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三年(隆武二年)五月十六,台湾安平镇。
残破的“镇海号”终于完成修缮,郑成功站在重新加固的船楼上,望着外海那道漆黑的地平线。三天前,陆弘景和吴婉如带着二十艘战船、三千精兵南下打狗港,此刻应该已在布置陷阱。
“大帅。”洪旭走上船楼,递过一封密信,“巴达维亚来的最新消息,荷兰舰队已增至二十五艘战船,另有六艘西班牙大帆船同行。领队的是……揆一。”
郑成功接过密信,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揆一,那个在厦门湾被他烧毁三艘战舰的荷兰总督,回来复仇了。
“还有呢?”
“清军水师方面,”洪旭压低声音,“施琅在福州集结了六十艘战船,其中十艘是新造的‘福船’,据说装载了红毛番的火炮。他们放出风声,说五日内要‘收复台湾’。”
“五日?”郑成功冷笑,“从福州到打狗港,顺风需三日。陆先生他们只有两天时间布置。”
“大帅,是否派援军?”
郑成功摇头:“打狗港水道狭窄,船多反误事。陆先生既敢去,必有把握。”
话虽如此,他心中也没底。陆弘景虽擅谋略,但海战终究不同于陆战。且此次面对的是老对手施琅,还有不共戴天的荷兰人。
“传令各营,”郑成功转身,“备战。无论打狗港胜负,大战都将在台湾海域爆发。”
“是!”
---
打狗港(今高雄港)的五月,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弘景站在岸边礁石上,看着吴婉如指挥士兵布置水雷——用竹笼装火药,沉入航道狭窄处,引线连到岸上。这是他在厦门用过的战术,但这次更精细:水雷分三层,浅层炸船底,中层炸船身,深层炸舵。
“参军,”一个水师老兵忧心忡忡,“这法子对付清虏的福船可以,但红毛番的夹板船吃水深,怕是炸不到要害。”
“所以还要这个。”陆弘景指向岸边一排奇怪的装置——那是用毛竹制成的“火龙出水”,内填火药、铁砂,用滑轮固定在崖壁,可远程发射。
吴婉如抹了把汗走过来:“都布置好了。清军若从主航道入港,必先触雷,再遭火龙,最后还有岸炮轰击。三层阻击,够他们受的。”
“荷兰人呢?”陆弘景问。
“探子回报,荷兰舰队还在澎湖外海徘徊,似乎在等什么。”吴婉如皱眉,“我觉得不对劲。按说他们该直扑台湾,为何在澎湖耽搁?”
陆弘景心中一动:“除非……他们在等清军先动手。”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正是。”陆弘景望向海面,“荷兰人想让我们与清军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可惜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两败俱伤’过一次了。”
他指的是黄廷叛乱。此事虽平,但水师损失数百精锐,战船也需要维修。
“报——”哨兵飞马来报,“北方发现船队!约五十艘,打着清军旗号!”
来了。比预计早了一天。
陆弘景和吴婉如对视一眼,各自上马,奔往高处瞭望台。
千里镜中,施琅的舰队如乌云压境。最大的一艘旗舰比“镇海号”还大,船首雕着狰狞的睚眦,桅杆上飘扬着“靖海将军施”的大旗。
“是施琅亲自来了。”吴婉如声音冰冷,“也好,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陆弘景注意到船队队形异常——不是惯常的雁形阵,而是分成三队,左右两队稍前,中军在后。这是进攻阵型,但左右两队速度太快,像在抢功。
“施琅部下有矛盾。”他低声道,“左右两翼想抢先入港立功,中军跟不上。”
“那我们就让他们矛盾更大。”吴婉如眼中闪过厉色,“传令:放过左翼,专打右翼。让左翼以为右翼遇伏,必会抢攻,届时……”
“届时他们自乱阵脚。”陆弘景点头,“就这么办。”
命令传下,岸上士兵屏息以待。
午时三刻,清军左翼十艘战船率先冲入主航道。他们未遇抵抗,顺利驶入港湾,船上的清兵甚至发出欢呼。
右翼十艘见状,加速跟进。但就在他们进入雷区时——
轰!轰!轰!
连环爆炸,水柱冲天。三艘战船当场解体,两艘重伤倾斜。余者大乱,想掉头,却被自家战船堵住退路。
岸上,“火龙出水”齐发。点燃的竹筒带着尖啸飞向敌船,落地即炸,铁砂四溅。清兵哭喊逃窜,跳海者不计其数。
左翼战船听到爆炸,回头看见右翼惨状,非但不救,反而加速向港湾深处冲去——他们要抢头功!
“可以了。”陆弘景下令,“发信号,让黄廷‘接应’。”
三支绿色火箭升空。
早已埋伏在港湾深处的黄廷船队现身。他们打着清军旗号,迎向左翼战船。左翼清军不疑有诈,靠拢过去。
接舷瞬间,黄廷船队突然倒戈。刀光剑影,杀声震天。左翼清军猝不及防,半数战船被夺。
施琅的中军此时才赶到港外,见此情景,勃然大怒:“黄廷这叛贼!传令:全军进攻,格杀勿论!”
但晚了。打狗港水道已被沉船、残骸堵塞,大船难入。施琅只能在外海干瞪眼。
岸上,陆弘景看着这场内斗,忽然道:“传令黄廷:撤。”
“撤?”吴婉如不解,“正可全歼左翼……”
“留他们给施琅杀。”陆弘景冷静得可怕,“清军内讧,比我们杀更有效。”
果然,黄廷船队一撤,左翼残部逃向中军。施琅正在气头上,竟令开炮轰击!
“自己人打自己人……”吴婉如看得心惊,“施琅疯了。”
“他没疯,只是必须立威。”陆弘景道,“左翼擅自抢攻致败,若不严惩,军令何在?”
说话间,外海突然传来炮声。
不是施琅的船,是另一支舰队——从东南方向驶来,帆樯如林,船体高耸,正是荷兰夹板船!
他们果然一直在等。
施琅舰队刚经历内乱,又突遇强敌,顿时大乱。荷兰船队却不急于进攻,只在远处炮击,显然想消耗清军。
“时机到了。”陆弘景对吴婉如道,“你率十艘船出港,佯攻荷兰人侧翼。记住,只扰不战,引他们追击。”
“那你呢?”
“我带剩下十艘,绕到荷兰人后方。”陆弘景指向海图,“这里有一片暗礁区,红毛番不熟。把他们引进去,困住。”
“太危险!你的腿……”
“海战不靠腿。”陆弘景拍了拍她的肩,“去吧,小心。”
吴婉如咬牙点头,转身离去。红衣在硝烟中一闪。
半个时辰后,荷兰舰队果然分兵追击吴婉如。陆弘景趁机率船队从另一侧绕出,直扑荷兰人后方补给船。
荷兰人这才发现中计,但为时已晚。陆弘景的船虽小,却灵活,专攻大船死角。更致命的是,他船上装载了特制的“火油罐”——陶罐内盛火油,外裹浸油麻布,点燃后抛出,沾船即燃。
三艘荷兰补给船陷入火海。
前方,施琅见有机可乘,也调转炮口轰击荷兰舰队。一时间,清军、荷军、郑军三方混战,打狗港外海面成了沸腾的油锅。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荷兰人损失六艘战船,施琅损失八艘,郑军只损三艘——皆因船小灵活,见势不妙便撤。
最后,荷兰舰队率先撤退,施琅也不敢久留,带着残部北返。
郑军惨胜。
---
五日后,安平镇。
郑成功为南下将士设宴庆功。陆弘景受封“靖海伯”,吴婉如授“镇北将军”,黄廷因戴罪立功,免死,降为参将。
宴席设在热兰遮城广场,露天摆下百桌,军民同乐。这是台湾归明后的第一次大捷,人人脸上洋溢着希望。
陆弘景却无心饮酒。他坐在角落,看着吴婉如被一群女兵围着敬酒——她难得露出笑容,虽然左颊的疤让那笑容有些凄厉。
“陆先生,”郑成功走过来,坐在他身旁,“此战你居首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陆弘景摇头:“臣无所求。”
“无所求?”郑成功看着他,“吴将军呢?你二人……”
“臣与她……”陆弘景顿了顿,“待天下太平,再议私事。”
郑成功叹息:“天下何时太平?陆先生,你我都是死过几次的人,该知道——乱世之中,能抓住的,就要抓住。”
他拍了拍陆弘景的肩,起身离去。
宴至酣处,吴婉如走过来,脸上带着醉意的红晕:“怎么一个人?”
“等你。”陆弘景递过一杯茶,“少喝些酒,伤身。”
吴婉如接过,却没喝,只是看着他:“陆弘景,郑大帅刚才找我,说要为我们主婚。”
陆弘景一愣。
“我答应了。”吴婉如声音很轻,“在台湾,就我们两个人,重新开始。好不好?”
月光下,她眼中闪着光,那道疤也柔和了许多。陆弘景想起洛阳初见时,她也是这样看着他,问:“先生可是来教书的?”
七年了。从北京到洛阳,从扬州到厦门,从舟山到台湾,他们死过,又活过,失去一切,又找到彼此。
“好。”他说。
---
婚礼在五日后举行,简朴却隆重。
没有凤冠霞帔,吴婉如穿的是郑成功赐的一袭绯红战袍,陆弘景穿着青衫——那是他在北京当中书舍人时的旧衣,洗得发白,但整洁。
主婚人是郑成功,证婚人是洪旭、陈永华。观礼的有将士、百姓,甚至还有几位归附的土著头人。
仪式在热兰遮城前的广场举行。当郑成功念出“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时,吴婉如眼中含泪,陆弘景握紧了她的手。
礼成,众人欢呼。酒宴摆开,这一次是真放松——荷兰人败退,施琅重伤,清廷短时间内无力再攻。台湾似乎真的安全了。
但陆弘景心中仍有隐忧。宴席中途,他找到陈永华:“北京可有新消息?”
陈永华喝得微醺,拉着他在角落坐下:“有。多尔衮病重,顺治亲政,但朝政被济尔哈朗、多铎把持。两人正斗得厉害,暂时顾不上台湾。”
“禁海令呢?”
“已颁布了。”陈永华神色凝重,“福建、浙江、广东沿海三十里内居民全部内迁,片板不得下海。我们的补给线……断了。”
陆弘景心中一沉。禁海令是釜底抽薪之策,台湾孤悬海外,若失去大陆补给,迟早困死。
“郑大帅知道吗?”
“知道,但没办法。”陈永华苦笑,“陆先生,说实话,台湾能守多久?三年?五年?终究……”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台湾迟早守不住。
陆弘景望向喧闹的人群,又望向身边的吴婉如。她正被一群女兵围着灌酒,难得开怀大笑。
至少今夜,让他们忘掉这些吧。
---
子时,新人被送入“洞房”——那是热兰遮城内一间收拾出来的厢房,虽简陋,但贴了喜字,点了红烛。
关上门,喧闹隔绝。两人对坐,竟有些局促。
七年生死,终于换来这一夜安宁。
“婉如,”陆弘景先开口,“这些年,委屈你了。”
吴婉如摇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月色:“不委屈。只是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我爹没降清,如果洛阳城没破,如果我们只是寻常夫妻……”
“没有如果。”陆弘景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只有现在。”
吴婉如转身,靠在他肩上:“陆弘景,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若有一天台湾守不住了,我们一起死。”她抬头看着他,“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陆弘景看着她眼中的决绝,点头:“好。”
这是乱世里最奢侈的誓言——不求同生,但求共死。
红烛燃尽,月光如水。
这一夜,没有战火,没有杀戮,只有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远离故土的岛屿上,紧紧依偎。
但乱世从不给人长久安宁。
拂晓时分,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们。
“陆参军!吴将军!”是陈永华的声音,带着惊恐,“出事了!澎湖急报——荷兰舰队去而复返,还带来了……西班牙人的援军!”
陆弘景和吴婉如同时坐起,对视一眼,眼中再无新婚的温存,只有战士的冷静。
“多少人?”陆弘景边披衣边问。
“战船四十艘以上!其中至少有十艘是西班牙大帆船,载炮过百!”陈永华声音发颤,“探子说,他们这次……要血洗台湾。”
吴婉如已穿上战袍,束起头发,左颊的疤在晨光中如一道闪电。
“来得正好。”她拔刀,“新婚贺礼,我收下了。”
陆弘景按住她的手:“这次,我们一起。”
两人推门而出。门外,晨曦初露,但海天相接处,已能看到不祥的帆影。
新的战争,开始了。
而这一次,他们将并肩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