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怀孕时,婉玲在厕所吐了第三次。晨吐,便利店阿姨说的,“肯定是有了”。
验孕棒上是两条红线。很红,红得像血。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那天晚上,她把验孕棒放在陈浩然面前。他愣了几秒,然后跳起来抱住她,转了一圈。
“我要当爸爸了!”他喊,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婉玲被他转得头晕,心里却泛起甜蜜的恐慌。他们存款只有三千块,房租下个月要交,她的工作刚过试用期。
“浩然,”她小声说,“我们养得起吗?”
“当然养得起!”他拍胸口,“我明天就去跟工头说,给我多排班!我要挣好多好多钱,让你和宝宝过上好日子!”
他确实更拼了。白天在工地,晚上去物流仓库搬货。有时候回来,累得澡都不洗就倒头大睡。婉玲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便利店的工作做不了了,她开始接手工活——串珠子、贴标签、折纸盒。一件几分钱,她做到手指起茧。
悦悦出生在来深圳的第二年春天。
产房外,陈浩然握着她的手,手在抖,汗津津的。
“别怕,”他说,不知道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我在呢。”
阵痛来了又去,像潮水。婉玲在疼痛的间隙里,突然想起母亲。想起自己出生时,母亲是不是也这样疼?父亲是不是也等在产房外?
然后剧烈的疼痛淹没了一切思考。
悦悦哭出第一声时,婉玲精疲力尽地转过头。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肉团给她看。
“女孩,”护士说,“六斤二两。”
婉玲看着那个小生命,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喜悦,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邃的、近乎恐惧的情绪——从此以后,她不再只是林婉玲了。她是某个人的母亲,这个身份将像胎记一样,跟随她一生。
陈浩然凑过来,眼眶也是红的。
“辛苦了,”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我们的女儿,真好看。”
婉玲想说,新生儿都皱巴巴的,哪里好看了?但她没说。她只是虚弱地笑了笑,然后闭上眼睛。
月子在出租屋里坐的。母亲没来——自从她私奔后,母亲只打过一次电话,说“你选的路,自己走完”。倒是陈浩然的妈从老家来了,带了二十个土鸡蛋,和一肚子规矩。
“不能洗头,会头痛。”
“不能下床,会子宫下垂。”
“多吃猪脚,下奶。”
婉玲躺在床上,闻着自己头发馊掉的味道,听着孩子在哭,婆婆在厨房剁猪脚,隔壁夫妻在吵架。她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窄,从一片原野,收成一个十平米的房间,再收成一张床。
陈浩然越来越晚回家。说是加班,但身上有时会有香水味。很廉价的花香,不是她用的那种。
她问过一次。陈浩然立刻炸了:
“我累死累活在外面挣钱,你就在家怀疑这个怀疑那个?林婉玲,你能不能懂点事?”
那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语气里的不耐烦,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没再问。不是信了,是累了。
宇轩是在悦悦五岁时来的。意外怀孕,陈浩然说“生下来,儿女双全多好”。婉玲想说我们连一个都养得吃力,但她看着悦悦亮晶晶的眼睛,说“妈妈要给你生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呀”,就没能说出口。
第二次剖腹产,麻药过后疼得她整夜睡不着。陈浩然在陪护床上打呼噜,悦悦被婆婆带回老家了。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霉点,数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
护士来查房,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
“你老公睡得真香。”小姑娘小声说,带着点同情。
婉玲笑了笑,没说话。刀口疼得她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宇轩的到来让经济更加捉襟见肘。陈浩然换了几份工作,都不长久。他开始喝酒,喝完就抱怨——抱怨老板刻薄,抱怨同事使绊子,抱怨命运不公。
“要是当年我没跟你来深圳,”有一次他醉醺醺地说,“我现在说不定也发财了。”
婉玲正在给宇轩喂奶,听到这话,手抖了一下。奶瓶掉在地上,奶洒了一地。
“你什么意思?”她问,声音很平静。
“没什么意思。”陈浩然摆摆手,倒在沙发上,很快打起呼噜。
婉玲蹲下去擦地板。奶渍渗进瓷砖缝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就像有些话,说出来了,就再也收不回去。
争吵成了家常便饭。为钱吵,为孩子吵,为谁洗碗谁拖地吵。最穷的时候,他们连五块钱的公交费都要算计。婉玲学会了去菜市场捡收摊时便宜的菜,学会了把悦悦穿小的衣服改给宇轩穿,学会了在超市试吃区多转几圈。
有一次,悦悦幼儿园要交郊游费,一百二十块。婉玲掏遍所有口袋,只有八十三块五毛。她给陈浩然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我在忙,”他那边很吵,“什么事?”
“悦悦要交钱……”
“又交钱?上个礼拜不是才交过?”他打断她,“你告诉她,家里没钱,别去了。”
电话挂了。婉玲握着手机,站在幼儿园门口。悦悦仰着小脸看她,眼睛里满是期待。
“妈妈,老师说要去动物园,可以看到大熊猫!”
婉玲蹲下来,摸摸女儿的头。
“悦悦,”她说,“我们下次再去,好吗?”
“为什么?”悦悦的嘴瘪了,“小朋友们都去……”
“因为妈妈今天有点不舒服,”婉玲撒谎,“我们回家,妈妈给你讲故事,讲大熊猫的故事,好不好?”
那天晚上,婉玲把结婚时他母亲给的金戒指卖了。很小的一枚,换了六百块钱。她交了郊游费,剩下的买了肉。很久没吃肉了,孩子们吃得很香。
陈浩然回来闻到肉香,问:“哪来的钱?”
“我把戒指卖了。”婉玲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摔了筷子。
“那是我妈买给你的!你就这么卖了?”
“不然呢?”婉玲也提高了声音,“让孩子看着别人去玩?让孩子天天吃白菜土豆?”
“所以你就卖东西?下次卖什么?卖血?”
那是他们吵得最凶的一次。悦悦吓得大哭,宇轩也跟着哭。陈浩然摔门而出,三天没回来。
第四天他回来时,带了一束蔫掉的玫瑰花,和一瓶劣质香水。
“对不起,”他说,“我压力太大了。”
婉玲接过花,没说话。她把花插进花瓶,第二天就谢了。花瓣掉在桌上,像干涸的血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在争吵与和解之间摇摆,在贫穷与挣扎之间匍匐。婉玲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才二十八岁,眼角就有了细纹,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有时候她会做同一个梦:梦里她还是十九岁,站在家楼下,手里攥着那张撕碎的通知书。梦里的她没有跳上那辆长途汽车,而是转身回了家。梦里的父母还在吵架,但当她推开门时,他们都停下来,看着她。
然后她就醒了。醒来是陈浩然的鼾声,是孩子夜里的啼哭,是窗外城中村永不熄灭的灯光。
她摸黑起来,给宇轩冲奶粉。动作熟练得像呼吸。水温要刚好,奶粉要三勺,摇匀不能有气泡。
做着这些时,她会突然想起十九岁那年,她以为自己选的是爱情。
其实她选的,是一种生活。而这种生活,正在一口一口,吃掉那个叫林婉玲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