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林婉玲撕了它。
纸张碎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某种骨骼折断的声响。碎片从二楼窗口飘下去,落在陈浩然仰起的脸上。他笑了,露出那颗她最喜欢的虎牙。
“真撕啊?”他在楼下喊,声音混着七月粘稠的风。
婉玲没回答。她看着书桌上另一张纸——去深圳的长途汽车票,两天后的。父母在楼下吵,母亲在哭,父亲在砸东西。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毛玻璃,只有陈浩然的脸清晰得刺痛。
“你会后悔的。”昨晚母亲跪在她房门口,额头抵着门板,“玲玲,妈是过来人,爱情真的不能当饭吃。”
婉玲当时在收拾行李。行李箱是十六岁生日时父亲买的,粉红色,印着Hello Kitty。她正把那些印着重点大学logo的笔记本拿出来,塞进几件夏天的裙子。
“妈,”她没开门,“没有他,我吃饭都不香。”
母亲静了很久,久到婉玲以为她走了。然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信封,厚厚的。
“拿着,”母亲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别让他知道。”
八千块钱。崭新的钞票,捆得整整齐齐。婉玲捏着信封,听见母亲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她的心脏上。
现在,她站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父亲收藏的瓷器碎在客厅地上,母亲最爱的兰花从阳台上摔下去,花盆四分五裂。这些都是她十九年人生的锚点,现在被她亲手拔起。
她拎起行李箱,转身下楼。
“你今天踏出这个门,”父亲挡在玄关,眼睛通红,“就永远别再回来!”
瓷碗在她脚边炸开。有一片擦过她的小腿,血渗出来,在白色的袜子上晕开一朵小小的花。陈浩然冲进来,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叔叔阿姨,我会对婉玲好的。”他背挺得笔直,但手在抖,“我发誓。”
父亲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那笑声很空,像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
“发誓?”他说,“小子,你拿什么发誓?你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拿到。”
陈浩然的脸白了白,但握着婉玲的手更紧了。
“我会挣钱的,”他说,“我会给她全世界。”
很多年后,婉玲在洗菜时想起这句话。水龙头哗哗地流,她盯着自己的手——因为常年泡在水里而发白、起皱的手。那时候她才明白,十九岁的男孩说的“全世界”,其实只有他的怀抱那么大。而怀抱是会松开的。
但那天,她信了。
她跟着他走出家门,没回头。阳光很刺眼,蝉鸣震耳欲聋。陈浩然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地包裹着她的手指。他们跑过熟悉的小巷,跑过街角的奶茶店,跑过贴满补习班广告的电线杆——跑向她以为的自由。
长途汽车摇摇晃晃开了二十个小时。婉玲靠在他肩上,看窗外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田野变成工厂。夜色降临时,她小声问:
“浩然,你怕吗?”
“怕什么?”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车厢里有人在放歌,很老的粤语歌。歌词飘进她耳朵里:“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
她那时候不懂。不懂“登对”是要用一辈子去验证的,不懂“得到”之后还有漫长得望不到头的“以后”。
深圳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他们租的第一间房在城中村,十平米,窗户对着另一面墙。蟑螂在天花板上爬,水管半夜会发出怪响。婉玲在便利店找到工作,站一天八十块。陈浩然跟着老乡去工地,回来时满身水泥灰。
第一个月发工资,他带她去吃麻辣烫。二十块钱,点了满满两大碗。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等攒够钱,”陈浩然咬着鱼丸,“我们就开个小店。你当老板娘,不用这么辛苦。”
婉玲用力点头,辣得眼泪直流。她以为那是幸福的眼泪。
很多年后她才意识到,穷人的爱情是靠“等”字撑着的。等有钱了,等孩子大了,等机会来了。等着等着,青春就等没了,爱就等淡了,人就等老了。
但那时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晚上,陈浩然会给她打洗脚水。水温总是刚好,他还会笨手笨脚地给她按摩脚底。
“疼吗?”他问。
“不疼,”她说,“舒服。”
这是他们贫穷生活里最奢侈的仪式。一盆热水,两个年轻人,一个关于未来的、模糊但温暖的梦。
悦悦就是在那时候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