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临别赠言

朱棣离京的日子定在八月初八。

宜出行,宜远行,是钦天监算的好日子。燕王府的属官、护卫、仆役,已分批先行北上。留在应天的,只剩朱棣和少数几个亲信。

离京前夜,徐府设宴饯行。说是家宴,却也请了几位与徐达交好的朝臣。气氛有些微妙——既是为燕王饯行,也是庆贺徐妙云被赐婚。人人都说着恭喜的话,可笑容里藏着多少真,多少假,就说不清了。

姜九笙坐在徐妙云身边,安静用膳。她能感觉到对面朱棣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不抬头,只专心给徐妙云布菜。

“妹妹,这个清蒸鲈鱼,你爱吃的。”

“谢谢姐姐。”

宴到一半,朱棣起身敬酒。他换了身墨蓝常服,衬得眉眼愈发英挺。端着酒杯,先敬徐达:“魏国公,此番北上,还请多指教。”

徐达忙举杯:“殿下言重。镇守北疆,护卫社稷,臣等定当竭力辅佐。”

“有国公这句话,本王放心。”朱棣饮尽,又看向徐妙云,“徐姑娘,此去北平,苦寒之地,委屈你了。三年后,本王在北平等你。”

这话说得正式,却也疏离。徐妙云起身,行礼:“臣女不委屈。能为殿下分忧,是臣女的福分。”

她答得得体,是谢氏教了又教的。朱棣点点头,目光却飘向姜九笙。

“姜姑娘,”他开口,声音平稳,“此去北疆,先生可还愿辅佐本王?”

满桌静了静。这个问题,在大殿上已有答案,可朱棣偏要再问一次。姜九笙知道,他在等她当众表态。

她起身,行礼:“民女愿往。愿为殿下,为大明,尽绵薄之力。”

“好。”朱棣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有先生相助,本王如虎添翼。”

宴散时,已是亥时。徐达送客,谢氏安排人收拾。徐妙云有些醉了,靠在她身上,小声说:“姐姐,我头晕。”

“我送你回去。”

扶徐妙云回绮霞轩,安置她睡下,已近子时。姜九笙走出院子,被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她站在廊下,看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心里空落落的。

明日,朱棣就要走了。三年后,她也要随徐妙云北上。那时,会是什么光景?

“姜姑娘还没歇息?”

身后传来声音。姜九笙转身,看见朱棣站在月光里,不知来了多久。

“殿下。”

“陪本王走走吧。”

两人并肩,沿着回廊慢慢走。夜已深,府中静悄悄的,只有蝉鸣,一声声,聒噪得很。

走到花园深处,朱棣停下,转身看着她。

“明日,本王就要走了。”

“是。”

“三年后,本王在北平等你……和徐姑娘。”

他说“和徐姑娘”,把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像在强调什么。姜九笙垂目:“是,民女会陪徐妹妹北上。”

“只是陪她?”朱棣往前一步,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还有淡淡的檀香,“姜九笙,你看着本王。”

姜九笙抬眼。月光下,少年的眼睛很亮,像燃着火。

“那日在大殿上,你说终身不嫁,侍奉学问。本王信了。可今夜,本王想问最后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决绝。

“跟本王走,现在,今夜。什么燕王,什么赐婚,什么徐姑娘,本王都不要了。就你和我,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寻常日子。本王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话说得突兀,也说得惊心。姜九笙心跳如擂鼓,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认真,忽然明白——他是说真的。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真的想抛下一切,带她私奔。

“殿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在抖,“这话会害死您。皇上不会允许,朝臣不会允许,天下人不会允许。您是皇子,是燕王,身上担着江山社稷,怎么能……”

“江山社稷?”朱棣笑了,那笑容有些狂,“父皇有太子,有秦王、晋王,不少我一个。可姜九笙,这世上只有一个你。本王不想放手,不想看你做别人的妻子,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殿下!”姜九笙急了,“您清醒些!徐妹妹是皇上赐婚,是您的正妃,是未来的燕王妃!您若抛下她,抛下北平,皇上会如何?徐家会如何?天下人会如何说您?说您为了一女子,弃江山,负皇命,背婚约!”

“那你要我如何?!”朱棣抓住她的肩,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娶不爱的女子,放弃爱的人?姜九笙,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是骄傲,是克制,是长久以来压抑的情感。姜九笙看着他,看着这个未来会杀伐决断的帝王,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少年,心里痛得像刀割。

“殿下,”她轻声说,眼泪掉下来,“您要做明君,就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娶徐妹妹,镇守北平,建功立业,这才是您的路。至于民女……只是您路上的同行者,是幕僚,是先生,仅此而已。”

“我不要你做什么先生!”朱棣低吼,像受伤的兽,“我要你做我的妻子,堂堂正正的妻子!不是侧室,不是妾,是妻!”

“可您给不了。”姜九笙摇头,泪如雨下,“皇上不会准,礼法不会准,天下人不会准。殿下,您生在皇家,这是您的命。而民女……也有民女的命。我们……注定走不到那条路上。”

朱棣盯着她,眼中翻涌着痛苦、不甘、愤怒,最后都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好,好……”他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姜九笙,你够狠。你明知道本王放不下你,却还要逼本王选那条最难的路。”

“殿下,那不是最难的路,是您该走的路。”姜九笙擦去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您会是很好的燕王,很好的将军,将来……也会是很好的君王。而民女,会在您身边,辅佐您,帮助您,看着您成就大业。这……就足够了。”

“足够了?”朱棣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光灭了,“姜九笙,你真觉得,这样就够了?”

“够了。”

静了很久。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在叹息。

朱棣转过身,背对着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明日,本王就出发了。三年后,北平见。”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姜九笙,记住你的选择。也记住……本王的选择。”

说完,他大步离去,没再回头。

姜九笙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眼泪再次涌出。她蹲下来,抱着自己,哭得无声无息。

她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朱棣会娶徐妙云,会成为燕王,会走上那条通往皇位的血路。而她会陪着他,以谋士的身份,以朋友的身份,以……永远不可能成为妻子的身份。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他的。

可心为什么这么疼?

不知哭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徐妙云披着外衣走过来,蹲在她身边,轻轻抱住她。

“姐姐,我都听见了。”

姜九笙一颤。

“我听见燕王殿下的话,也听见姐姐的话。”徐妙云的声音很轻,很柔,“姐姐,你为了我,为了燕王,牺牲太多了。”

“不,不是牺牲。”姜九笙摇头,擦去泪,“是……是不得不如此。”

“姐姐,”徐妙云看着她,眼中也有泪,“若真有那一天,燕王殿下能自己做主了,你会不会……”

“不会有那一天的。”姜九笙打断她,站起身,也拉起她,“妹妹,我们回去睡吧。明天,燕王殿下就要走了。我们……送送他。”

“好。”

姐妹俩手牵手,往回走。月光把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姜九笙想,也许这样也好。她做不了朱棣的妻子,就做徐妙云的姐姐,做他们的谋士,看着他们成就一番大业。

至于那些不该有的情愫,就埋在心底,等岁月把它风干吧。

只是今夜的风,为什么这么冷?

冷得人,心都结了冰。