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三年四月廿三,安平镇(原热兰遮城)笼罩在诡异的平静中。
陆弘景与吴婉如连夜赶回,却发现城门守军换成了黄廷的亲兵。他们亮出陈永华的密信,才被放入城,但入城即被“护送”到兵部衙门——说是护送,实为软禁。
“洪尚书呢?”陆弘景问领队的校尉。
“尚书大人偶感风寒,在府中休养。”校尉面无表情,“黄提督有令,请二位暂居衙内,待大帅归来再议。”
软禁得如此明目张胆,说明黄廷已掌控局面。陆弘景与吴婉如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被“请”进西厢一处小院。
院门从外锁上,门外有八名士兵把守。院内倒是整洁,有卧房、书房,甚至还有个小厨房。
“黄廷胆子不小。”吴婉如一进房便冷笑,“连你都敢软禁。”
“不是胆大,是孤注一掷。”陆弘景推开窗,观察院墙高度,“他与清廷必已达成密约,只等大帅归来逼宫。软禁我们,是怕我们坏事。”
“陈参军呢?”
“应也被控制。”陆弘景皱眉,“但黄廷不敢杀他——陈参军在闽南旧部中威望甚高,杀他会激起兵变。”
吴婉如拔刀:“那我们现在杀出去。”
“不急。”陆弘景按住她的手,“先弄清情况。”
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来的是马信,那位负责屯田的文官。他提着食盒,说是送饭,校尉检查后放行。
“陆参军,吴将军,受苦了。”马信摆好饭菜,压低声音,“洪尚书被软禁在府,陈参军在鹿耳门水寨。黄廷控制了城中一半兵力,另一半在观望。”
“大帅船队何时到?”
“最快明日午后。”马信道,“但黄廷已派船出海,说是‘迎接’,实为拦截。若大帅船队直接入港,恐遭埋伏。”
陆弘景心中一沉。郑成功刚经历吕宋败退,船队疲惫,若再遇内乱……
“城中可有可靠之人?”
“杨朝栋将军的陆师营在城南,未参与叛乱,但也未表态。”马信苦笑,“杨将军说,只听大帅号令。”
这是中立。陆弘景理解杨朝栋的顾虑——此时站队,万一站错,便是灭顶之灾。
“马兄可否传信给杨将军?”
“难。黄廷已封锁四门,只准进不准出。”马信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但卑职负责屯田,每日需出城巡查农事。这是通行牌。”
陆弘景眼睛一亮:“马兄可愿冒险?”
“卑职这条命是陆参军在厦门救的。”马信正色道,“若非参军断后,卑职一家早死在厦门。请参军吩咐!”
陆弘景沉吟片刻,取纸笔疾书一信:“将此信交给杨将军。告诉他:若见城南升起三盏红灯,便率军入城,直扑水师营。”
“遵命!”
马信藏好信,收拾食盒离去。
吴婉如看着陆弘景:“三盏红灯?我们被软禁在此,如何发信号?”
陆弘景走到院中,仰头看天。暮春时节,台湾多雷雨。今日天色阴沉,云层低垂,正是放风筝的好天气。
“你会做风筝么?”他问。
吴婉如一怔:“小时候做过……”
“那就做。”陆弘景找来竹篾、纸张、浆糊,“做个最大的,能载三盏小灯笼的。”
吴婉如懂了。风筝升空,灯笼为号。
但问题来了:风筝需人放,他们出不去。
“等。”陆弘景道,“等变天。”
变天在次日凌晨。
狂风骤起,暴雨倾盆。守院的士兵都躲到屋檐下,骂骂咧咧。风雨声中,陆弘景和吴婉如开始行动。
他们拆了书房的门板,用床单拧成绳,做成简易滑梯,从后窗搭到院墙。吴婉如先上,她身手敏捷,虽左臂有伤,仍轻松翻过。陆弘景腿脚不便,靠她拉拽才翻过去。
墙外是条小巷,无人看守。两人冒雨疾行,专走背街小巷,往城南方向去。
但刚过两个街口,前方出现一队巡兵。
“什么人?!”为首什长举灯喝问。
吴婉如拔刀就要冲,被陆弘景拉住。他上前一步,在灯光下露出面容:“是我,陆弘景。”
什长一愣,随即惊呼:“陆参军?!你怎么……”
“黄廷叛乱,软禁我与洪尚书。”陆弘景沉声道,“你等是听黄廷的,还是听大帅的?”
士兵们面面相觑。他们都是普通士卒,哪见过这场面。
“我等……我等自是听大帅的!”什长咬牙,“但黄提督说,陆参军您……”
“我是从厦门大火里爬出来的。”陆弘景解开衣襟,露出胸前烧伤疤痕,“这条命是捡的,只为助大帅抗清。黄廷勾结清虏,欲献台湾,你们要跟着他做汉奸么?”
这话重了。士兵们脸色大变。
“卑职不敢!”什长单膝跪地,“请参军吩咐!”
“带我们去城南杨将军营。”
“是!”
有了这队士兵护送,一路畅通。黄廷虽控制四门,但城内巡防尚未完全掌控。一个时辰后,他们抵达城南陆师大营。
杨朝栋见到陆弘景,又惊又喜:“陆参军!你可算来了!城中传言你被黄廷……”
“杨将军,”陆弘景打断他,“大帅船队明日即到,黄廷欲在鹿耳门设伏。将军可愿助我平叛?”
杨朝栋犹豫:“可……黄提督毕竟是水师副提督,若无确凿证据……”
“这就是证据。”陆弘景递上一封信,“马信冒死从黄廷书房偷出的——他与清廷使者的密约副本。”
杨朝栋展信一看,脸色骤变。信中,黄廷承诺献台湾,清廷许他“台湾总兵”之职。
“这个叛贼!”杨朝栋拍案,“陆参军,你说怎么办?”
“兵分两路。”陆弘景道,“你率陆师控制四门,围困水师营,但不必强攻——黄廷部下多被蒙蔽,若知真相,未必愿从叛。我率一队精兵去鹿耳门,救陈参军,迎接大帅船队。”
“太危险!鹿耳门是黄廷老巢!”
“所以要去。”陆弘景看向吴婉如,“吴将军的女兵营可在附近?”
“在北门外十里。”
“发信号,调她们来。”
“怎么调?”
陆弘景望向窗外。风雨渐歇,云层中透出微光。他想起那个未做完的风筝。
“放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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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城南升起三盏红灯。
那不是风筝,而是三只孔明灯——杨朝栋营中本有祭祀用的天灯,稍加改造即可。红灯冉冉升起,在雨后澄澈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几乎同时,北门外杀声骤起。
吴婉如的女兵营见到信号,立刻攻城。她们不攻城门,而是用钩索攀爬城墙——这招在热兰遮城用过,驾轻就熟。守北门的是黄廷部下,本就军心浮动,见女兵如神兵天降,稍作抵抗便溃散。
城门打开,女兵营入城,与杨朝栋陆师汇合,直扑水师营。
水师营建在港内,营墙高大,易守难攻。但杨朝栋不攻,只围,然后让士兵齐声高喊:
“黄廷叛变!勾结清虏!大帅船队将至,弃暗投明者免死!”
喊声如潮,传入营中。水师官兵本多是被迫,闻声动摇。不到半个时辰,营门打开,副将绑了黄廷的几个心腹,出营请降。
“黄廷何在?”杨朝栋问。
“在鹿耳门!陈参军也被押在那里!”
杨朝栋看向陆弘景:“陆参军,现在怎么办?”
陆弘景已骑在马上——他的腿不宜骑马,但此刻顾不得了。
“去鹿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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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耳门是台湾门户,水道狭窄,暗礁密布,易守难攻。黄廷的水师主力驻扎于此,二十余艘战船封锁水道。
陆弘景率杨朝栋部两千人、吴婉如女兵营五百人赶到时,已是午后。
“陆参军,硬攻不行。”杨朝栋指着水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且黄廷手中有陈参军为人质。”
陆弘景用千里镜观察。鹿耳门水寨建在岸边高地上,炮台俯瞰水道。寨墙上,隐约可见被绑着的陈永华。
“派人喊话。”陆弘景道,“告诉黄廷,安平镇已平,他的部下皆降。若他放了陈参军,我可保他不死。”
使者乘小船前往。片刻后返回,带回黄廷的口信:
“要我放人可以,让陆弘景亲自来谈。”
“不行!”吴婉如断然道,“这是陷阱!”
陆弘景却道:“我去。”
“你疯了?”
“陈参军不能死。”陆弘景看着她,“且黄廷必有所求,我去,才能谈。”
“那我陪你。”
“不,你留在外面。”陆弘景压低声音,“若我进去后一个时辰未出,或寨中升起黑旗,你便强攻——不必顾我生死。”
吴婉如还要争,陆弘景已下令备船。
小船驶向水寨。寨门打开,放他入内。
黄廷在水寨大堂等他。这位水师副提督年约四十,面皮白净,本是个儒将模样,此刻却眼布血丝,神情狰狞。
“陆参军,好胆色。”黄廷冷笑,“孤身入我虎穴。”
“陈参军呢?”陆弘景开门见山。
“放心,活得好好的。”黄廷拍了拍手,两名亲兵押出陈永华。陈永华衣衫褴褛,脸上有伤,但眼神依然锐利。
“陆兄,不可听信此人!”陈永华急道。
“闭嘴!”黄廷一脚踹倒他,看向陆弘景,“陆参军,我们做个交易。你放我走,我放陈永华。另外……清廷许我的‘台湾总兵’,让给你。”
原来如此。黄廷已知事败,只想活命。
“清廷使者何在?”陆弘景问。
“在后堂。”
“带他来。”
黄廷犹豫片刻,还是让人带出清廷使者。那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官,穿着便装,但难掩官气。
“陆先生,”使者拱手,“久仰大名。摄政王(多尔衮)有言:若陆先生愿归顺,官爵不在郑森之下。”
陆弘景不答,转向黄廷:“你要船,要钱,要逃命,我都可答应。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释放所有被扣将士。第二……”陆弘景盯着他,“告诉我,清军水师何时到?”
黄廷脸色一变:“什么清军水师……”
“别装了。”陆弘景冷笑,“你既与清廷密约,必约定里应外合的时间。荷兰舰队将至,清军也想趁机夺台,对么?”
使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陆先生果然明察。不错,靖海将军(施琅)已率水师五十艘,从福州出发,五日内必到。”
五日。陆弘景心中计算:郑成功船队明日到,荷兰舰队约在十日后,清军水师五日后……三股势力将在台湾海域交汇。
好一个乱局。
“黄提督,”陆弘景忽然笑了,“你可知,清廷许你的‘台湾总兵’,是个空衔?”
“什么?”
“台湾若被清军所占,必设府县,派满官。你一个降将,能掌实权?只怕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黄廷脸色发白:“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陆弘景看向使者,“这位大人,我说得可对?”
使者沉默,等于默认。
黄廷踉跄后退,跌坐在椅上。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陆弘景声音转沉,“黄廷,你也是抗清多年的老将,厦门一战,你也流过血。真要背着叛贼之名,遗臭万年?”
这话击中了黄廷。他抱头嘶吼:“我能怎么办?!大帅败退,荷兰人来,台湾守不住!我只是想给弟兄们找条活路!”
“活路不是跪出来的。”陈永华忽然开口,“是打出来的。”
堂中寂静。
许久,黄廷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陆参军,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将计就计。”陆弘景一字一顿,“你既与清廷有约,便继续履约。引清军水师入台,但不在鹿耳门,在打狗港(今高雄)——那里水道复杂,暗礁更多。我们设伏,全歼之。”
“那荷兰人……”
“让清军与荷兰人先碰面。”陆弘景眼中闪过寒光,“狗咬狗,岂不更好?”
黄廷瞪大眼睛:“这……太险了!”
“乱世之中,不险怎赢?”陆弘景起身,“黄提督,是做遗臭万年的叛贼,还是做绝地翻盘的英雄,你自己选。”
堂外,海风呼啸。
黄廷盯着陆弘景,又看看陈永华,再看看清廷使者,最终咬牙:“好!我听陆参军的!但若事败……”
“若事败,”陆弘景坦然道,“我第一个死。”
计议已定。黄廷释放陈永华和所有被扣将士,陆弘景则答应不追究其叛乱之罪——但需戴罪立功。
清廷使者被软禁,其随从放回一艘小船,往福建报信:黄廷已控制台湾,请清军速来“接收”。
当陆弘景走出水寨时,夕阳西下,海面金红。
吴婉如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他平安,冲上来抓住他的手:“你……你吓死我了!”
“没事。”陆弘景拍拍她的手,“传令全军:回安平镇,准备迎大帅。”
“黄廷呢?”
“他留在此处,继续演戏。”陆弘景望向大海,“好戏,才刚刚开始。”
当夜,郑成功船队抵达外海。
陆弘景、洪旭、陈永华、杨朝栋、吴婉如等人乘船出迎。当看到那支残破的船队时,所有人都心头一沉——战船不足出发时的一半,且多有损伤,帆破桅折。
郑成功的座舰“镇海号”缓缓靠岸。这位年轻的郡王走下舷梯时,身形踉跄,被亲兵扶住。他瘦得脱形,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如刀。
“大帅……”洪旭上前,声音哽咽。
郑成功摆摆手,看向陆弘景:“陆先生,你还活着。”
“托大帅洪福。”陆弘景单膝跪地。
“起来。”郑成功扶起他,环视众人,“台湾……没乱?”
“乱过,已平。”陆弘景简要说了一遍平叛经过。
郑成功听完,沉默良久,忽然大笑,笑中带泪:“好!好!天不亡我郑森!陆先生,此役你为首功!”
“大帅,眼下还有更大的危机。”陆弘景禀报清军、荷兰舰队将至的消息。
郑成功听完,竟无惧色,反而眼中燃起火焰:“来得正好!本帅在吕宋受挫,正憋着一口气!传令:全军休整三日,备战!”
“大帅,”陆弘景道,“臣有一计……”
他将“引清军与荷兰人相争”的计策详细道出。郑成功听后,拊掌称妙:“就用此计!但需一胆大心细之人,亲往打狗港设伏。”
他看向众人:“谁愿往?”
陆弘景与吴婉如同时踏出一步。
“臣愿往。”两人异口同声。
郑成功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你二人……倒是默契。但此去凶险,九死一生。”
“臣不怕死。”吴婉如道。
“臣也不怕。”陆弘景顿了顿,“但臣请与吴将军同往——她熟水战,我通谋略,相辅相成。”
郑成功沉吟片刻,点头:“准。给你们战船二十,精兵三千,三日后出发。”
“谢大帅!”
议事结束,已是深夜。陆弘景与吴婉如并肩走在安平镇的街道上。月光如练,海涛声声。
“这次,不会再分开了。”吴婉如轻声道。
“嗯。”陆弘景握住她的手,“无论生死,都在一起。”
远处,郑成功站在热兰遮城墙上,望着这片刚刚平定的土地,又望向北方。
那里,有故国山河,有未报之仇,有未竟之志。
海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将在这座远离大陆的岛屿上,继续他那几乎不可能的抗争。
而历史,将记住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