光琛沉思。陆弘景说得有道理。吴三桂确实靠不住,南明也腐朽。若真有一条退路……
“我怎么信你?”
“你只能信我。”陆弘景道,“因为你现在杀了我,也是死路一条。吴三桂不会重用反复之人,清廷不会放过叛徒,南明也不会要你这种三姓家奴。”
这话刺耳,但真实。
方光琛脸色变幻,最终挥手让黑衣人退开:“好。陆先生,我再信你一次。但你要发誓,到了湖广,分我一半地盘。”
“我发誓。”陆弘景面不改色。
交易达成。方光琛命人牵来马匹,三人上马,往南疾驰。
刚出庙门,前方忽然火光冲天。
一队骑兵拦住去路。为首的是吴国贵。
“方先生,陆先生,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啊?”吴国贵冷笑,“王爷有令,请三位回府。”
被发现了。
方光琛脸色大变,看向陆弘景:“你……”
“不是我。”陆弘景摇头,“方先生,你的人里,有内奸。”
果然,黑衣人里有一个悄然退到吴国贵身边。
“方光琛,你私通南明,意图叛逃,该当何罪?”吴国贵厉声道。
“吴将军误会了。”方光琛强作镇定,“我们是奉王爷密令,出城办事。”
“什么密令?”
“这……不便透露。”
吴国贵冷笑:“拿下!”
骑兵围上。
陆弘景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猛地一夹马腹,冲向左侧:“婉如,跟我来!”
吴婉如紧随其后。方光琛犹豫了一瞬,也跟了上来。
“放箭!”吴国贵下令。
箭如飞蝗。陆弘景伏在马背上,拼命催马。一支箭擦过他的肩膀,另一支射中马臀。马儿痛嘶,但仍狂奔。
三人冲出包围,往山里逃去。
身后追兵紧追不舍。
山路崎岖,马匹难行。跑到一处悬崖边,前无去路。
“下马!”陆弘景率先跳下,“进山洞!”
悬崖下有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三人钻进去,屏住呼吸。
追兵赶到,在悬崖边搜寻。
“人呢?”
“会不会跳崖了?”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在洞口外徘徊。陆弘景握紧吴婉如的手,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许久,脚步声远去。
“走了。”方光琛松了口气。
陆弘景却摇头:“没走远。吴国贵不是傻子,会派人守着出口。我们被困住了。”
山洞不深,约三丈。里面有些干草,可能是猎人过夜的地方。
“现在怎么办?”吴婉如问。
陆弘景沉思片刻,忽然看向方光琛:“方先生,你身上可有火折子?”
“有。”
“给我。”
陆弘景接过火折子,点燃干草。火光映亮山洞。
“你疯了?”方光琛急道,“火光会引来追兵!”
“就是要引他们来。”陆弘景平静道,“但不是在这里。”
他走到山洞深处,那里有个狭窄的缝隙,仅容一人通过。
“这边走。”
三人依次钻进缝隙。缝隙很长,走了约半刻钟,才到尽头——是另一处山崖,下方是深谷。
“没路了。”方光琛绝望道。
“有。”陆弘景指着崖壁,“看,那里有藤蔓。”
崖壁上垂着粗大的藤蔓,一直延伸到谷底。
“你要我们爬下去?”方光琛脸色发白,“这……太危险了!”
“留在这里更危险。”陆弘景道,“方先生,你走不走?”
方光琛咬牙:“走!”
陆弘景让吴婉如先下,自己在中间,方光琛最后。
藤蔓粗壮,但湿滑。吴婉如身手矫健,下得很快。陆弘景跟在后面,小心谨慎。方光琛最慢,几次差点滑落。
下到一半时,上方传来喊声:“在这里!他们下山了!”
追兵发现了。
“快!”陆弘景催促。
三人加速下滑。快到谷底时,方光琛手一滑,惨叫一声,直坠下去。
陆弘景想去拉,但已经来不及。
方光琛摔在谷底乱石上,一动不动。
“他……”吴婉如惊道。
“别管了,快走!”
两人落地,检查方光琛。还有气,但腿摔断了,头上流血,昏迷不醒。
追兵已经开始下崖。
陆弘景背起方光琛:“走!”
谷底有条小溪,沿溪而下。陆弘景咬牙坚持,背着一个大男人,步履维艰。
吴婉如想帮忙,但她也筋疲力尽。
走了约二里,前方出现一个村落。
“进村!”陆弘景道。
村里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山民。见三人狼狈而来,一个老丈开门让他们进去。
“老丈,救命!”陆弘景放下方光琛,“有追兵。”
老丈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昏迷的方光琛,叹了口气:“进来吧。”
三人进屋,老丈关上门。
“你们是什么人?”老丈问。
“逃难的。”陆弘景道,“老丈,可有地方让我们躲一躲?”
“地窖。”老丈指了指屋角,“下去吧。不管听到什么,别出声。”
三人钻进地窖。地窖狭小,堆着些红薯。刚藏好,外面就传来马蹄声。
“老家伙,看见三个人没有?两男一女!”是吴国贵的声音。
“没……没看见。”老丈颤声道。
“搜!”
士兵进屋翻找。地窖入口被柴堆掩盖,没被发现。
搜了一圈,没找到人,吴国贵骂骂咧咧地带人走了。
地窖里,三人松了口气。
陆弘景检查方光琛的伤势。腿骨折了,需要接骨;头上伤口不深,但失血过多。
“老丈,可有伤药?”陆弘景问。
老丈拿来些草药:“只有这些。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实不相瞒,”陆弘景道,“我是朝廷命官,这位是吴三桂的女儿,那个……是个谋士。”
老丈大惊:“吴三桂?那个周王?”
“是。”
“造孽啊……”老丈叹气,“你们这些当官的打仗,苦的是我们百姓。”
陆弘景默然。
敷了药,包扎好伤口。方光琛还在昏迷。
夜深了。
吴婉如靠在陆弘景肩上,轻声道:“陆弘景,我们还能去哪儿?”
“去南方。”陆弘景道,“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那方光琛呢?”
“等他醒了再说。”
正说着,方光琛呻吟一声,醒了过来。
“我……我还活着?”他虚弱地问。
“活着。”陆弘景道,“但腿断了,需要休养。”
方光琛看着陆弘景,忽然笑了:“陆先生,你又救了我一次。”
“不必谢我。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是啊,同一条船……”方光琛苦笑,“一条漏水的破船。”
三人在地窖里躲了三天。
第四天,方光琛能坐起来了。陆弘景决定离开。
“老丈,大恩不言谢。”陆弘景将身上所有银子都给了老丈,“这些钱,您收着。”
“太多了……”老丈推辞。
“不多。”陆弘景道,“乱世之中,这点钱算什么。老丈保重。”
三人告别老丈,继续南下。
方光琛腿伤未愈,只能拄着拐杖慢慢走。陆弘景和吴婉如搀扶着他。
山路难行,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走了半天,来到一处山口。
前方是平原,隐约可见城池。
“那是哪儿?”吴婉如问。
“应该是汝州。”陆弘景道,“过了汝州,就是湖广地界。”
“到了湖广,我们怎么办?”
“找个地方隐居。”陆弘景看着远方,“种田,教书,过日子。”
方光琛忽然道:“陆先生,你真甘心就这么隐居?”
“不然呢?”
“你有大才,当有大用。”方光琛道,“乱世之中,正是英雄用武之时。”
“我不是英雄。”陆弘景摇头,“我只是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可你已经卷进来了。”方光琛盯着他,“陆弘景,你救太子,辅吴三桂,入清廷……这些事,你以为能轻易抹去吗?乱世不会放过你。”
这话说得对。陆弘景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那你说怎么办?”
“去南京。”方光琛道,“潞王监国,求贤若渴。你我去,必受重用。待站稳脚跟,再图后计。”
“你又来了。”陆弘景苦笑,“方先生,你怎么还不死心?”
“因为我不甘心。”方光琛眼中闪着光,“陆弘景,你甘心吗?一身才华,埋没山野?”
陆弘景沉默。
他甘心吗?当然不甘心。穿越而来,知道历史走向,却只能随波逐流……
可又能怎样?天下大势,非一人能改。
正想着,前方忽然尘土飞扬。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打着“明”字旗号。
是南明的兵。
三人脸色一变,想躲已来不及。
骑兵将他们围住。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打量他们:“你们是什么人?”
“逃难的。”陆弘景道。
“逃难?”将领冷笑,“看你们衣着,不是普通人。搜!”
士兵上前搜查。从陆弘景身上搜出了那封给太子的信。
将领接过信,看了几眼,脸色大变:“这……这是……”
他看向陆弘景:“你认识太子?”
陆弘景知道瞒不住了:“是。”
“太子在哪儿?”
“不知道。”陆弘景摇头,“失散了。”
将领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带走!去见史阁部!”
史阁部?史可法?
陆弘景心中一紧。史可法现在是南明兵部尚书,在扬州督师。怎么会在这里?
三人被押着,往汝州城去。
路上,陆弘景低声对吴婉如道:“一会儿见机行事。”
“嗯。”
方光琛却眼中放光:“史可法……南明栋梁。陆先生,我们的机会来了。”
机会?也许是,也许不是。
陆弘景看着前方城池,心中忐忑。
又到了选择的关口。
而这次,会是生路,还是死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路还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