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洪武九年春

应天城的雪,是在三月十五夜里停的。

姜九笙睁开眼睛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冷。那种浸透骨髓的冷,从身下的石板传来,从四面八方的寒气袭来。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像被拆散后又草草拼凑起来。

天还没亮。借着微弱的晨光,她看清自己正躺在一条官道旁的荒草丛里。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斜襟长衫,料子细软,是上好的苏绸,但此刻沾满了泥污草屑,袖口、裙摆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这不是她原来的衣服。

也不是她原来的时代。

最后清晰的记忆是图书馆的地震。书架倒塌,那本翻开的《明成祖实录》砸在头上。再睁眼,她就在这里了。

“洪武九年……”

姜九笙喃喃自语,声音嘶哑。这个结论是她用三天时间确认的——从流民口中得知现在是“洪武爷坐天下的第九个年头”,从路人那里问出这里是应天府郊外,从自己这副年轻了近十岁的身体,推断出最荒谬也最合理的解释:

她穿越了。公元1376年。明太祖朱元璋在位第九年。

更要命的是,她穿越成了女子之身。虽然还是那张脸,但肌肤细腻,手指纤长,胸前明显有了弧度,年龄大约十七八岁。随身只有一个小包袱,里面有几件换洗衣物、几块散碎银子,还有一纸伪造的族谱——上面写着“姜九笙,泉州姜氏女,父姜怀远,母林氏,父母双亡,北上投亲”。

很好。连身份都准备好了。

姜九笙苦笑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作为一个历史系女博士,她比谁都清楚洪武九年意味着什么——朱元璋还在位,太子朱标监国,马皇后健在,而未来的永乐帝朱棣,今年才十六岁,还在南京宫中,尚未就藩。

而她现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身处大明开国初年的权力中心。

“得先活下去。”她低声说,背起包袱,沿着官道往北走。

天色渐亮,路上开始有行人。大多是逃荒的流民,衣衫褴褛,拖家带口。姜九笙混在人群里,听着他们的议论,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进城落脚。她摸了摸包袱里的碎银,大概有三两左右。在洪武年间,这足够一个普通人生活几个月。但一个孤身女子带着银两,是祸不是福。

她正贴着官道边缘小心行走,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车轮滚动声,速度快得异于寻常。姜九笙心头一紧,刚想往旁侧避让,却因连日饥寒体虚,脚下一软,整个人踉跄着跌向路中。

下一秒,车轮擦着她的腿边碾过,马匹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马车猛地骤停。

剧烈的撞击与颠簸让姜九笙眼前一黑,左腿传来尖锐的痛感,她闷哼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意识瞬间模糊了片刻。

“停车!伤到人了!”

车厢里传来一声急喝,车帘迅速被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快步下车,神色惊惶地蹲到她身前。她梳着圆髻,插银簪,面容和善,正是魏国公府的管事周妈妈。

周妈妈见姜九笙倒在车前,脸色惨白,左腿裤脚已渗出血迹,连忙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轻扶她的肩头:“姑娘!姑娘你怎么样?可是撞疼了?”

姜九笙缓过劲,疼得额头冒冷汗,却强撑着抬眼,看清了马车车厢上刻着的徐字家徽。

洪武年间,姓徐的达官显贵,最出名的就是魏国公徐达。开国第一功臣,未来的中山王,也是永乐帝朱棣的岳父。

她竟被徐府的马车撞了。

“我……无碍……”姜九笙声音微弱,想撑着起身,却一动便疼得浑身发颤。

周妈妈见她虽衣衫破旧,满身泥污,却容貌清秀,眉眼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不似寻常流民,心下先软了几分。这是国公府的马车,若是在郊外撞坏了寻常百姓,传出去总归不好听,更何况这姑娘看着便是落难的孤女,实在可怜。

“都怪车夫赶车太急,伤了你是我们的不是。”周妈妈连忙吩咐随从,“快,把姑娘扶上车,先带回府中请大夫诊治,万万不能耽搁。”

姜九笙心中瞬息百转。这是绝境里撞来的机会,也是步步惊心的险地。进了徐府,便踏入了大明权力核心圈,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若不进,她一个受伤的孤女流落郊外,必死无疑。

利弊权衡只在一瞬,她顺从地任由随从搀扶,虚弱道:“多谢妈妈……”

“快别多礼了。”周妈妈扶着她坐进自己的车厢,又命车夫放缓速度,安稳前行。

马车里暖意稍浓,姜九笙靠着车厢壁,忍着腿上的疼痛,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官道两旁渐渐有了田地、村庄,远处能看到应天城的轮廓——巍峨的城墙,高耸的城门,比她前世见过的南京城墙更崭新,更有开国之初的锐气。

“姑娘,你是哪里人?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周妈妈见她气息渐稳,轻声询问。

姜九笙垂下眼,做足落难孤女的姿态,声音带着未消的痛楚:“民女泉州人,父母双亡,上京投亲,不想亲戚搬走了,盘缠用尽,方才行路恍惚,才冲撞了贵府马车……”

她说得很慢,带着恰到好处的南方闽南口音,与泉州出身的身份严丝合缝。

周妈妈听罢更是怜惜,点头道:“既是如此,也是缘分。我是魏国公府上的管事娘子,你放心,回府后定给你治伤,我们夫人最是心善,绝不会亏待于你。”

姜九笙心头微定,屈膝浅浅行礼:“谢妈妈大恩。”

一路无话,马车在午时前进了应天城。城内繁华扑面而来——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巡逻军士的盔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最终,马车停在一座朱漆大门前,门楣上悬着“敕造魏国公府”的御笔匾额,石狮子威严矗立,气派非凡。

姜九笙被周妈妈扶下车,左腿依旧刺痛,脚踩在青石台阶上微微发软。她抬头望着这座规制森严的公侯府邸,心知自己一脚踩进了大明朝最凶险也最关键的漩涡中心。

未来几十年,这里将走出一位皇后,一位皇帝,以及改变大明国运的燕王朱棣。

周妈妈引着她从侧门入府,穿过影壁回廊,一路仆役丫鬟皆好奇打量。姜九笙低着头,温顺无害,眼底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府中布局规制,将这活生生的历史细节一一记在心底。

正厅内,徐达夫人谢氏正端坐着喝茶。谢氏四十余岁,容貌端庄,气度雍容,不怒自威。见周妈妈扶着一个受伤的陌生姑娘进来,微微挑眉。

“夫人,方才马车在郊外不慎撞到了这位姑娘,妾身瞧她可怜,又是落难的闺秀,便带回来请大夫诊治,还望夫人定夺。”周妈妈上前低声回禀。

谢氏的目光落在姜九笙身上,语气平和:“你就是被撞的姑娘?过来我瞧瞧。”

姜九笙依言上前,忍着疼行明代女子礼仪,屈膝行礼:“民女姜九笙,拜见夫人。方才是民女自己行路不慎,与贵府无关。”

她姿态谦卑,却不卑不亢,反倒让谢氏多了几分好感。

“抬起头来。”

姜九笙缓缓抬头,与谢氏目光相接,眼底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虚弱,无半分逾矩。谢氏打量她片刻,见她容貌清秀,虽衣衫破旧、腿上带伤,却举止有礼,谈吐得体,绝非粗鄙之人。

“你是泉州人?父母俱不在了?”谢氏接过周妈妈递上的伪造族谱,细细翻看。

“是。家父姜怀远,原是泉州海商,三年前出海遇风浪身故,家母亦忧思而去。民女北上投亲不遇,盘缠耗尽,方才才险些酿成大祸。”姜九笙声音渐低,眼圈适时泛红,故事滴水不漏,死无对证。

谢氏将族谱交给身边嬷嬷,吩咐道:“去查查泉州姜氏底细。”随即又看向姜九笙,“既已撞了你,徐府便该负责到底。你且安心在府中养伤,吃住一应俱全,不必多虑。”

“谢夫人大恩,民女无以为报。”姜九笙深深一礼,知道这第一关,她算是过了。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珠帘轻晃,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十三四岁少女快步走入,眉眼精致,气质温婉,正是徐妙云——未来的仁孝文皇后。

“母亲,听说府里来了位受伤的姐姐?”徐妙云快步走到姜九笙面前,满眼好奇与关切。

姜九笙呼吸微滞,看着眼前尚未及笄、清澈纯粹的少女,心中百感交集。

谢氏招手让徐妙云近前,笑道:“这是姜姑娘,以后便在府中住下养伤,你正好多个伴。”

徐妙云乖巧地福身见礼,又主动道:“母亲,让姜姐姐住我旁边的倚竹轩可好?那里清静,养伤正好,我也能陪着姐姐说话。”

谢氏欣然应允,又命周妈妈安排丫鬟、置办新衣,从自己月例中支度开销。姜九笙几番推辞不得,只得再次谢恩。

倚竹轩清静雅致,院中翠竹青青,周妈妈安排了春杏、秋菊两个小丫鬟伺候,又请府中大夫为姜九笙诊治腿伤,敷药包扎,一番忙碌后,院中终于安静下来。

姜九笙坐在临窗榻上,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终于得以静下心梳理思绪。

洪武九年,朱棣十六岁,未就藩;徐妙云十四岁,未指婚。空印案、蓝玉案尚未爆发,一切历史轨迹,都还在原定的轨道上缓缓前行。

而她,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因一场意外的车祸,撞进了徐府,撞进了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门外传来轻叩声,徐妙云端着热腾腾的鸡丝粥走进来,眉眼弯弯:“姜姐姐,大夫说你体虚,快吃些清淡的补补身子。”

姜九笙道谢落座,听着徐妙云好奇地问起泉州的大海,眼中满是对远方的向往。她轻声讲述着海边的光景,看着少女纯粹的模样,心中微微发酸——她知晓徐妙云一生困于宫墙王府,至死未见辽阔沧海。

“姐姐。”徐妙云忽然压低声音,眼中闪着期待,“过几日宫里要办春日诗会,皇后娘娘邀各家闺秀入宫,母亲说,让我带姐姐一起去。”

姜九笙手中的勺子猛地一顿。

宫廷。马皇后。还有那个年仅十六岁,尚未展露锋芒的燕王朱棣。

这么快,就要与这段历史最核心的人,正面相见了吗?

“我身份低微,又初来乍到,怕失了礼数,给妹妹和徐府丢脸。”她轻声推辞。

“不会的!”徐妙云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柔软,“姐姐品貌才情俱佳,定不会出错,有我在呢。”

看着少女真诚的眼神,姜九笙心中那点犹豫烟消云散。她回握住徐妙云的手,轻声应下:“好,我陪妹妹去。”

窗外,春风拂过翠竹,沙沙作响,携着秦淮河的水汽,卷着历史的潮声,扑面而来。

姜九笙望着窗外渐暖的春光,缓缓闭上眼。

从被徐府马车撞倒的那一刻起,她便再也回不去后世。

而这段改写命运的旅程,将从这场春日宫宴,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